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福是一个杂役。准确的来说,勉强算是一个青壮,尽管他很年轻,但是跟壮完全扯不到边。他身形有些单薄,负责军队里牲畜饲养的脏活。
他跟随这只队伍已经有一个多月,但每天队伍尽是在层层密林中穿行。翻过一山,还是一山。迈出一林,又是新的一林。野草茂盛的堪比人腰,大树挺拔的高峻险茂。这儿叫北蛮,他听伍长说过,尽管他以前就知道。这儿人迹全无,他自己亲身感受到了。
每天早上,车队启程前,他都得去看看那些任劳任怨的牲口,细心照料打点一番后。才登上队伍靠后的一辆马车。马车不大,尽管看起来有些破旧,摇摇晃晃的行进在北蛮山的小道上。车上还睡着一个车把式,天天在脸上盖着一个宽大草帽。听赵有福说他好像叫李子。
“栗子?哈哈,苦哈哈穷疯了吧,想尝尝金贵的栗子。”郑二狗刚说完,周围便哄笑一片。二狗是队伍里的“大官”,专门管他们这些杂役劳仆。负责一切看似重要实则琐碎的小事。
“苦穷的乡巴佬,说我想栗子?小爷吃羞珍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呢。告诉你们,别狗眼看人低,我二大爷......”李子一拨草帽,睁开眼,一双眉毛挑的似乎要飞了起来。
“怎么着?和你一样,想尝尝栗子?”众人捧腹。
“在皇上跟前......”李子不理会众人。杂役们悄悄的竖起了耳朵,心怀忐忑的听着下面的话。
“听差使......嘿,那日子,甭提了,成天见皇上,舒坦着呢。”李子满面笑容的感叹道。
“那可在京都,还是皇城,您二大爷想必是个大富贵吧。”有人满脸艳羡的问道。
“那是当然,京都嘛。迎来送往的都是些大官老爷。”
郑二狗一声嗤笑,“就是太监呗,皇上老爷跟前听差使,不是太监就是宫女,那总不可能他二大爷是个娘们吧!”
有人接话道:“可不就是个娘们呗,说不定比娘们还娘们呢。”人群嘲笑之声更盛。
李子满脸涨红。
郑二狗哼哼冷笑道:“再说,若真有个当太监的大爷,还用在清流县的穷铺子里做木匠?明明是个靠手艺的把式汉,硬插上鸡毛冒充天上的金凤凰。尽管还是个母凤凰。”
众人的嘲笑之声尤胜。
“李子身板小,不像个手艺人啊。”
“嘿,这算什么,赵有福那么瘦,还是个打铁的呢。”
众人更加吃惊。
从前队来了个灰雾沉沉的骑马军爷,背上负着三面迎风作响的小旗,颜色各不相同。虽然风尘仆仆,满面累容。但一身铁甲还是掩饰不住的乌黑稠亮。
军爷刚一勒马,便高声喊道:“旗长有令:军务警急,加速前进。”
郑二狗马上弓腰谦背,连声道马上,马上。军爷却不予理会,话一说完便拨马打头,烟尘不绝的走了。
二狗朝着军爷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便掉头道:“赶紧散了吧,散了吧,大人要走快点,你们谁慢了,当心我剥你们皮。”二狗说完便走,却突然脚下一滞,像是想起什么。
“赵有福,赶紧检查一下畜生。它们比你们还懒,一歇息屁股就得长毛!”
赵有福赶紧在车厢里长长的应了一声。郑二狗腿有旧疾,瘸瘸颠颠但却心满意足的走了。
李子愤愤不平的进了车厢。看见赵有福正在擦拭铁箱子。便问道:“哥,咱啥时候走呀?”
赵有福回头看了他俩眼,笑道:“被人戳穿了牛皮就想跑?早就说过你这牛皮太假,不好糊弄人。”
“不是这事,跟队有一个多月了,可咱的事一点进展也没有。不是个头呀。”
赵有福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真的?”
李子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真的。”
赵有福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奔驰在阳春的三月,行进在北蛮偏僻的小道,未休整的土路颠的马车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能散架。赵有福掀开厢侧的帘幕,看着路旁快速掠过却勃勃生机的葱茏树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忽然笑道:“就在这几天,估计就差不多了。昨天福贵说他在如厕时看到有翻新的泥土下面掩盖着腥红的血迹,吓得他突然失禁,立马就跑回来了。”
李子听后也嘿嘿直笑。
“今天突然要急行军,前方想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这些事与咱们无关,听之任之便好。”
李子有些担心的瞧了赵有福的右臂一眼。
“早就好了,某些穷首皓经的酸儒就喜欢讲些耸人听闻的怪谈,嘿嘿,当不得真。”
李子似乎也想起年冬时清流县某个破败的私塾內,一个发须皆白的酸儒对着身前面色肃然的赵有福摇头晃脑的讲着:太古经有言,妖者,天生怪力也,与人者异......不禁笑出了声。
马车在山林中飞奔,一幕幕山野葳蕤让队伍中的众人都心生乏味,难涌观赏雅望,越往西行,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氛便越来越强烈。这种气氛似乎笼罩了全队。众人都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尽量窝在自己那辆气味难闻,但温暖舒适的车中。就连平日最喜欢摆风头的郑二狗,最近也渐渐的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赵有福的日子过的照样平淡,每天不是照料牲口,便是偷偷的擦拭铁箱子和箱子里被他视若珍宝的物件。队里除了李子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李子也同样如此,若非极度清闲,他也会摆弄一下自己发明的木械。剩余的时间便是睡觉。他也经常催问赵有福,何时走。赵有福却总是答道:快了,快了。
一天傍晚,车队在幕色中扎营。半边天的晚霞把层林映的血红一片,加上莫名的诡异氛围,晚饭时,除了筷子与碗的摩擦声,全队寂静一片。
李子感受着奇妙的氛围,突然小声问道:“哥,你说有神仙吗?”
赵有福听后,认真思索半天,眉头微蹙的回答道:“按以前说,我觉得没有,但自从我出现变化后,我觉得可能有,随着西进北蛮的一天天的深入,我越来越肯定,有!”赵有福说完后,看了看车厢顶部,目光仿佛能穿透车厢,直达浩瀚无垠的苍天似的。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臂。
李子点了点头。低头认真扒拉自己碗里的糙米饭。少时又抬起头来问道。
“哥,你说我们会遇到吗?”
赵有福听后一愣,满是疑惑的反问道:“我们不就是来看神仙的吗?”
李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米饭吃的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