“幸蒙白兄不弃,那在下倒也不妨将所见所闻说他一二,以便你我销此漫漫长夜。在下朱子语,本是汴州人士。”青袍书生用一条短小木条挑了挑桌上的烛火,那红烛的灯芯就“噗”地一声,燃的更旺。
“啊,原来是朱大哥是中州人士,难怪气度如此不凡,小弟一见之下,心中便觉钦敬得很。”白牧云微微点头说道。
是时京城处在关中险要之地,本是历代帝王欲抵挡西戎、震慑山东豪杰而有意为之,当朝新立,亦不变更。故而关中以东,大部分土地,尽皆被世人称为山东,那是以其在崤山以东的缘故。这朱子语说的所在的汴州,地处山东地界正中方位,本是古国大梁地界,如今人烟繁盛、商贾云集,虽比京城稍逊一二,却也是山东一等一的大州,是别个再也不能比的。
“白兄说笑了,我不住在汴州城中,家里祖上务农,本是在汴州地界的小村落中安歇的,不过山野一匹夫尔,又哪里敢妄称中州大郡之人了。”朱子语见白牧云误解,自嘲排解道。
白牧云听他如此说,心中豁然明白,难怪他进京赶考却不住在城中,要远远跑来这深山寺庙里,定然是囊中羞涩所致,可转念一想,忽觉不对,若是进京赶考,须得一路往西,沿着官道走去,怎的他是往北走的,一路竟跑到河间来了?这其中必有蹊跷。他心中狐疑,眉头皱起,所思所想,就全现在脸上了。
朱子语见白牧云心中有疑,便轻轻问道,“白兄心中定是在想,怎么我进京赶考,却生生跑到河间府来了?是不是?”
白牧云见他丝毫也不掩饰地说破,便笑道,“小弟心中正是此意。”
朱子语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到这儿来,一言难尽,咱们还是从头说起吧。”白牧云听他如此说,也应了声“好”,却不知他何以苦笑,也不便再问,就只听他说去。
“我家住在汴州城外十五里的宝山村里,白兄所知,中原之人皆是务农为本,宝山村之人当然也不例外。村子中人春种秋收,大抵都是些勤劳憨厚之人,幸亏老天爷怜惜、加上圣上仁德,连着几年雨顺风调的,日子也都将就过得去。”朱子语沉静的说着。
白牧云心道,他说村子中大抵皆是勤劳憨厚的农家人,想必定有那游手好闲之辈了,心中虽想,嘴上却是不说。
“可这两年来,时运不济,不是大旱不雨,就是暴雨连绵,村子里前些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吃的也剩不了许多了,谁想今年更是赶上了蝗灾,蝗虫吃得粮食,颗粒不剩,余量又不多了,自秋天以来,那可饿死了不少人。”朱子语说着,无奈叹了口气。
“这,怎会有这等事?我听舅,”白牧云本想说听自己的舅舅王白臣说,可心想对方是一介白衣,我既然与人诚心相交,绝不能自抬身份,便改口说道,“我听人说,汴州官长乃是大大的清官,今年中原许、兖等五州蝗灾,偏偏飞蝗不如汴州境内,人人称其为官之能啊。”这些话本是白牧云听舅舅河间府尹王白臣所说,这些赞美那自然也是官场中的人物说的了。
“哈哈哈哈!”朱子语忽然一阵狂笑,手握成拳砸在桌子上,狠狠地道,“好个狗官,媚上欺下,居然造出飞蝗不入境的鬼话来。”白牧云见状,心觉不妙,便问,“难不成,那汴州的事情,都是当地官府编出来的?”
“白兄,你说那飞蝗可是认得人之贤愚好坏么?”朱子语问道。
“蝗虫怎会认得人?要分辨常人好坏,那虽然不是难事,但蝗虫怎会做得到?”白牧云不知朱子语何以有此问,口中答道。
“正是,那汴州刺史的贤劣,汴州境内之民人人皆知,乃是一个黑了心肠的贪官!”朱子语一出口,白牧云心中便忽然一跳,心道,“这汴州刺史的官声,在河间府也有所传扬,怎的被这朱大哥说得如此不堪,难不成二人有仇?这朱大哥人品俊朗,绝不是宵小之辈,想来必定是那刺史不对了。”
“白兄,你想中原五州蝗灾,汴州周境又处在五州包围之中,那蝗虫怎能吃了他州的粮食,却偏偏绕开汴州,就因为当官的清廉?若是如此,当今皇恩浩荡,那就不当再有一丝灾害,那昔日殷商盘庚一代明王,又何须避洪迁都?舜治九州,当万方太平,又何须大禹三过家门不如?”那朱子语说着,显然是气愤已极。
白牧云听问,大惊道,“事情当真如朱大哥所言,这汴州刺史真真是瞒天过海,罪大恶极了,他为了官声,竟然不顾百姓死活,如此一来,朝廷自然不知,也不会给汴州丝毫救济,那岂不是要饿死许多人?”
朱子语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只手帕,那手帕甚是娟秀,显然不是男子所用,手帕包裹着,里面似乎是些极其贵重的东西,白牧云正好奇,看见朱子语将那绣花手帕放在桌上摊开,里面竟然是几簇麦子的残断根茎。
“这是?”白牧云问道。
“这是今年开春,我们村子地里种下麦子,可到了八月,却被蝗虫啃了个精光,地里就只剩下这些了,这些便是乡亲们叫我带上的。”朱子语说着,顿了一顿,接着道,“要说进京赶考,我原也不用十月就走,可村里已经死了很多人,我们到刺史衙门去告官,却被那狗官派人打了回来,还说我们是他州流民,跑到了汴州地界闹事,要把我们都处死了,大家不敢再去,就都回到村子里等死,我走的时候,村里已经饿死了十几个,其他村的,死的可更多了。”他说着,眼中满是怒火,却不禁有些晶莹泪光。
“乡亲们求告无门,只盼我这个读书人能有些办法,可是无用最是书生啊!”朱子语哽咽着,说道,“我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汴州刺史既然不管我们,我便去临近的许州官衙去求,许州也是灾区,朝廷必然有些粮食调拨,但凡舍了我们一些,就有了希望,我那时想着去了许州,再去其他四州,积少成多,说不定就能让村里挨了过去。”
“许州刺史怎么说?”白牧云急忙问道。
“许州,许州。”朱子语苦苦地说,“我们怕被说成闹事的,所以我去许州时,只带了小栓,他是我们村里最小的孩子,才七岁。乡亲们都想这么远的路,本来带谁都比带小栓方便,可大家伙一合计,这孩子留在村里,八成要饿死,我带了他出去,路虽然远些,但得了粮食,他就能吃到第一口,他爹娘死得早,张家就靠他传下去了,大家自然不愿意这孩子被饿死。”
“谁想我们一路苦苦挨到了许州,在衙门口整整守了三天,连许州刺史的人影儿都没见到,我想着不行就拼了性命闯了刺史府邸,可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不但没见到许州刺史,还被当成贼人打了一通,我想着求不到粮食决没脸回村,就带着小栓去兖州,可谁想、路上小栓染了风寒,就、就。哎!”朱子语不忍再说,两行眼泪倏地淌下来。
白牧云听罢大怒,一掌“嘭”得砸了一下桌子,打的那桌上茶杯和红烛烛火都“腾”地一跳,“岂有此理!汴、许二州刺史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遭天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