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张妗娘喝了药,重新睡下,王菱回到大堂上,隔墙便听见人声嘈杂,进去一看,族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张志安,谢小三等人坐在当中,不停地向旁边人解释,几个管事已经吵成一锅粥,只听张成化道:“张国强既与巴绍连合,我们若不主动出击,就是坐以待毙。”
坐中管事道:“现今世道不好,魔物横行,各地马上就要封路,张国强躲在合州城中,我们带了人去找他,倘若有什么拖延一时回不来,甚或被官府强征了去,族中没了留守的人马,岂不是两下皆失。”
众人见了王菱过来,停了话,都道:“大娘还好?”请王菱坐了,谈不两句,即问:“对付张国强一事,表少爷以为如何。”
王菱道:“三表舅破家而出,入了末日教,与诸位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此事只有杀上门去,再无第二议。”
张成化大声道:“不错,像你们这等畏缩,明日坞山帮重回闸河,张国强趁势而起,只好伸着脖子等他来砍吧。”
那管事道:“匆忙对敌,必有死伤,咱们这边每死一个族人,张国强的力量便增强一分,如若杀不死他,岂不是助长张国强的魔焰,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张成化道:“这是拿刀拼命的勾当,不是你们赖账做生意,一拖再拖,能拖出什么好处来,你们当管事的,有人来保护你们,那做田做工的人谁来保护,此时不往合州城去杀他,等他背地里向下头族人动手时,死的莫非不是姓张的人。”
那张氏族人听了,都道:“大叔公的话有道理,如今没什么好说的,咱们跟那叛徒拼了。”
王菱道:“闸河口镇上妖魔肆虐,坞山帮怎么还要回去?”
张成化道:“我前日去闸河口,正好撞见兵马司的严队长,他带队监视北临山,将闸河一带的情况报了上去,还口口声声对我威胁了一遍,说附近的魔物都要往闸河汇聚,不日便有朝廷大军来剿,话里颇有借兵威,来敲打我们十乡宗族的意思,如今不趁快去杀了张国强,等魔物剿清,我们家受了打压,坞山帮又重新在闸河坐大,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了。”
管事们道:“这次魔物爆发十分突然,闸河地方上的人大量逃亡,坞山帮哪有那么容易就坐大,倒是朝廷大军要经过我们这里,合州兵马司必然先领了上谕办军需供应,真要对付我们家的话,中间大有文章可做,这件事十分可虑,但也不能急在一时,就算要决一死战,不如勾得张国强出城再说。”
王菱心道:“我却没这么多时间了。”对众人道:“三表舅是邪教中人,人多的地方他有顾忌,城外打不如城内打,我先去合州城里与他见个头仗吧。”
管事们惊道:“表少爷是我们家的大助力,这般着急时,若折在城里该如何是好?”
王菱道:“真折在城里了,也算不得什么大助力了,坞山帮的人胜了一场,正在得意之间,趁他们不防备,如今是我上门的好时机。”
张成化道:“我点了人马,跟你一起去。”
王菱道:“合州城里人来人往,大张旗鼓不好,沿路派家人接应,进城只选几个外姓教师好手,一来不容易引起注意,二来万一失手了也不妨。”
张成化道:“既然如此,却选多少人才好?”
王菱道:“选二十个人吧。”张成化便去选了人,带人与王菱一齐轻装上马,出了门,张氏族人送到路上,将酒来送行,几个管事道:“念着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大叔公,表少爷二位千万进城去探一探动静就回来,不要草率行事。”
张成化道:“你们既然打着当缩头乌龟的主意,就赶紧去家里督建工事,回去,回去。”
王菱道:“几位管事,若有我家里的下人过湖过来,请照应一二。”
几个管事道:“表少爷放心,我们都省得,省得。”
当时送别了,一队人往合州城去,上了大路,王菱道:“再往前恐有眼线,我先走一步,进城约几个道上的朋友。”
张成化道:“我将十个人给你?”
王菱道:“只要两个人就够了,在城里来回送信,不能太显眼。”
张成化道:“我们在何处会和?”
王菱道:“就在西城门外的孔家客店会和。”
当时点了两个外姓教师,一个姓罗,一个姓马,与王菱一起快马加鞭,三人当先,直奔合州城而去。
却说合州城棚户区里,这一日黑帮正开堂会,堂上太师椅上坐的是‘鬼头太岁’倪耀祖,堂口名叫‘新枣馆’,本是闸河帮在合州城里销赃洗钱的窝点,当日两帮大战,雷光宗,倪耀祖二人临阵脱逃,带了亲随,私下却来这里安身。
那下城区里鱼龙混杂,人少不能立足,‘新枣馆’开堂会招人,闸河帮自张栋梁死后,雷倪二人自立为帮主,名声一落千丈,来的都是些无业的闲汉,卖儿的不才父母,和一众坑蒙拐骗的泼皮,人又无赖,练武的资质又劣,倪耀祖坐在堂上,最后只选了七八个青壮入帮。
当时聚集一堂,这七八个人在众人面前歃血起誓,拜过墨子神像,完了互称兄弟,倪耀祖道:“我们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既然在墨爷爷座下发下血誓,从此以后无父无君,万事义字当头。”
那几人皆应和道:“义字当头。”中间一个油嘴滑舌的道:“若说讲义气,穷人最讲义气了,舵主你看我们穷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倪耀祖笑道:“我看你们的样子,也知道你们是讲义气的人,不过你们讲义气,未必别人也讲义气,今天让你们看一看背信弃义的人。”
话音刚落,几个打手将一人押上堂来,那人双手被缚,口中塞着麻核桃,身后打手一脚踹来,‘扑’的一声跪在地上,几个新入帮的泼皮见了,认得是他们的邻居方斌,吃了一惊道:“这不是住在街头的方斌,滑头滑脑的,比我们还先入帮两天,却因什么事情绑在这里。”
倪耀祖道:“这人所犯何罪?”
那下面站出一人,衣服上写得一个‘刑’,道:“这方斌本月七日入帮,毛遂自荐要出来放钱,昨日领了帮中的钱去上城区,私下与外人勾结,合伙骗贷。”
倪耀祖道:“昌正文,诬陷帮中兄弟是大罪,你可有证据?”
那昌正文道:“我亲眼看见的。”
倪耀祖一点头,道:“好。”那方斌跪在地上,口中说不出话来,身体挣扎不已,呜呜直叫,倪耀祖充耳不闻,道:“拖下去。”两个打手上来,拖了那方斌下去,倪耀祖又道:“保人是谁?”
当时帮众中间推出一人来,众泼皮见了,却又认得是住在街尾的毛山,蠢头蠢脑的,平素为人跟方斌截然相反,倪耀祖见了道:“毛山,你也才入帮不久,看着一副聪明样子,怎么丝毫不察,跟方斌作保。”
那毛山战战兢兢道:“我一时瞎了眼睛,被他骗了,倪帮主恕罪,恕罪。”
倪耀祖道:“按照帮规,毛山该受何刑?”
昌正文道:“该断一臂。”
毛山听了吓得浑身一颤,大叫一声道:“饶命。”转身欲跑,却见门口早被几个打手堵住,手拿钢刀瞪着自己看,转过头来,昌正文正对着自己冷笑,脚下一软,一下瘫在地上,当时打手上来,将他抓起来按在板凳上,摆上刑刀,热水盆来,毛山抖作一团道:“倪帮主,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要砍我的手,不要砍我的手。”
几个新入帮的泼皮,见方斌才被拖了下去,转瞬端出这水盆来,木沿子上血迹甚新,毛山求饶声中,热水蒸汽直冒,不禁也吓得浑身冷汗。
昌正文过来执了刑刀,向倪耀祖道:“请帮主下令。”
却说合州的堂口有两位本城的堂主,一左一右,平素都认得毛山,这时左堂主上来道:“这毛山我一向知道的,犯了帮规按道理该惩罚,只是他家中还有一个老母,投在我们这个门庭时,虽然无父无君,到底有他娘老子在,可怜他老娘含辛茹苦,怀胎十月,生下他来,如今砍一只胳膊,就是个残疾,回去怎么见他老娘,不若断根手指头,既警其心,又保存了有用之身,将来戴罪立功。”
倪耀祖道:“左堂主既然替他求情,犯义干刑,帮中有条例可循,左堂主须担起这个责任来。”
左堂主道:“属下愿担责任。”
昌正文对毛山道:“有一位堂主替你担保,减了断臂之刑,便只要你一根拇指。”
当时举刀便要行刑,右堂主又上来道:“毛山虽然犯了帮规,却是误信他人所致,与方斌这奸徒还是不同,常言道,放债须舍债,我们做这门生意的人,也不能事事如心,毛山入帮以来,没犯别的什么大错,往后争抢地盘,免不了打打杀杀,武功本事,全在一根拇指上头,若断了拇指,抡不得刀,使不得剑,他还如何戴罪立功,与断臂何异,不若断一根小指罢。”
倪耀祖道:“既如此说,右堂主也愿担起这个责任吗?”
右堂主道:“属下愿担责任。”
昌正文对毛山道:“二位堂主为你担保求情,今只要你一根食指。”一拍手,下面抬上来三个盒子,第一个空无一物,第二个装着煤炭,第三个装着一把短刀。
原来江湖上帮派中的规矩,断指之刑到这一步时,便要犯错之人自己动手,又分为三等,第一等是不借外物,本心悔过,名字叫做啮指,是自己将指头咬下来,第二等是借用虚物,虔心悔过,名字叫做炼指,是将指头伸在火上灼烧,最下等是借用利器,克心悔过,名字叫做割指,是自己用刀将指头砍下来。
三种刑法虽然都是断指,所需要的意志力大相径庭,尤其以第一种最为残酷,但凡做盗贼,作孽害人,所以世上事恶有恶报,徒增耻辱,平添折磨,也就是盗贼头子驭下的不二法门了。
三种刑法既然有难易之别,过后的待遇也大不相同,若选最容易的刀子来断指,不但遭人轻视,其余贼人更有借口来作践你,从此少有能在贼党中占有地位的,若自身本领低微,只能忍气吞声,往后当出气筒所受的耻辱,犹胜断指之痛。
当时那几个新入帮的泼皮,见了这等家法时,无不胆战心惊,毛山在当中,站也站不稳,旁边打手逼喝他选,正惶恐间,忽然守门的帮众闯进来道:“帮主,外面有个姓王的人要见你,好生凶恶,打伤了好几个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