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十七张开的绿色结界将两人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像一个绿色的青柠。秦奇被察觉到不对劲的江宣宇带了过来,两人被阻隔在结界之外,无所适从。
秦奇好奇心旺盛,用手触摸着结界的外壁,竟意外地伸入了手,她把心一横,抓着江宣宇,跳进了绿色的球体。十七被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吓了一跳。
“哥!”江弦乐见结界扩大,江宣宇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救我!他们想要害我。”
江宣宇挣脱了‘江弦乐’的手臂,“你到底是谁。”
只见江弦乐的头发一根根脱落,她的身躯从十几岁的小姑娘,变成满身血污的成人模样,衣裙破烂,赤足站立,她睁大着眼睛望着宛若仙人的十七,抚摸着自己凸起的肚子,声音空洞而空灵:“我是谁呢……”
“你叫杨烨,八天前,被一个叫做陈秋莲的术士,在傍晚的树林里杀害,之后,你的身体被埋在了蔷薇园里。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继承新的身份,重新做人。”
十七一边说着,一边施了咒术,绿色的结界犹如一个滚动的青柠,向蔷薇园飞起,它穿过闸口,落到地上,金发小女孩的幻象重新浮现在空中,她甜甜地笑着,面对着几人慢慢向后退去,直到退到一个土堆的旁边,眼中流下一行热泪,消失了。她重新变回成年的模样,身上的血迹慢慢消失,她的肢体变得完整,她的腹部变得平坦,长裙一尘不染。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秦奇问道。
“别忘了我的身份。”十七张开臂膀,指了指结界之外的树,是啊,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树没有看在眼里呢?
江宣宇召唤出木剑,轻轻撩开一层薄土,土下露出女人纤细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我知道你还在乎这具身体,只要你放了阿月,我就放过你。”
突然杨烨痛苦地尖叫一声,她张开双臂,向他们扑来,无数的小鬼,呼啸着从背后抓住了他们,秦奇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堕入了无尽的深渊,不断地下落。
她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四周一片寂静,连下落时的空气声也没有。
杨烨不是无辜的受害者,她选择从一个无辜受害者,变为一个加害者。
那天,江宣宇问他,想要成为术士的原因,她也不停地问自己,是什么驱动她勇往直前。
她闭上眼睛。
不是爱,也不是恨,不是喜悦,亦非痛苦,不是助人,也非自助。
她想成为术士,想要学习咒术,不过是,为了自由地,随心所欲地,去打开这个辽阔的世界里一扇扇紧闭的门。
仅此而已。
瞬间,她胸前的璞玉碎裂,形成一个光球,击飞了抱住她的几个小鬼。此刻,她手中握着属于她的青色长剑,转身劈开了继续向她扑来的小鬼,鲜血淋漓。
同样的,江宣宇也手执着木剑,劈砍着小鬼,十七护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何鑫阳,狼狈不堪地应付着源源不断的小鬼。
粘稠的血液包裹着的小鬼,如吸血虫一般吸附在十七的腿部,不断地往上攀爬。
“十七!”江宣宇大喊。
“怨灵,她变成了怨灵。只有被撕裂了灵魂的人,由于绝望和仇恨,会变成怨灵,”十七紧紧地抱着何馨阳,左躲右闪,变为怨灵者,将会不断地吞噬灵魂,将这个世界带入无尽的负面情绪中,“如果我要全力攻击她,结界就会消失,怨灵会冲出去,利用人的负面情绪繁衍,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哪怕是法外者,也无法消灭怨灵,只能将正主困在六界之外的深渊里,仅此而已。”
这就是夏沐原本的宿命么,秦奇一分神,只觉得原本温热的心,变得冰冷,世界化作灰色的纸屑,四散逃窜,瞬间万念俱灰。
“秦奇!快想一些快乐的事!”江宣宇嘶吼道。
一个小鬼啃下了秦奇脖子上的一块皮肉,她吃痛惊醒,用剑柄撞飞了身后的小鬼,扭过身来,才发觉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整个结界里都是黑色的影子。
杨烨不知何时已从十七怀里抢过何馨阳,洁白的手臂禁锢着何馨阳的脖子,亲昵地蹭着她的侧脸。
“即使不选择附身,你也可以活下去的。”十七脚下窜出数十根藤条,像绿色的龙一般向杨烨追去,杨烨巧身闪过,只刮下一块皮肉,秦奇发出一声干呕。
“什么意思?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好奇心让秦奇精神了许多,她一脚踹飞了一个小鬼。
“在杨烨奄奄一息时,陈秋莲在杨烨身上下了回生锁链的咒语,她将一直保持着活着的状态,直到有人触摸她的身体,那一刻她将恢复到死前的瞬间——你放了这些孩子吧,我保证有八成的把握能够救回你。”十七语气平稳,慢慢说道,实际上,她已与怨灵杨烨打得难舍难分,使了许多江宣宇连听都未曾听过的咒术。
杨烨拔出插进胸里碗口粗的树藤,微笑着舔唇,这是她死后第一次如此贴近生存,但她并不想要活下去,她十指成刃,插入了何馨阳的后心,何馨阳闷哼一声,被扔到地上。
“哦亲爱的,你救不救我的身体,都与我无关,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杨烨召唤着源源不断的小鬼,小鬼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托着她的脚踝,将她慢慢抬高,助她登上王座,犹如黑暗中的女王,“我曾经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异灵族人,可是呢,我的好心没有给我的带来好报,被我帮助过的陈秋莲垂涎于我异灵族的身份,想要占有我的灵魂以延长百岁生命,于是,她撕裂了我的灵魂,并把我永远地固定在死亡的一刻,让我在同一天中循环,永世不得超生。”
秦奇没想到,杨烨的背后还有如此悲哀的故事,但她一点都同情不起来,她已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同情一个堕入黑暗面的灵魂。
“不,陈秋莲用回生锁链是出于恐惧。异灵族的团结外界如雷贯耳,若他们发现你被她杀害,她的后半生必将在无穷无尽的追杀中度过,这样的长生,毫无意义。于是,她运用了回生锁链,让你永远不死,以躲过灾难。”十七抱着奄奄一息的何馨阳,手足无措。
杨烨玩味地笑笑,“你是想用这个猜测来消除我心里的愤怒么?”她挥舞手臂,小鬼犹如黑色的龙卷风般窜上云霄,撞击着绿色的结界。
“打架打得很差,营造的结界倒是坚固得很呢。”杨烨指挥小鬼向江宣宇和秦奇扑来。
“多谢。”十七咬着牙回答,他所有的结界都是以他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的,他未来曾经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在碎片里盘恒,他的肉身被毁灭了一次一次、重生了一次一次,他的结界因而坚不可破。他用树藤替两人营造出另一个坚实的怀抱,将两人保护在里面,与此同时,他像被无数利刃划过般皮开肉绽。
“你在等谁呢,你在金鸡湖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他来过没有?”秦奇躲在树藤后面,捂住受伤的皮肤,手指缝里汨汨地流出殷红的鲜血,“你为什么要以小女孩的形象等待,你为什么要留在小小的蔷薇园里,你买的玩具还有机会送给……你未出世的孩子么?”
江宣宇这才惊觉,杨烨凸起的肚子,和她选择的形象,正是对尚未出世的孩子,最原始的期待和关怀。
“如果你的肉体还活着,你的孩子就还活着……”十七柔声说道。
杨烨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用力一攥,十七便被黑色的小鬼团团围住,仿佛被握在一个巨大的手心之中。
“只要我占据了你,结界就会消失了,对么亲爱的。”杨烨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这是江宣宇第一次意识到怨灵的恐怖,这种黑暗的生物吞噬了一切代表光芒的情愫,将人变成只会吞噬一切的怪物。就像是暴食症的病人,看到什么就抓什么,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即使如此,也填不满灵魂深处无穷无尽的空洞。夏沐差点就落入了同样的深渊里。
十七喉咙里咔吱咔吱的,依稀是喉咙被捏碎的声音。待得杨烨的手掌张开,包裹着他们的绿色结界已经渐渐消失,十七神色空洞地重新站了起来,保护着江宣宇和秦奇的树藤化为乌有。
“十七!”江宣宇和秦奇同时喊道,他们不能相信,十七就这样输了。
他们没有发觉,绿色屏障外,两个几乎同样高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那一男一女穿一身白色的衣服。男子五官阴柔,长发高竖,马尾垂到腰窝,眉目之间却是英气十足,不怒自威。女子杏眼圆睁,柳叶长眉,她像个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略施粉黛,依旧掩不住倾国倾城的样貌。
她的声音极为温柔,吐字缓慢,不慌不忙,“我们没有恶意,我是方言若,这是唐池草,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男子的瞳色瞬间变为淡淡的金色,宛若无瞳,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黑色的小鬼一个个被漩涡拖到中心,消失不见。
“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杨烨尖叫着,双臂无限伸长,双手苍白,向方言若抓去。方言若嘴唇一动,杨烨的双手瞬间炸成烟花,她飞向断臂的杨烨,抱住她,杨烨痛苦地尖叫起来,脱离了江弦乐的躯体,落在地上,变回了金发小女孩的模样。
方言若的灵力之强,让人咋舌,她居然能够让刚变成怨灵的杨烨变回不人不鬼的模样,是江宣宇见过的,最优秀的术士。
“你的对手,不只是我一个。”杨烨乖巧地玩弄着发尾,十七、何馨阳和江弦乐同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宛若傀儡。
“不,你的对手不只我一个。”方言若笑道,下一秒,一把长枪刺穿了杨烨的胸膛,她不可置信地回头,身后正是唐池草。
方言若的笑容还未消失,啪的一声,她便用灵力掀开了厚土,杨烨灰扑扑的身体裸露在空气之中,身上的伤口依旧汨汨地往外流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皮下脂肪清晰可见。
“你说你是来帮助我的!”杨烨哭叫道,倒打一耙。
“我撒谎了。”方言若的眸中柔情似水,话语却是寒冰般地冷,冷到让人战栗。
我撒谎了,她说着,如此轻描淡写。
杨烨小小的身躯灰飞烟灭。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杨烨悲剧的一生。秦奇只觉得胃里酸水上涌,弯下腰吐了起来,如果杨烨没有攻击过他们,如果杨烨有一点点没有泯灭的人性,这个故事的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方言若……”何馨阳接受了唐池草的治疗,短时间里,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言若纤瘦的背影,“你为了这样一个人,被异灵族追杀,值得么?”
方言若抚摸着剩余的绿色结界,“我早已习惯了躲藏,你也是知道的……若我能够平安,我们新年钟声敲响前再见吧。”方言若回眸,千娇百媚,唐池草使了个咒术,两人瞬间消失在蔷薇园里。
“你认识他们?”江宣宇扶着江弦乐,靠着木剑支撑,站了起来。
“他们就是我说过的,遇到过的特别的人。”何馨阳望着方言若远去的背影,不知是喜是悲,她突然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们是六界的法外者,也是告诉我,江家派你们兄妹两来监视我的人。”
江宣宇如鲠在喉,只能选择沉默。
“我逃不掉的,我永远逃不掉的……”何馨阳掩着面跪坐在地上,不知为何,她对杨烨的结局,有着感同身受的悲伤。
江宣宇望着绿色的屏障,他知道,结界还未消失,他们的对话不会被江家发现。他如同一个骑士,将剑插入了土地里,“我的确是我父亲安排在你身边的奸细,但是你救了江满月,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江宣宇,发誓,会永远保护你,何馨阳。”
“永远么?”何馨阳满脸泪痕。
“永远。”少年如此回答道。
少年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信守了这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