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三年的时候,她十三岁,最是动人的豆蔻年华。
独孤皇后每每看着,她天姿国色的容颜,和近于完美的礼仪操守,都满意至极。真真切切的,她是慢慢在把当成嫡亲女儿来看,并比嫡亲女儿还疼了。
因着这样的疼宠,因着的她的知心、贴心,独孤皇后甚至是,不再急切着只想要将她配给爱子杨广了。
然而,一向只叫她娃娃的杨广,却忽然在所有朝臣前,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完婚。
是顺理成章,算水到渠成,并没有任何人觉得太惊讶,这是大隋帝国里最最相配的一对了。
他们的大婚,是被这整个天下所仰望和期待的。
而,嫁给杨广,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嫁给杨广,这亦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所祈望的。
可是,当这祈望竟真实的、仿如梦想的阳光般轰轰隆隆的照进现实后,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面,空空落落的疼。
或者,年纪并不算得太大,但关于一切世事,却已有太足够的明了。
所以,她确定自己是真真切切的,以一个女人的心爱着杨广;就像她同时无比的确定,杨广的心中从没有自己。
那么,那个心里从没有自己的男人啊,既然他明明是魔,明明就从不在乎世人种种的看法,明明就只不过是,把人世当一场游戏一场笑话。
却又为何,偏要演人世的戏码,演的如此投入的、不惜委屈自己?!
*-*
长孙晟再婚了,在原配妻子死去许久许久,在长子行布、次子恒安皆已成人娶亲,在所有观者都以为,他根本对人世的男女之情,全无恋栈时,再婚了。
他的继室,是扬州刺史高敬德最心爱的女儿高轻衣。
她年方二八,却有着一个,自出生伊始便沉睡,整整沉睡过十六年的、睡美人传说。
也由是,她的一切之于世人,皆为一个美丽动人、却神秘遥缈的传说。
唯一,让世人能得聆其名与其迹的,是她年方弱冠,却已名闻天下的兄长高士廉。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而少有器局颇涉文史,为时人推祟为一代名儒的高士廉,对自己的种种从来只觉平常,却每每在提起自家胞妹轻衣时,神采飞扬中满是骄傲与悦服。
这样一个叫人神往的、芳华正好的神秘美人,是怎样成为长孙晟的继室妻子?
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是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发生——无比之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从定亲到婚礼的过程中,竟是连其宗亲们,亦都不甚了了。
直到那场,隋杨王子们回京述职后的皇宫御宴。
久历人事的各色王公贵族们,在同一刹那各种失态,于目瞪口呆不久久不能回神,皆怔怔呆看着长孙晟、和他身侧的高氏女。
虽然长孙晟一向绝于各色宴会,包括这种每年一次的皇家御宴,他的到来却也,并非太不可思议。
但,这个渐渐被传奇和神话了的、不老的紫衣人,这一次太不同:他居然是在微笑着,真切的、幸福而温柔的微笑着,虽然那笑容极淡。然后,他的手携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有着无比天然自然的契合——虽然只是很平淡的相携法,不会太亲密,更不会太甜腻。
每一个人都确定,那是长孙晟,因为长孙晟身上有着,世人永远也不曾有的种种特质。
每一个人又都无法确定,那是长孙晟,因为长孙晟身上,那深入骨髓的岑寂孤漠、和神秘,在这一刻皆已不见——他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竟也是如他的兄长般,飘逸而温暖。
每一个人都在神思稍稍回复后,便将目光投向与他携手的女子。那女子有一袭、与长孙晟极之相衬的,浅色的紫罗衣衫,她容颜温婉,神情自在。
那样的女子与绝美无关,但她的眼眸如斯清澈,让你在对上的同一刻,顿觉出尘的逸然,及,春日里的和煦与生机。
那种奇特动人的气质,正仿如是另一个长孙炽,让人心醉而陶然的,无法移开目光与神思。
*-*
那个时候,最先由那片诡异静默中回复的,是晋王杨广。
他灿然微笑着走过去,要长孙晟介绍,那个有着相类长孙炽的气质,又有着相似长孙晟般,不可付度岁月之容颜的,神秘女子。
长孙晟没有拒绝,浅淡而幸福的微笑着,他携着女子的手,对晋王和所有人说:“高轻衣,我的妻子。”
“轻衣,很美的名字。”长孙晟并不合贵族礼仪的,介绍出她妻子的闰名,晋王则之着更不合礼仪的,赞美他妻子的名字。让包括皇帝杨坚、和皇后独孤在内,所有人都讶异的张大了眼。
晋王却直若未觉,他继续阳光般的灿灿然微笑:“也只有这样美丽的名字,才配的上传说里,沉睡过整整十六年的、北齐王族之睡美人高氏女。”
是震惊也是恍然,天下间只有一个,能自出生伊始便沉睡,沉睡过整整十六年的女子。这样一个传奇而美丽的女子,确乎是值得长孙晟,再动一回凡心。
是恍然也是更大的惑然,所有人都在奇异着,何以北齐王族的掌上明珠高氏女,会如此无声无息的,就成为了长孙晟的继氏。
一时之间,谁还以晋王刚才所言是失礼,而只觉其目光如炬,并应对自然。
那个时候,只有仍是站在独孤皇后身侧,却始终目注杨广的她注意到:杨广在与高轻衣含笑闲谈的时候,还用另一种方式,与长孙晟交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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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高轻衣,该是个绝代聪慧的女子的。
因为她有一双仿佛透彻了、一切前世今生的眸子,那双眸子在与独孤身侧、深深注视着他们的她交汇时,甚至闪过了无数、过去未来的种种。以至于她眸光里对她最后的赞叹里,有一抹深深的怜惜。
她想,高轻衣,终是分毫也不了解杨广的。
或是杨广真的功力太够了,所以远远的她就感知到,那一刻杨广心中深埋的、足以冲破云霄的怨戾,近在咫尺的高轻衣,却会以杨广为长孙晟平生难得的挚友。
她看到,对着杨广,高轻衣清澈的眼眸里,是毫不设防的亲近与欣赏,以及为长孙晟而生的,珍惜。
——高轻衣不知道,许多暗潮的流涌,是阳春白雪般的她所不能想像。
所以高轻衣只是像所有人一样,听着杨广和长孙晟去交谈着她,和长孙晟由她而生的一生的幸福,然后向座首的皇帝杨坚、皇后独孤提出他自己的婚事。
他说:“父皇,母后。儿臣看到长孙大人,因为有了一个妻子一个家,而这般幸福的模样,不禁深为之祝福。
由人思己,也禁不住迫不急待,想要一个属于儿臣自己的家——万请父皇与母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