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婢顿了一下,抬头看看玖玦,随后得体地一拜:“回殿下,婢子虞美人。”
玖玦对着虞美人笑了下,道:“庄主果然将你们教的都很好。”便又扶了缓歌慢步向亭子而去。
玖玦一向是个谨慎且顾全大局的人,若她知道她当时的所作所为会为日后带来多么大麻烦,她一定不会问出口的。尸横遍野,血洒荒郊,冤魂盘踞于青山之上声如鬼哭,那是平生最不愿回想的经历。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的后来,她一个人站在茫茫群山之巅,回想这些年的过往,只觉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或许在哪个不经意间,万事万物就都回到原点,就像那些别有用心的交易并不存在,生与死的隔阂并不存在,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都还按着预定的轨道发展。
可老天毕竟没能听见她的愿望,就如同这一切到头来还是演变成了脱缰烈马,再如同她在归云山庄遇上了夜辰风。
一路分花拂柳,快要登上亭子时玖玦才发现有人,这也不怪她,下面所视不清,没看见实属正常,可眼下……她在看见那抹玄色衣袂时便再一次停了脚步。
玖玦想起来上一次见夜辰风还是在一个多月前。蓬莱君座相助三殿下一事,最后以妖界送出八色落绎骨为结束,那可是妖界数一数二的至宝,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也不为过。一个多月前,她亲自去走了一趟。
去的路上玖玦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怎么都感觉这事是妖界亏了,暗骂夜辰风道貌岸然的时候又万幸这八色落绎骨没有只存一根。
她决计不想再同夜辰风打什么交道,所以她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掉,一会儿归云摆宴,夜辰风必是重客,而她和女眷们坐在一起就好,如此一来两不相见,岂不妙哉。
然而玖玦才向后退了一步,对方就有了动静:“本君竟不知,原来不同的地方,看的景物还可以是相同的。”言下之意便是我知道你想到亭子上休息休息看看景色,但也看见你亭子还没登完就往回走,一来一回毫无厘头,难不成你已经在亭下看完这亭上景色了?
被点了名,玖玦只好微微一笑见了个礼,口不对着心道:“适才看见君座一人倚栏而望,怕打扰了君座的闲情逸致,是以中途而返。”一番客套话说的缓歌扶着她的手都抖了一抖。
夜辰风显然不会相信,只说了句“亭上风景甚好”,便没了下文。
这六个字是个什么意思,玖玦危险地想着,什么意思她心底下清楚,可她偏偏不想顺势而为,于是她淡定地将话换了个意思:“既然风景甚好,那便不打扰君座了。”
行了个礼掉头走出两步,后面传来一声“玖玦”,她想这是他第二次直接叫她,凉飕飕地叹了口气,在夜辰风道出“上来”二字时提了长裙登上了亭子。
亏了此处没人,不然她这妖界三殿下的脸算是丢光了,不过想来夜辰风也应是很少直接对外说出想法,成,扯平了。
亭子中就只夜辰风一人,玖玦让缓歌和虞美人在下面阴凉处等着,自己走到栏杆旁边向下看风景,与夜辰风隔了三步半的距离,问他:“君座找我有事?”
夜辰风偏过头看了她两眼,似笑非笑道:“一向避世的三殿下竟然接了归云山庄的帖子,着实很令人诧异。”
经过独云落一事,二人对彼此也算是心中有数,玖玦表面上一口一个“君座”尊了他的位分,实则一丝尊敬都没听出来。这道理就跟夜辰风称她“三殿下”一样。
“老庄主也与我父亲交好,我自是该来贺寿。”她用了个“也”字,只因归云山庄亦与蓬莱交好,夜辰风来比她名正言顺得多。
“哦?”夜辰风折了枝花,“那可真是难得。”
花瓣被他碾碎飘落在风中,一时间突然无话,而夜辰风却好像打算要这样长此以往地静下去。
玖玦终于不想跟他兜圈子:“君座找我就为了这事?”天知道她有多不愿意和这只狐狸待在一处。
夜辰风回答得却很痛快:“正是。”
玖玦气极反笑:“我怎么做,应该和君座没关系吧。”
夜辰风仍是一派波澜不惊:“本君记得曾和殿下说过,殿下是君妃一位的最佳人选,而本君与蓬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你说,有没有关系。”
玖玦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联姻这事终于又被有意无意地挑起,但她已经懒得去理,索性什么话都不说。
又是一阵似要长此以往的寂静,亭下景色被看的无甚可看,玖玦打算不辞而别。
她转了身,夜辰风却突然道:“殿下下次看人时,最好瞧的准点。”
她不解:“什么?”
“这百褶银纹连丝裙不是很适合你,还是青色更显得典雅别致。”
玖玦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君座想说什么?”又或者……玖玦想,他是想提点她什么?
可惜夜辰风不是一个爱帮助别人的人,更不是一个会送佛送到西的人。所以夜辰风的下一句是:“十月天渐冷,殿下需保重啊。”然后先玖玦一步离开了亭子。
莫说玖玦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一番话的意图,其实连夜辰风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但显然的是,他这位难得帮人的人帮了人,被帮的人却不知道他在帮人。
这像是一个玩笑,但却更趋近于一个笑话。
其实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帮过什么不相干的人,此次所做,他在心底暗想,是不想有其他人来打乱他的部署,他想,这样最合理,但也仅此而已。
玖玦在夜辰风之后下了亭子,心下虽十分不解,但面上依然神色不改。方才夜辰风那话,绝对话里有话,但是个什么话,她一时还没想清。
心眼这个东西,千年不玩许是钝了。
正午的日光照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时辰,对虞美人道:“快开宴了吧,回去晚了就不好了。”
缓歌过来扶住她,笑着说:“我刚才还在想呢,若一会儿殿下不下来,倒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玖玦瞥了她一眼:“我是那样的人?”又笑着对虞美人道,“麻烦姑娘了。”
虞美人行了个礼走在前面引路,道:“殿下这话折煞婢子了。殿下当心脚下,请随婢子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