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玦毁坏琉璃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玖玦打碎海蓝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很久以前是个什么概念,玖玦想了想,大抵是在她五万岁左右。五万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譬如她被玖袁罚去三千混境斗兽,再譬如她失掉了一抹天魂。
海蓝瓶,顾名思义,是个以海蓝宝石铸成的瓶子,全身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却混在那些蓝色的琉璃盏中间,被存在九幽殿里。
这是件不太正常的事情。
然而,若不是沐尘后来告知玖玦原委,玖玦也看不出来海蓝瓶和蓝色的琉璃盏有什么区别。
虽说外状相似,但这两样东西的用处却千差万别。琉璃盏听起来好听,可用途也是就装装各种圣水,充其量存一些九幽殿的毒药;海蓝瓶却是件宝物,且是件有大来头的宝物,除去自身具有强大的封魂镇魄的能力外,它甚至还称得上是件圣物。
这件圣物的来历往前追溯,便要追溯到舜华神尊苏漠那里。苏漠曾为九幽殿殿主,与冥幽将军轩辕熙、岚苍山山主秦铮交好,三人誓盟,互达信约。海蓝瓶本出自九幽,到三人友情深厚这时,海蓝瓶还是九幽殿的物件。
后来轩辕熙、秦铮相继陨逝,苏漠亦命不久矣,轩辕熙有一兄长轩辕煦,苏漠临终前将九幽殿交付给轩辕煦,轩辕煦闭殿不出,只管悉心教导九幽众人,等寻到了下一任殿主,轩辕煦则功成身退,又回到了轩辕本家的溯华云宫。
待轩辕煦这一脉传到后来,便出了那位被尊为“少皇”的女将军,女将军单名一个“汀”字,承的是本家的白虎命格,自是守在九重天的东南角。与白鬼族的那一战战前,轩辕汀特意向当时的九幽殿殿主沐尘借了海蓝瓶一用,战毕,沐尘又将海蓝瓶带回来九幽,至此搁置在了众多琉璃盏之中。
九幽双宝,一为千机,一为海蓝瓶。前者苏漠在战中引了轩辕熙一魂,后者轩辕汀在战中封了白鬼族公主栀月一魄。
玖玦打碎了海蓝瓶,那瓶子里的栀月的那一魄自然逸出。
沐尘说:“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九幽弟子众多,混进来些别门探子也不可知。琉璃盏这东西你们日日可见,也就全然不放在心上,纵使那白鬼族的后人想放出栀月的残魄,寻到这海蓝瓶也得占个天时地利人和。”
可不成想玖玦占了这天时地利人和。
沐尘又说:“栀月这一缕残魄在这海蓝瓶里封了这几万年,功力被侵蚀的也几近于无,一时间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可趁此机会将其找回,再度封印。”
沐尘说这两段话时,乃是玖玦因失魂的疼痛时醒时昏的时候听到的。
海蓝瓶碎的时候,沐尘当着众人的面并未直接说明,但却在私下里和玖袁道明了真相。玖袁盛怒之下将玖玦贬去了三千混境,然而当玖羽抱着满身是血的玖玦回来时,玖袁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以玖羽的尊者之能、玖玦的玉箫之力,竟然让人生生拽走一条天魂。
事情已无法挽回,万幸的是没有失命。沐尘坐在玖玦床边掐了两卦,对立在一旁的玖羽说:“她这一劫,好破,却也不好破。”叹了口气道,“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深追。可暂且拿着聚灵聚魂的物件续着,只是她以后便是要灵力受阻,血流不畅,寒气颇重。”
玖羽在一旁急道:“若不深追,何时才能复原呢?”
沐尘素来不与妖界之人有过多的言词,此时便也只叮嘱一句:“按我说的去做,其他的便无需你们操心了。”
后来玖玦想,一个人如果要做一个大的局,必是要很早之前就谋划好,乃至于很早之前便要为今后铺路;而一个人,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是不解之处,不到最后时刻,也是不会说的。
玖玦醒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除了那疼痛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她半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的贴身侍女缓歌讲着话,末了她想了想,问缓歌:“师父还在妖界么?”
缓歌答她:“在的。现在应该是和王上尊者他们商讨搜寻栀月的那一魄呢。”
玖玦点了点头道:“此事因我而起,你去找一下师父吧。切记,我只要师父一个人来。”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拽你入局,而你却昏昏沉沉不知。命运总是喜欢许下各种箴言,看着浮生中的人们作茧自缚,无可奈何。
你逃不过命运,挣不开命运,于是便只能一步步走入那个早已为你设好的局,纵使你机关算尽,自以为斗过那命运,却在回头时发现,那不过是命运与你开的一个玩笑。
缓歌的效率很高,沐尘果真是一个人来了。玖玦看着沐尘在左面榻上坐了,然后弯腰行了个大礼:“徒儿此番罪责深重,难辞其咎,但唯有一事,细想过后还是要禀告师父。徒儿并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感觉有些蹊跷。”
沐尘拿茶盖撇了撇茶沫子,应允她:“你说。”
玖玦又是一拜,才道:“打碎琉璃盏这事,确实由我而起;可打碎海蓝瓶,却是一件巧合。奉弋毒我虽已制出,却还想着试一试还原那九幽殿的首毒,但首毒乃是师门明令禁止的,这才私下去寻的琉璃盏。”
沐尘瞟了眼她,玖玦顿了顿,续道:“当我进了装有琉璃盏的密室后,却发现存放的琉璃盏众多,要想找到一瓶是装有首毒残液的实在不好找,遂想着退出来,待时机成熟再说。可当我退到密室口时,却迎上了一阵罡风,风来的迅急且带有杀意,我就往回退了几步,这一退便退到了琉璃盏之中。”
沐尘问她:“你是说,你是因那阵罡风,才急退撞翻的琉璃盏架子,向后又击倒了海蓝瓶?”
玖玦点头:“正是。”
沐尘将茶盏放下:“那密室本就被我设下了机关阵法,你又怎知不是你踩错而引发了机关呢?”
“我此前也存有此疑惑,但当我在三千混境中受困被围时,我才想起这两件事之间的渊源。”
“三千混境中公然围了我的,乃是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女子;而巧的是,那日我在密室中受罡风后退时,也隐约看见一个黑影打门边闪过。这两件事若不是巧合,便是有所图谋。可是……可是若说是图谋我的话,着实有些牵强。想来想去,还是禀告师父,说不定有什么人盯上了九幽也不可知。”
沐尘的脸色变了几变,站起身来,道:“你说的这事,我会细想想,你既已受失魂之苦,九幽殿的刑罚也不必再受。只是既然如你所说,失魂之事妖界是再不可深追了;栀月之事我与你两位哥哥自有安排,也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自也不必声张。”
“而你虽不记过,但不久后的升选,却也是要除了你的名的。你且在这熠月殿里好好养伤吧,从护法提至副主一事,来日方长。”
玖玦苦笑着施礼:“多谢师父。”
于是很久以后,直到九幽失窃,千机被盗,玖玦于独云落中受洛冉干扰时,这件事情才被其他人所知晓。只是这天魂被搜寻了千年,竟也没有搜到半点痕迹,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着实不可思议。
后来玖玦每每忆起前尘时,总会想到这个开端,总免不了感叹一下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六界翻覆,时局动荡,却是由何生,由何起,由何落,由何灭。
千万年以后,那些曾经的沉浮,终被人们所遗忘,九重天上日又生,月又落,硝烟曾起,风霜又覆。
大千世界,数亿人事,凡尘苦旅,沧海桑田,记于天史,归于工笔,湮于尘埃。
这便又成了一个埋藏在浮华之下,不被他人所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