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破晓,一缕金灿灿的光芒照在玉生烟的伤口上,格外刺眼。
瘦小的身子已经遍体鳞伤了,还好,心上的百合花,还没有调残。只要心上的百合花不调残,多少困难她的会挺过去的。
玉生烟吃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了出去。
现在的她如同艘在海上迷路的航帆,何处是方向,何处是岸边,何处是港湾。她不知道,她想拥进大海的怀抱,感受它的潮起潮落,它的波涛汹涌,它的气势磅礴。她想跳进大海的怀抱,听流水声佛过耳畔,看鱼儿游过眼前,嗅水草的芳香扑入鼻梁。
那是多么安逸的事情,她是多么渴望,多么期盼啊。
可是,她不能。
她知道,在海的彼岸,有一盏灯在为她点亮希望;她明白,在海的彼岸,有一个人在替她建设房屋;她清楚,在海的彼岸,有一朵花在因她努力绽放。
她不能放弃,为了看到那盏灯,为了见到那个人,为了赏到那朵花。
潮起潮落又怎样,波涛汹涌又怎样,气势磅礴又怎样。黎明不会小气,它会到来,驱散潮水,使得海面平静,带领她寻到方向。
她狠狠地嗅了一口空中残余的雨水气味,是涩的。
玉生烟毅然决然回到了宜春院,才在宜春院门口,就被人强摁在地上暴打了一顿。
她总是这样,对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防备。
此时,宜春院里面有个人走了出来。是老鸨,她走过来,她蹲下,捏住玉生烟的下颚:“珠有泪打断了我女儿的腿,你只需告诉我,他在哪?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
“上次我女儿没有做成的事情,我来替她完成如何?”
玉生烟咬咬牙,爬在地上,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点点头。
“这才对,带她进去,找个大夫。”老鸨向来说话算话,即使是牵扯到青柳,她也不会打破原则。
老鸨带着一伙人,急匆匆赶往大牢,从来都是有钱万事通。她塞了不少钱给看门的差役,几个人手持木棍,气势汹汹走进去。
此时的珠有泪还在睡梦中,脚上一股猛烈的疼痛,迫使他从梦中醒来。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骨头变成粉末的疼痛。他只是怒瞪着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抓住地上的泥土,咬着自己的手臂。
突然,有一个人从外面搬进来一块不大却也不小的石头,在他的双腿各砸了几下。
珠有泪到底是凡人,还是因为疼痛而表情有些扭曲,额头上的汗水像溪流水不断流到身上。老鸨走到他的面前,捏住他的下颚,拿出一把匕首,伸进他的嘴里。
珠有泪咬住匕首,老鸨把匕首转了一下,珠有泪的嘴角被划破。老鸨拉出他的舌头,用匕首割了几下不断,可她就是不放弃。珠有泪闭着眼睛,任凭匕首在舌头上一次次地无情划过,不得不说,那滋味真是不好受。
终于看见舌头从口中滑落,老鸨才松开他,丢下匕首离开了。
珠有泪缓缓看着鲜血淋漓的自己的舌头,再又很努力地往下看了看,废人一个!
又要食言了……再也无法保护她了……
原来自己这么不堪吗?
珠有泪就带着残破不堪的身子,静候死亡的降临。
原先交的客栈的房钱已经足了,客栈老板倒还是个好人,他拿着珠有泪的东西跑到了宜春院里,亲手交到玉生烟手里。
玉生烟道了声谢,他就离开了。
珠有泪只有一个锦盒,以及几件戏装。她走进房间里,关上门。打开锦盒,里面有一个百合花标本,以及一张纸,再无其他。
玉生烟拿出那张纸,那上面是珠有泪因白纯雅撰写的词,一直不曾唱过。
玉生烟拿着纸,打算给它谱个曲。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谱曲。
一句一字斟酌,半天才谱出一段乐。因为字数相等,仅需俩句的乐调足以。
玉生烟放下笔,拿上俩张纸,露出轻松欢愉的笑容。
“梦一段锦瑟华年
华年里碧海云天
弹一曲似水流年
流年中余音绕梁
撰一纸时过境迁
境迁时墨雨微茫
编一条绚烂蝃蝀
蝃蝀上你偎我肩
南柯一梦终要醒
惊鸿一瞥伫往昔”
玉生烟拿着这纸条,偷偷摸摸跑了出去,她送给差役一对玉佩,他们才放她进去。
就在看见珠有泪的那一瞬间,玉生烟的心仿佛从天堂落到了地狱。
她转身跑了出去,约莫半个时辰,玉生烟带来了一个大夫,她花了所有家当请来了这一块最好的大夫。
大夫只是在外面看了一眼,就对玉生烟说:“我把钱还给你,你另请高明吧。”
玉生烟拉住他的衣袖,跪在地上:“求求您,救救他。”
“玉姑娘,你未必为难我呢?”
“那您知道有什么办法可救他?”
“你可以去找钱老爷,他儿子患有癫痫病,一直娶不到媳妇。你只要嫁给他儿子,他一定会给你很多钱救他的。”
“好。”玉生烟与大夫出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有一伙人走过来,将珠有泪扛在肩上,带走了。
珠有泪被带到全镇最好的医馆。
他睁开眼,看见玉生烟的身后站了一个男人,手很不安分的在她的身体上乱动,玉生烟没有反抗。
珠有泪很快感觉到了,那男人不对劲,而后便听见有人说:“钱家儿子真有福,娶到了玉姑娘。”
钱家?他儿子可是有癫痫啊,看见女人就……如禽兽……
珠有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男人突然捉住玉生烟的肩膀,一脸傻笑:“我救了他,你可不能骗我。”
玉生烟的眼睛一直看着珠有泪。
男人吻上她的唇,探入口,侵蚀着她。
“我今天就要成亲。”
“好,你们先出去,我想单独陪他一会。”玉生烟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走。”男人招招手,就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玉生烟走到他的面前,从衣裳里拿出俩张纸。微笑着看着她:“你的词,我谱出乐了,我唱给你听。”
“梦一段锦瑟华年,华年里碧海云天……”
珠有泪拉住她的手,拼命摇头。
他不想要玉生烟为了她毁掉自己的一生。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还不如死了算了。珠有泪在玉生烟的掌心里写了三个字——让我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治好你,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已经给你僦了一间房,付了半生的房钱,你安心住下就是。”玉生烟握住他的手,“若是你轻生,我便去陪你。”
玉生烟笑眯眯看着他:“你得好好活着,我会想办法给你治好脚,你爱流浪,所以这脚,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治的。”
玉生烟站起来,离开了。他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一月个,两个月,三个月……大半年过去了。他的脚还是不见好转,却突然听见钱家落败的消息,钱家的人都被杀了,钱家媳妇被十个男人玩了……
珠有泪捏破了手中的笔,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子。
珠有泪崩溃似的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又是一个月,玉生烟来找他了,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昔日的稚嫩被成熟代替了,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影子了。除了那张脸……
这个她身上散发出娼妓的味道,是骚狐狸的味道。
玉生烟走到他的面前,他很勉强地站了起来,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
玉生烟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她伸出手,欲要触碰他的脸颊,却被他的手给打开了。
玉生烟冷笑了一声,自己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玉生烟扶着他坐下,坐在他的腿上,妩媚地看着她:“珠有泪,你是不是很嫌弃我啊?”
“……”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现在已经很脏了,你放心,我只对有钱人才有兴趣,你……我没有兴趣。”
“……”
“珠有泪,你知道吗?那些男人真是贱!一次才那么点钱,还是钱家傻儿子那好挣钱,半年我挣了很多钱,不过都没有了,真是可惜啊。”玉生烟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呢,我现在也是乐在其中。”
其实玉生烟一点也不快乐,可是她没有办法,她现在只想挣钱,给珠有泪请很好的大夫。他的舌头已经没有了,说话是永远不可能了,可他的腿还有希望,即使是说很渺茫……
从她见到他的废腿的第一眼,她就明白,肯定是没救了。但她不想珠有泪死,她想要他完成愿望。
玉生烟就是怕他觉得永远也无法实现愿望而轻生,才以性命要挟的。
玉生烟摸摸他眼角的戏装,说道:“都已经无法唱戏了,还涂什么戏妆,我帮你卸了。”
珠有泪拉住她的手,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玉生烟只好放手,她从他的腿上下来,平静说了道:“我很在乎你,就像你在乎我一样在乎你;我怕你受伤就像你怕我受伤一样。很早以前,我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无论什么事情,都有父母为我扛着,现在我很想回家一趟啊,应该是不可能的了。后来,家道中落,我沦落为艺妓,我要想着如何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了,那时候,我没有得罪任何人,安分的弹锦瑟,直到遇见你……你是我黑暗中唯一的火光,我害怕你熄灭。”
玉生烟很困难地挤出一抹笑,笑的僵硬,即使已经练了很久的假笑,这一次,她真的是没办法笑出来。
因为面前这个人,她已没有任何资格说要陪他一辈子了,她不配。
她将他推到床边,小心翼翼把他抱到床上,退下他的鞋子,给他盖好被子。而后松了一口气,对他说道:“你是我的百合花,我会悉心呵护,谁敢动你一下,我找人弄死他!”玉生烟的眼中第一次出现憎恨的眼神,这种狠毒让他觉得害怕。
他知道玉生烟会用什么办法找人,她除了那个,还有它法吗?显然没有!
珠有泪拉住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又写了三个字:“别去了”。
她摇摇头拒绝了他,如果不是因为她,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她害怕自己受伤就告知老鸨珠有泪在牢里,可最后呢?还不是那样了,而且还更脏了。想想还真是讽刺。
珠有泪拉住她的手,他不想再让她去做那种事情了。脚他可以不要,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是希望玉生烟可以平安活下去。他知道这种脏事情做多了,会得病,她不想她得病,他不想她痛苦。
玉生烟却只是轻轻拍拍他的手背,而后挣开了他的手。他第一次发觉,玉生烟的力气很大,他有些吃惊。
玉生烟站起来,没有回头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玉生烟在走出客栈的那一瞬间,泪如雨下。
她心上的百合失去了原先那绚烂绽放的模样,换上了颓废的样子。她开始疯狂想念初见的那朵百合,那么惊艳,那么无暇。
百合,百年好合……梦里许是能够吧……不,不能够,她不能在梦里与他百年好合,她不配!不配!她太脏了!
就随百合自己去了,开也好,败也行,只要还在心里就够了……只要还有一片生机就足矣。
百合落,落入心间,调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