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7
许安安和王开第一次上课期间被齐齐喊到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苏来看了看周围的其他几个或改作业或聊天的同事,冲两人挥挥手。把他们带到外墙转角处后,也不开口,只从荷包里掏出两张小纸条递过去。
王开摊开一看,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冷冽,浑身散发出慑人的寒气。
李明乐!李明乐!你比我想象中更恶毒。
许安安接过来,直直盯着上面的内容手指微微颤抖。这么久了,恶作剧还在继续么?原来纸条上写的正是那天在厕所里自己听到的那些流言,只不过这上面再次润色加工内容更丰富。
“一张是我在图书室楼梯口捡到的,另一张是午间休息时有人放在我办公桌上的。”苏来认真的观察两个得意弟子的表情后,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老师相信你们能够正确处理这件事情,回教室吧!”
竟没有意想之中的批评指责与怒其不争。许安安盯着面前年轻的苏老师,他真的和老蔡不一样啊!
八班开学时一个男生莽撞的给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表白信,单纯的只是想要对方知道自己默默的欣赏和喜欢。被蔡之截获后,立马跑去女生班主任处添油加醋告了一状,又二话不说把男生带到升旗台,让他脱掉一只鞋,在众目睽睽之下金鸡独立了半个小时,待男生摇摇晃晃回到教室,蔡之逼他把这封表白信在全班同学面前大声读了三遍,用各种难听的话冷嘲热讽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二天,男生的座位空了,他选择了转学。蔡之却堂而皇之在晨课上说,XXX做了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当然不敢来了。
从此,八班开始了“防火防盗防蔡之”的艰难生活。
多年以后的同学会,该男生虽然已经娶了当年告白的女生当老婆,提到蔡之时,却依旧双目圆瞪,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她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一巴掌都便宜了她。”
纸条上所说的一切难道不比一封表白信更情节恶劣吗?许安安站着没动。
王开看了她一眼,她的冷静是因为之前已经发生过同样的侮辱了吗?
“怎么了?”苏来挠挠头,笑笑:“你们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心里自然有数。要知道,想让敌人心生畏惧,自己就一定要足够强大。别杵着了,去吧!”
看清楚老师脸上的鼓励和信任,两人的心头都涌上一股热流。
一前一后回到教室,看着朋友们投过来关切的眼神,许安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有朱珠龇牙咧嘴,脸上写满了我不相信。
你以前就听说了这些流言蜚语?
从右手边推过来的草稿本上写着。
是。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好。
NO.28
午间铃声一响,同学们当当当用筷子敲着饭碗往食堂跑去。
隋左继续打着蹭吃蹭喝的名义跟着许安安和朱珠。
教室渐渐走空,王开把正准备离开教室去打饭的李俊的衣领一把拖住。
“大王,什么意思?”李俊并没有试图挣开,尽管脸色已经憋得有些猪肝色。
“这纸条怎么回事?”
李俊逃脱手掌的控制,深呼吸几口平静下来,打开纸条一看,呼吸又急促了。
该死的李明乐,真是永远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大王,我刚发现流言传播的时候,就已经找过李明乐了,可是……”
可是她又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极尽所能的用言语羞辱自己。
李俊的眼眶微微发红,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对不起。”
“你们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许安安!”王开冷冷的注视着面前这个曾经也算投契的朋友:“你知道这纸条摆在哪里?图书室门口!任谁无意捡去看到立马就是最广的传播地。还有这张,放在了苏老师办公桌上,什么意思?要逼得她离开学校李明乐才罢休?”
李俊把埋藏在心底时时受到侮辱的委屈吼了出来:“我能怎么做?我吃他们家的、用他们家的,我只是李复养的一条哈巴狗,只需要冲李明乐摇摇尾巴取乐就好。”
直到现在他都还清晰地记起那天,1998年7月5日,他领完通知书回到家。这个家只有一个生下自己就落跑的女主人和两间破破烂烂年久未修的瓦房子,长年累月的辛苦劳作把自己磨得看不出真实年纪的爸爸李勤福一如既往的等在大门口,一双黝黑粗糙的大手伸出来,宽厚的掌心里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他在帮工时主人家散的,因为没舍得吃揣在荷包里,李俊拿到的时候已经有些软软的。
他并不嫌弃,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奶糖放在嘴巴里,浓郁的奶香滋润着牙齿,他享受得眯缝了眼,李勤福笑着,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等爸爸找到钱了就给小俊买上一大包好不好?”
“好,等我长大了,也买给爸爸吃。”李俊得意地从破旧的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扬了扬。
李勤福捧着奖状看了又看,去锅里用大拇指粘上几颗白饭,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了土墙上,从幼儿园到小学的所有荣誉都被这面土墙见证着。
吃了午饭,李勤福扛着锄头去山顶垦荒,吩咐自己看好家,不许到处乱跑。他坐在家里心里莫名的慌,等了好久好久,天明了又暗,星星都出现了,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人声鼎沸,邻居家的叔叔伯伯们抬着奄奄一息的爸爸回来了。
原来在垦荒时李勤福一不小心踩空摔下了山坡,被隔壁王三叔发现时大量的鲜血已经把身下的土地浸染,他却强撑着保持清醒,看到有人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家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喊着:“回、回家,小俊一个人,害怕!”
李俊可怜巴巴的站在堂屋,看着叔叔伯伯们取下门板,把李勤福放平在上面,一个个男人看着上午还好端端一起做活的兄弟此刻却面如金纸,任谁都心有哀戚。
李勤福眼睛里噙着泪,声音虚弱地叫了一声:“小俊,来。”李俊“哇”的哭了起来,跑过去握住爸爸已经变得冰凉的手掌,嘴里不停地哈着热气,企图让他的手回暖过来。
“小俊乖,爸爸、不能、给你、买大白兔了。”李勤福试图再摸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手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他的眼泪喷涌地冒出来,他又费劲地一字一顿地说:“小俊不哭,以后要坚强,爸爸会一直看着你的。你要好好的,爸爸才能放心走,嗯?”
看到儿子用力点点头,李勤福又喊了声:“王三哥。”
“诶,福子,你说。”王三叔红着眼走上前半蹲在他面前。
“三哥,麻烦你拿着抽屉里的纸条,带小俊去A市找他妈妈。”李勤福说完这句话,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生机似乎一下子从他的身上流逝,他最后贪恋地看了眼可爱的儿子,不舍地落下最后一口气。
……
“后来呢?”王开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李俊,心里的怒火已经完全的平息,他,也是不容易的吧!
李俊眼中流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丝笑。
王三叔一手忙前忙后办完爸爸的丧事之后,信守承诺带着他辗转几趟车到了A市,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李俊的妈妈。她站在一所在当时装修高档的茶楼前,挽着李复的手,面目俏丽却陌生。
“快去喊妈妈。”王三叔在墙角推了李俊一把。他刚要上前,一个娇小精致的女娃娃从茶楼跑了出来,她嘴里响亮喊着:“爸爸妈妈,我就要买新裙子。”
搂着李明乐一脸宠溺的苏眉看到慢慢挪步过来的李俊,眉眼有那人的轮廓,不由迟疑地叫出:“小俊?”
再后来呢?
李复还是收留了李俊,为了不让女儿受到半点心灵的创伤,他不许自己叫苏眉妈妈,对任何人只说李俊是苏眉远房姐姐家的儿子,丧了双亲前来投奔。
他有了苏眉因为内疚塞给的大把零花钱,穿上当前最流行的衣衫,读了最好的城北一中,再也不用在大热天别人啃着冰棍的时候悄悄装睡。那又怎么样呢?他还是想做那个让爸爸捧着奖状一脸骄傲的儿子,而不是李明乐身边的一条狗。
“大王,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解决的。”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别人倾吐自己的心事,李俊丢下这样一句话走出了教室。
王开看着他在秋风中瑟缩的背影,几步跑上前,如同从前一样碰碰他的胳膊,传递着和解的意思。
李俊侧过头,嘴角露出了这么久以为第一抹真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