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刚定,大堂中的灯火便“噗”的一下,同时熄灭。接着黑暗中有歌声传来:“冷月照孤冢,贪心莫忘动,一入沁阳城,必死此城中······”声音飘渺凄厉,如勾魂之曲。一笑佛等人都闻声追出,只有林源一行毫无动静。
感觉到众人一个个离去,林炎凑到林长生身边,紧拉着林长生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不去吗?”林长生没有回答,谁都没有回答。黑暗中,林源不自觉的握紧拳头。虽在黑暗中,林长生的视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林源的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林长生的眼睛,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靠近林源,隐隐有保护者的姿态,同时向林炎笑道:“小孩子不睡觉是要长不高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回去睡觉,林炎撇嘴道:“好吧。”
林长生拿出火折子照明。大堂中那些武林人士都追了出去,林源等人便各自回房睡觉,每个人房中都点了许多蜡烛。
林炎与林长生住在一起,屋里烧着火盆,燃着蜡烛,柔软的床铺。外面天寒地冻,里面温暖如春。林炎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不满的道:“咱们为什么不去?”林长生道:“他们是去盗墓,那里面有鬼。”林炎什么都不怕,却怕鬼,听说有鬼,顿时瞪大眼睛颤声道:“鬼······鬼······鬼······,那、那刚才唱歌的那个不会是鬼叫吧?”林长生笑道:“是啊,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就是鬼在唱歌。”林炎“哇”的一下跳下床,扑倒林长生怀里,口中嚷道:“鬼啊、鬼啊。”林长生将他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了,今天长生哥哥一直陪着你,快去睡吧。”林炎道:“不行,你也上床。”林长生宠溺的道:“好,我也上床。”将林炎抱起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林长生在旁边躺下。
林炎一翻身,紧紧抱住林长生。林长生无奈的摸摸林炎的头,林炎吓的睡不着,道:“长生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林长生见他被吓的不轻,就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林源讲给他的,叫《小王子》。讲完一段,林炎还没睡着,林长生只好接着讲。
没过多久,大堂中有人进来,林炎还没睡着,但已经渐渐平静,听到动静又紧张起来,问道:“什么人?”他生怕是鬼。林长生的神识一直外放,客栈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便道:“是今日堂中的那个小姑娘和她的母亲柳伴风回来了。”林炎想起不就前见到的那个古怪精灵的小女孩,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她们,那小女孩也一定怕鬼。”
过了一会儿,又有动静,林炎不如刚才那么害怕了,问道:“这又是哪个怕鬼的?”林长生笑道:“是那‘泼雪双刀将’彭立人回来了,想来他和你一样怕鬼,被鬼吓了回来。”林炎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双眼一瞪,道:“怕鬼怎么了,我告诉你,就是父王,他也怕鬼。”林长生不置可否的一笑道:“是么。”林炎忽地坐起来道:“你不信?”林长生敷衍道:“信,怎么不信。”林炎道:“你就是不信,哼。”林长生回想一下林源平日的行为,的确有怕鬼的迹象,只是林源伪装的很好,别人很难发现,即使是林长生若不是林炎说起,他也不会发现。比如,林源晚上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比如林源费心思研究日光珠和月光珠,在比如林源在黑夜中总喜欢去灯火通明和人多的地方,等等。这种种迹象表明,林源其实也是个怕黑、怕鬼的人,身为修士竟然会怕黑、怕鬼,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到这里,林长生不禁笑出声来,为他这个新发现,也为林源这可爱的一面,不知今夜林源是否像林炎这样怕鬼。
林炎听道林长生的笑声,道:“你笑什么?”林长生道:“没笑什么。”他神色一动,接着道:“那‘鬼’已经在客栈里了,你怕不怕?”林炎吓得刺溜一下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面颤声道:“真、真的?长生哥哥,你、你不要走。”林长生幽幽的道:“我不走,可是长生哥哥从没见过鬼,想看一看那‘鬼’,你说怎么办?”这声音听在林炎耳中,只觉得被子里都冷飕飕的,林炎从被子中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小手,紧抓着林长生的衣襟,生怕林长生走了,说道:“鬼、鬼,我怕。”林长生道:“那长生哥哥请那只‘鬼’进来怎么样?”林炎紧张的道:“不、不好。”林长生突然笑道:“好了,吓你的,哪有什么鬼,是人。”
林炎闻言,从被子里冒出头,问道:“真的没有鬼?”小孩子的脾气真是说变就变,林长生笑道:“真的没有鬼,不信,我把那‘鬼’叫进来你瞧瞧?”林炎坐起来道:“长生哥哥真坏,你也敢这样吓父王吗?”林长生道:“你父王可没你这般胆小,他顶多是闭起眼睛不搭理我,看起来就像是在闭目养神,让人觉得高深莫测,丝毫看不出他怕鬼。”林炎瘪嘴道:“父王就是会装。”林长生点着他的头道:“你倒是编排起你父王来了,等他知道了,小心罚你抄书!”林炎道:“他就会罚人抄书。”林长生正色道:“要不要请人上来?”
林炎知道是人在装神弄鬼后,胆子大起来,想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家伙是何模样,便道:“看,当然看。”林长生右手一抬,一只小巧的纸鹤泛着荧光出现在掌心,林长生说一声:“去。”那纸鹤便“嗖”的一下,穿门破户的飞了出去。
林炎与林长生说话的时间,那装神弄鬼的人已经见过了彭立人,一番恐吓威胁后,彭立人终于倒戈,要与“鬼”为伍。
装鬼之人刚离开彭立人的房间,就见迎面而来一只纸鹤。这纸鹤不知从何处发出,速度之快如离弦之箭。到了装鬼之人面前却突然停顿,如同被人猛然扼住了一般。停下的纸鹤没有落地,反而在缓慢舞动,看那舞动的轨迹,正是“跟我来”三个字。然后,静止不动,仿佛在等待装鬼之人反应一般。那装鬼之人静默一会儿,终于迈步。纸鹤再次舞动,在前引路。
装鬼之人随着纸鹤来到林长生与林源所在的房间,纸鹤进屋便不见了。这是一间烛光灿烂的房间,装鬼之人看到两个人。林炎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林长生坐在床边。
装鬼之人打量着林炎与林长生,林炎与林长生也在打量装鬼之人。这人身穿灰袍,披散着长发,在烛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面貌。这真是林炎见过的最丑的一张脸,初见之下,林炎竟被骇到了。他耳、鼻、眼、口若是分开来看,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但双耳一大一小,双眉一粗一细,鼻子粗大如胆,嘴唇却薄如利刃,两只眼睛,分开了一掌之宽,左眼圆如铜铃,右眼却是三角形状,看来竟似老天爷造他时,一个不留意,竟将本该生在五六个不同之人面上的器官,同时生在他一个人面上了,妇人童子只要瞧他一眼,半夜睡觉时也要被噩梦惊醒。
虽然屋里灯火通明,林炎还是觉得这人阴森可怖,与鬼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吓得躲到林长生身后,不敢再看这人一眼。
林长生看到这灰袍人,像是看普通人一样,他的面上仍然带着和平时一样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林长生没有说话,灰袍人也没有说话,林炎是不敢说话,一时间屋里一片沉静。
约有盏茶功夫,林长生终于开口道:“原来是‘快活王’门下财使金无望,幸会!幸会!”金无望道:“望月商会会长林长生,幸会。”他说的虽是客套之言,但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进出。
不过金无望确实与林长生神交已久,他二人一个是“财使”,一个是“财神”,对“财”之一字都颇有研究。当然,对与财有关的人也颇有研究。金无望与林长生虽然没有见过面,却都关注着对方。
江湖富甲一方的人不少,能真正当得“财神”之名的,也只有林长生而已。
三十年前,林长生初出江湖,一手创办望月商会。仅用十年时间,带有望月标记的商铺就遍及整个大周,甚至大周以外的国家。不仅涉及到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就是歌林舞场、医药丧葬、胭脂水粉、玉行钱庄也都有望月商会的生意。望月商会是真正的富可敌国,林长生自己都算不清他有多少财产,就是号称“活财神”的朱百万在林长生面前也是不值一提的小卒了。望月商会发展成熟后,林长生便隐居幕后,极少有人再见过他。
金无望作为财使,与望月商会也打过交道,有幸见过林长生的画像。是以,金无望能一眼认出林长生。即使林长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四五十岁的人,金无望也一定知道这就是林长生。
林长生道:“财使想来没有得到这墓中宝藏,否则,也不会布下这局,引人来送死。”一语道破金无望的计划,金无望狞声道:“你也来送死吗?”话虽如此,却没有要动手的迹象。林长生仍然温和的微笑道:“在下不是送死来的,是挖宝来的。”金无望道:“墓中无宝藏。”林长生道:“你怎知这墓中无宝藏?”金无望道:“我进来时古墓中空空如也。”林长生道:“中原高氏在百年前乃是最悠久的武林世家,其威望、财势、武功无出其右者,只因高家最后一代家主高青山孤僻古怪,迷信神佛,耗费巨资修建这古墓,将高家累世积财全都带入这古墓中,致使高家子孙只为寻宝,而荒废其他。以至于自隋唐就兴起的武林世家沦为乞丐之流。可见财帛动人心啊!在下也是俗人一个,既有宝藏,当然要来探寻一番。高家的财宝不在这古墓中还能不翼而飞了不成?怕是你找错了方向。”
金无望斩钉截铁的道:“这绝无可能,我设计令人来开掘这古墓时,曾留意勘察,但见这古墓绝无外人踏入的痕迹,那高山青的灵柩,棺盖犹自开着一线,显见他还未完全合起,便已气绝。高山青尸身早已成为枯骨,但棺木旁却还有他握在手中,死后方才跌落摔破的一只玉杯。他手掌还攀附着棺盖。最重要的是,墓中消息机关,亦无人启动过的痕迹……由此种种,我俱可判定百年间绝无人来过这里,也没有其他可能藏有宝藏的地方。我身为‘金锁王’的儿子,在这方面是不会判断错误的。”林长生道:“非常之人,藏宝自然也用的是非常之法。这高青山即能活着时便带着宝藏进入墓中,可见是个非常之人,你只以常理来论,自然不可能找到宝藏。”林长生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听在金无望耳中,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感觉,比金无望那斩钉截铁的论断更让人信服。金无望竟然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判断错误,竟然怀疑起自己祖传的技术来。
林长生接着道:“‘财使’既然认为没有宝藏,就没有吧,在下可没有和‘财使’分享宝藏的意思。‘财使’还是继续进行你的计划,得些钱财,好回去交差。”原来,金无望见高青山墓中无宝藏,不好空手而回,才如此装神弄鬼,引人来寻宝。按一般人的思维,越是危险神秘,有宝藏的可能性越大,越是让人趋之若鹜。来的人越多,金无望抓的人越多,勒索的钱财就越多。说白了就是绑票,而且是那些人自动送上门。
林长生一语道破金无望的目的,金无望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金无望道:“你不阻止?”林长生道:“在下向来不做挡人财路的事,况且被宝藏引来的这些人,有几个是好人?哪个手中没有无辜鲜血?在下自诩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与我何干?”金无望吐出两个字:“很好。”就转身出去,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其实林长生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告诉金无望,他们不会妨碍他。
直到金无望走后,林炎才从林长生身后探出头。只见他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林长生道:“人不可貌相,这人还是很可爱的不是吗?”林炎仿佛看怪物一般的看着林长生道:“可爱?长生哥哥,你眼睛没问题吧?这也叫可爱?”林长生道:“你知道什么,这金无望本来也是个美男子,是被他那狼心狗肺的义弟金不换迫害到这个地步的。”林炎道:“怎么迫害,他毁容了吗?”林长生道:“是啊,他毁容了,而且是自己毁的。”林炎咋舌道:“真够爷们儿,我就不敢自毁容貌。”林长生伸手弹了一下林炎的额头,笑道:“小孩子懂什么,还不睡觉?天都要亮了。”
林炎这个时候已经不害怕了,在林长生与金无望说话时他就不害怕了,将他二人的谈话都听在耳内,他听得入迷,忘记了害怕。林炎这时已经完全相信没有鬼了,又有林长生在身边,胆子自然又大起来。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门没有关,林长生抬头便看到林黛玉站在门口,说道:“进来吧。”林黛玉走进来,说道:“你们怎么还没睡?”林炎道:“姐姐不也没睡?”林黛玉道:“外面噪杂,我睡不着。”林炎道:“我们刚才见了‘鬼’。”林黛玉不解,问道:“鬼?”林长生接道:“别听他瞎说,见了一个故人,刚走。”林黛玉道:“我说门怎么没关呢。”林炎接口道:“刚才那个丑八怪是你的故人?”林长生道:“你不懂。”林黛玉向门口望了一眼,轻声道:“这里似乎,似乎死人了。”林长生道:“死的都是该死之人。”这些人都是金无望来时杀。
黑夜、客栈、死人,一种恐怖的感觉油然而生。
林炎再次害怕起来,初次出门的林黛玉也觉得害怕。林黛玉道:“这可真乱。”林长生道:“的确不太平,我把锦衣卫安排在你房间四周,没事的。”林黛玉道:“不知父王睡了么?”林炎道:“索性睡不着,咱们去看看父王。”说着,就要起身,林长生赶忙拉住他,道:“你父王向来睡的早,这会儿想来已经睡了,明天还要挖宝,别去扰他。”林炎叹气道:“这可怎么睡得了。”眼珠一转,道:“不如我们玩牌吧。”林黛玉也不想回房里睡觉,道:“好。”姐弟俩同时看向林长生,林长生被这么两双带着期盼的眼睛看着,只得答应下来。
三人便玩牌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