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叶城的早晨,朝阳穿过这里特有的红叶,自缝隙间洒下一片微亮的斑驳。
这座位于崑玥山下,并依山而建的山城拥有着悠久的历史,曾经作为雷武王朝联通整个崑玥防线的重要枢纽之一。即使是现在,赤叶城的城头依然残留着当年用于传递情报的大型灵阵。
自从十五年前号称雷武铁壁的天权关一夜陷落,使得天权关后的两座主城落入东崑军队手中,而原本受第三座主城广梁城统辖的赤叶城,也因这一带连年的拉锯战,而变得与其他的城镇一样,被地方势力接管最终独立了出来。
于是在这混乱的十多年中,两个势力最终在赤叶城内站稳了脚跟,分别是城东经营商队的明家和城西经营镖局的叶家。两家虽说关系微妙,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合作关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都会想办法吞并对方。
就在一个月前,这个机会来了。
叶家的家主与上百名叶家的精英在前往雷武的路上失踪,随后叶家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围攻,虽然有人认为这是明家策划的,但谁也没有切确的证据。
而叶家遭到灭门的消息,也在不久之后传开。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相信,毕竟作为一个聚集了上百个搏战师的势力,在这方圆百里之内,除了明家不可能有其他势力能与之抗衡,但陆续传来的消息不得不让人相信了。
于是一些抱着捡漏心理的人聚集到叶家,一拨又一拨的人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剩下的空房间也被逃难的流民占据,曾经辉煌一时的叶家彻底沦为了废墟。
这件事对赤叶城一般平民来说,除了徒增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并没有太大影响。赤叶城的居民依然照常生活着,比如在城门边上开茶摊的独眼老莫。
据说老莫自己说,他曾是雷武的老兵。十五年前,东崑攻陷天权关时他的左眼被流矢击中当场晕过去,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捡回一条命。
也许那段经历毕生难忘,也许那是他唯一能向旁人炫耀的往事,以至于他每次都喜欢对茶摊上的客人讲起那段历史。
“当年刚好轮到我值夜,东崑人的军队趁着夜色摸到了天权关前五里的地方才被我们发现。好家伙!等我看清的时候才发现连绵百里全是他们的人,那些铁塔一样的重骑兵直接顶着我们的箭雨冲到城门前。你永远也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可怕!”
老莫磕了一下烟袋,那只独眼闪烁着追忆的光芒。他的对面,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在吃着面条,少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着,仿佛饿了很久,他身边趴着一只蓝纹小猫,尾巴在半空轻柔地摆动,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如果不是先皇听信了谗言,抄了雷玄烈雷王爷的家,还把他手下那群守将都流放了,说不定天权关根本不会被攻破。”老莫重新点上烟丝狠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无限惆怅的眼圈,“都怪这奸臣误国啊!”
大汉闻言嘿嘿一笑,并没有接话
“老伯问你个事。”少年吃完擦了擦嘴,“叶家现在还有活着的人吗?”
“这个你还真问对人了。”老莫把烟枪在脚底磕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刚好跟城西的老王喝酒,因为喝高了,到了二更的时候才回来,经过叶家时正赶上里面在闹腾。我看到有几个人翻墙出来,不过才走几步就被里面出来的人追上,只有一个女娃望城东逃了。”
少年闻言沉默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自然是刚刚离开云幽谷的雷千墨,他在那个洞里待一个多月,日以继夜地练习凌霜剑的用法。但事以愿违,任凭他怎么努力,那把剑柄上凝结的冰刃依然歪歪斜斜,更不要说施展其他剑招了。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把玩着那块玄黑玉牌,同时调动灵力凝结冰刃,晶莹锋利的剑刃自剑柄吐出,那笔直的剑身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成功了。经过反复的试验,他确信了这东西似乎对灵力控制有很大的影响。
这玉牌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也搞不清楚,但自己和叶家就因为这件东西遭此横祸,想必当年师傅将他交给叶家也是因为它。所以他将凌霜剑练习得差不多之后,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回赤叶城,因为他感觉叶家必定也遭遇了变故。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离开地洞的唯一希望,寄托到了凌的身上。他将凌用冰柱托出了地洞,然后静静地等候着它出去求救。在凌走去山洞的第六天,它带着身边的这个大汉回来了。
石元辰,这是他的名字。非常凑巧的是,他和羽瑄一样也是八极山的弟子,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八极山的执法弟子,所属巽极门下。他之所以会出现在云幽谷附近,是因为要去一趟赤叶城找明家家主明铁羽,至于为什么,他却没有说明。
总而言之,雷千墨还是迟了一步,千辛万苦赶回赤叶城所面对的,却是满目苍夷。不过情况比雷千墨想象的要稍微好一点,从老莫的描述来看,他可以确定逃掉的那个女孩就是叶家的独女叶小莺。
按照这两天听到的传闻看,叶家遭逢灭门惨状,明家多半脱不了干系,所以雷千墨很快就想到要去哪里能找叶小莺。
“对了,今天是明家少主大婚的日子,两位如果不赶时间可以过去凑个热闹。听说明家打算摆三天流水席,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收到消息了,去晚了恐怕就没位子了。”独眼老莫收起了烟袋,背着手冷哼一声,“叶家刚没了这边立马敲锣打鼓,说没关系谁信呢?”
雷千墨与石元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石元辰结了面钱之后,带着雷千墨向赤叶城里走去。正如独眼老莫所说,城里因为明家的婚宴聚集了很多人,原本就有一定规模的赤叶城变得更加的热闹,也正是这个原因,进城门时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虽说叶家的精英都死在了外面,但留下来的也并不弱,明家居然能一夜之间将叶家人几乎赶尽杀绝。”雷千墨看着来往巡逻的明家护院,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或许真的像石大哥你所说的,里面只怕不单有明家的人。”
“这也是我来找明铁羽的原因。”石元辰拧开水袋喝了一口,“你说的那个追杀你们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和明家合作的势力那边的人,一个月前有人将一封信送到了我们门主手上,听他说东崑人会有一次大行动,赤叶城这里是他们其中一个节点。”
雷千墨点了点头,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一股燥热的气息从喉咙涌出。也许是与凌签下同魂血契的缘故,他身上的火毒并没有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爆发,但心口时常涌现的灼热感,依然在提醒着他身体里还埋着一颗要命的火霹雳。
雷千墨已经做好了打算,解决完叶家的事情之后,一定要去一趟八极山找羽瑄。不管如何,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师傅问清楚关于玉佩的事情之前,他还不打算就这么死了。况且现在看来,叶小莺如果还活着的话自己必定要带上她离开。
一阵热闹的吹大声打断了雷千墨的思绪,他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发现是明府接亲的队伍进城了。
“走,我们跟上去。”石元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花轿向明府的方向。雷千墨沉默着跟上去,一路上打量着明府的迎亲队伍。而前面的石元辰则拉住一个同样跟着花轿的路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老兄,这是哪家娶亲啊?”石元辰脸上憨厚的笑容很有欺骗性。
路人转头瞄了他一眼,见他的老实模样下意识将他归为刚进城的乡下人,于是趾高气扬的回答道:“明家少主娶亲你都不知道,还跑来赤叶城做什么?”
石元辰嘿嘿一笑,接着又问了句:“娶的是哪家小姐啊?”
路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甩了甩手:“武威镖局的二小姐。”
石元辰哦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雷千墨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武威镖局是附近青石城的,明家和叶家的关系闹僵之后由他们负责商队的押运,看了叶家的事他们也有份。”
“青石城的?”石元辰明显吃惊了一下,马上又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么一说我就懂了,看来明铁羽的确有问题。”
雷千墨闻言楞了一下,却没有追问原由,在他看来石元辰能帮他从明家讨回血债就足够了。至于他所说的与明家有合作的势力,背后涉及到的东西更加复杂,并不想被牵扯进去。
此时他怀里的凌忽然轻灵一跃,攀上他的肩头,幽蓝的双眼定定地望向一边。雷千墨见状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过,转眼间贴近了明府的八抬大轿旁边。
迎亲的队伍走到了大街拐角处,尾随围观的人群更加拥挤。就在花轿转向的瞬间,那道娇小的身影缩身滚进了花轿的底下,随即花轿忽然抖了一下,垂下的帘子被撩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慌的脸,只见新娘张嘴正要大喊,却被一只后面伸出来的手捂住嘴拉了回去。
雷千墨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花轿在喧天的乐声中向明府走去,聚集的人群笑得那么灿烂,一切都洋溢在喜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