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棵树上,身子被树上的枝杈卡着,刚好没掉到地上。陈坦起身四下望望,只见四周是个树林,树并不怎么密集。不远处似乎有个城镇。
陈坦摸了下背后背着的孤绝剑,知道还在,心下一安,随后沿着树爬下来,往镇子方向走去。到了镇前,门口立着个石碑,上面写着‘镜湖镇’。
镇子不大,与其说是镇子,倒不如说是一间稍微大点儿的村落。
'烤羊腿!今天现杀的肥羊!'一阵吆喝声钻到陈坦耳中,一听这话,陈坦肚子立马开始咕咕叫了起来。一头钻进那家饭店,刚进门陈坦便大声喊道:'老板,一只烤羊腿!一只烧鸡!一斤白酒!'说罢,陈坦随意寻了个空桌便坐下了。'好嘞!'小二吆喝一声,便入后厨吩咐去了。
自从莫名其妙到了那个迷雾沼泽,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这段期间陈坦就没有好好吃过啥肉食,在迷雾沼泽时只能整天吃生的,在迷雾宗时虽然吃的都是热食,但那些修仙的吃的无一都是素食,清汤寡水的,填填肚子罢了,口腹之欲却丝毫不能满足。现在终于来到城镇之中,陈坦顿时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到底是少年人,让他一下子就变成深居简出的修仙者,心到底还是静不下来,贪恋着热热闹闹的市集。陈坦边等着上菜,边看着店前穿梭的人群,心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心情也好上了几分。
‘这位小爷,您的一斤白酒,一只烧鸡,一只烤羊腿,齐了!’小二上菜倒是迅速的很,没一会儿菜便端了上来。陈坦顾不上感慨了,抓起桌上羊腿便大快朵颐起来。
‘嗯~香!够味!’陈坦边啃着边不住赞不绝口。
店门口站着收钱的掌柜的听见陈坦的话,忍不住瞧瞧陈坦,见是个少年人,便笑笑摇摇头。
吃饱喝足之后,陈坦打了个饱嗝,略带了点儿醉意,对那小二招呼了一声,问道:‘小二哥,镜面山你可知在哪里?’
小二道:‘镜面山啊,那可就很近了,您从北门出去,沿着官道走,远远地就能看见了,就离咱们这不远。若是要到山上去,得先绕过镜湖,过了镜湖就是镜面山啦。’
陈坦谢过小二,结了账后先去买了匹瘦马,没办法,实在是没多少银钱了,又准备了点儿干粮之后,然后便从北门出发了。出了北门后果真能远远瞧见一座山,那山对着阳光的那一面似是闪着光一般,在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的,甚是漂亮,远远看去果真就如镜面一般。陈坦瞧着觉得好玩,骑着瘦马一路悠悠哉哉地边看着周围稀稀疏疏的树林,边向镜面山骑去。
走了约莫一两个时辰,陈坦觉得屁股被马颠得生疼,便下马牵着瘦马到路边树林里,让马吃点儿草,也让自己屁股歇歇。
陈坦挑了棵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树,打算靠着休息一会儿。屁股还没坐下,便觉身边吹过一阵风。陈坦凭借着习武之人天生的警觉,霍然回头。只见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正站在自己身后。那老者黑发黑胡子,正是与白晃对战过两次的黑老头——谢老三。陈坦一见之下吃惊不小,指着谢老三道:‘你你…你不是在和师傅…你不是在和我师傅…?’边说边不自觉朝后退去。
谢老三微微一笑,道:‘没错,老夫此刻的确正在和白老鬼斗法,不过现在这个也是老夫,两个都是老夫,可惜白老鬼不知道会有两个老夫。’
面前这谢老三既然能与自己师傅对战斗法,那实力想必也是仙人境界了。这样的人,想杀自己真真是易如反掌,自己连逃命都做不到。陈坦一思及此,冷汗都冒了出来,脚下不由有些发软。但大敌当前,无论如何不能弱了气势,或许多支撑一会儿,师傅便能赶来救下自己也说不定。陈坦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忙道:‘你…我师傅一会儿就能赶来了,我劝你还是趁早走,不然——’
‘不然如何?’谢老三接口道。
陈坦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谢老三一笑,道:‘你以为你自己平白无故得了个仙人做师傅,就能万事无忧了?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要与白老鬼作对,想要杀你?’
陈坦一听,瞳孔紧缩,心想,他果然是来杀我的。奶奶的,都成仙了,干嘛非要追着我不放?!心里乱想着,嘴上却道:‘你你为何要杀我?’
谢老三道:‘在此之前,你怎么不想想,为何白老头一定要收你为徒?你以为你资质有多好,甚至一个仙人不惜违反仙界条例,还要千方百计收你为徒?’
陈坦自己也很想知道白晃到底为何如此,便问道:‘为何?’
谢老三双手附于身后,走近白晃,道:‘你可知生死劫?上至仙界,下至冥府,只要是这世上之人,无论是仙,是人,还是冥界之鬼,都要受生死劫之缚。一旦生死劫到了,哪怕是仙人,也要魂飞魄散,消散于无形。’谢老三说着,大有深意地看了陈坦一眼,继续道,‘白老鬼的师傅,斩山上仙,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一剑将冥周山斩成两半,结果却被驾鹤真君推算出,三千年后必将临来自己的生死劫,时间一到,必死无疑。为了渡过这次生死劫,必须找个替身,到时由替身去应对生死劫,斩山上仙便能躲过此劫。’
陈坦道:‘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老三一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那自然是大有关系。因为你,’谢老三手指陈坦,道,‘就是斩山上仙的替身。’
陈坦不解,道:‘你的意思是,三千年后,斩山上仙的生死劫到了,然后由我来替他去死?’
谢老三点点头,道:‘正是。’
陈坦道:‘可是,三千年后我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怎么替他去死?’
谢老三摇摇头,道:‘所以白老鬼特地来收你为徒,传你修仙之术,还特地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剑魂,以保你不死。’
陈坦还是不解,道:‘可是,他为什么选我当替身?我就是个凡人,就算要选替身,选个仙人或者修仙者,不是更靠谱么?我这才刚开始修仙,炼气期第一层还没到,谁知道以后到底修不修得成,万一修不成,那不是都白费了?’
谢老三略一皱眉,道:‘对于这一点老夫也有些不解,不过既然你是驾鹤真君推算出的人,那想必不会有错。’
陈坦面色阴沉下来,道:‘你跟师傅是对头,所以你们不愿意我这个替身活到那时候?’他听到此时,终于明白过来,意思就是,此时此刻,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死了。
谢老三点点头,道:‘还算你不蠢。所以,纵然你只是一介凡人,老夫也不得不杀你了。’
陈坦应声倒地,没有任何挣扎,仿佛突然被人砸晕了似的。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眼还睁着,似是不甘,似是要看清杀他的凶手,似是还对这世界有着最后的眷恋。
陈坦刚一倒地,正在空间裂缝中与谢老三对阵的白晃突然停住手,瞪大双眼,怒目而视着对面的谢老三,咬牙切齿道:‘是你干的?’
谢老三一笑,道:‘白老鬼,对不住了。’
白晃脸色阴沉下来,停下手来,欲甩身而走。
谢老三道:‘白老鬼,你还要下冥府要人不成?那里可是冥君的地盘!’
白晃回头恨恨地瞪了谢老三一眼,面有怒色,消失不见。
陈坦只觉身子变得很轻,可是却一直在往下坠落。不知此处是何处,只知道很深,他觉得似乎已经坠落了整整一年那么久,然而还是没有到底。
师父师娘的脸闪现在眼前,山门里那只老黑狗的脸闪现在眼前,山下小村子里那些村民的脸,铁匠的脸,青峡山下那个拼了半条老命去争夺房子的老头的脸,瞎了眼睛只能哭喊的老太婆的脸,还有迷雾宗里林秋和雨丰臣的脸,还有冼师兄的脸,迷雾真人的脸,甚至还有今天在镜湖镇吃饭时那个小二的脸,最后,还有白晃的脸,谢老三的脸。
几乎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的脸,都不停在眼前浮现又消失,再浮现再消失。
最后,只剩下师父师娘的脸,长久的浮现。
直到此时,陈坦才突然觉得悲从中来,顿觉鼻子一酸,竟是要落下泪来,可是眼里却干干的,什么都没能落下来。
他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样子,记起师父严厉的面容,记起师父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武功?’记起每日每夜师父的教诲,记起自己做错事时师父的训斥,记起自己受伤时师父关切的眼神。
记起师娘的笑容,记起初次见到师娘时,那种宛若天人般的惊***起师娘熬夜给自己做的衣服,记起生病时师娘煮的粥,记起下山游历时师娘的话:‘如果觉得累了,记得早点回来。’
‘师父!师娘!孩儿不孝,先走一步了…’陈坦带着哭腔,吼了出来,却没有声音,声音只在陈坦自己心间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