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高而远,如瓦蓝瓦蓝的宝镜上飘着几朵白云。一队鸿雁已开始南飞了,秋来了,一年又快要过去了。回廊上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忙碌着,宫里如往日一般平静,平静得如濯龙园的湖水。我坐在观景台边,望着那天空。天真的好明净啊!就像是纯洁少女的心。
“在想什么呢?”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我回头,对他一笑,想不到,最终陪我终老的,居然是他!
“在想我还没入宫那会儿!”我又仰起头,看着天,笑道:“人只有在老了的时候,才会总回忆过去。因为一切都已成定局,老人,不再有未来,所以只有缅怀过往了!我是不是很老很老了呢?”我缓缓地说道,语调中不免有几丝感伤。
“经常回忆过去,那是因为过去有太美好的经历。哪里就是老了呢?你永远是那么年轻美丽!”他不无温柔地说。满眼的怜惜之情让我心生温暖。
我低头一笑,打开简子,他忙过来磨墨。“先帝的起居注就由史官写就好了,你何苦这般劳累?”
我淡淡一笑,先帝那冷峻的模样浮上了我的心头,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他走了,我只能让他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心里。”我说着,思绪不禁又回到十三岁那年。
提起后妃、许多人都对她们没有好印象。确实,在历史上后妃凭借自己的特殊身份,营私结党,扰乱朝纲,甚至祸国殃民,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然而,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愿意入宫为嫔为妃呢?如果、如果不是为生活所逼,形势所迫,又会有多少父母愿意拿自己女儿的一生作赌注呢?自古男儿多薄幸,又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家?
我望着潺潺的流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的天气真好,晴空万里,天蓝明净,而我的心,我的心却阴云密布。也许是最后一次出来踏青了,再过十天朝廷来的掖庭丞就要到了,十天,十天也许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不用太担心了,也许,也许不是你呢?”思羽听见我叹息,安慰道。思羽是蔺夫人的远房亲戚,和我一样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不过我倒比他强些,蔺夫人虽非我生母,但待我视如已出,宠爱有加。也许正因为这份宠爱,我才特不愿意让她失望。
“哥你说什么呀?敏敏也许是在担心选不上呢!”思嫣笑着说。思嫣和思羽是兄妹,自幼投奔了夫人,我们打小一起长大,是以感情很好,私下都直呼姓名,不分尊卑,没大没小。
思羽望向我,我知道他的心。只是对思嫣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我,堂堂一位侯门千金,如今也只能靠美色攀龙附凤,以保一族荣耀。我的父亲,在沙场驰骋一生的伏波将军马援,一定没有料到振兴马家的重任会落在他的女儿们身上吧?
提起我的父亲,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是英雄的一生。
建武十六年(公元40年),那时我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交阯郡雒将之女徵则、徵贰聚众造反,攻取郡县,九真、日南、合浦等郡群起响应。徵则等占据六十余城自立为王,一时震惊朝野。
建武十七年,当今圣上光武帝拜时任虎贲中郎将的父亲为伏波将军,段志为楼船将军,发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四郡兵一万余人南平交阯。父亲挥军南下之时,夫人抱着我和哥哥马客卿为他送行。他当年的英姿还深深地印在夫人的脑海里,然而,现在只剩下我与夫人了。
父亲带军至合浦,段志病亡,父亲并统其军,经一年多浴血奋战,至十九年春,全歼徵则、徵贰,捷报传京师,圣上龙颜大悦封父亲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父亲越战越勇,乘胜进击九真,扫除叛军余党残部,岭南肃清。父亲每攻取一县一郡,即废止苛政,完缮城郭,兴修水利,抚境安民。父亲不但是位智勇双全的将军,更是一位治国兴邦的栋梁之才。父亲曾经说过“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才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随后又领命挥师出雁门。如此的豪情万丈,如此的斗志昂昂。然而,岁月不饶人,建武二十三年,武陵蛮反,朝廷先是派武威将军刘尚率万人前往征讨,竟遭全军覆没;次年,朝廷再派谒者李嵩和中山太守马成率军前往,又连吃败仗;于是父亲主动请缨。陛下怜父亲年老,不许。父亲非常激动,像战国时老将廉颇那样,当场披甲上马,一展雄姿。陛下十分赞赏,令他率兵四万平蛮。不幸出师未捷身先死,终为马革裹尸还。我父亲辉煌的一生就此划上终点。
然而父亲生前生性耿直、骄傲不驯,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而其中以舞阳长公主附马梁松最为忌恨父亲。据哥哥(马防)所说,当年父亲晋封为新息侯,朝中权贵无不上门祝贺,一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王孙公侯,应接不暇;达官显贵,洛泽不绝。附马梁松也前来道贺,可是父亲自持功高,况与他父亲实属同辈,便未以君臣之礼相待,此事已让梁松耿耿于怀。更严重的是,有一次父亲写信与堂兄马严,训诫其不可如附马梁松、窦固之流贪图享乐,不思进取。谁知这封信没有送到堂哥那里,倒是送到梁松的死对头那里去了,他的死对头借机在圣上面前打击两位附马。天颜震怒,两位附马在大殿前跪了半天,直把头叩得头破血流,圣上才解气,原谅两位驸马。是以梁马两家梁子结得愈发深了。只是当时父亲正受到圣上的宠信,梁松只能怀恨在心,却一直伺机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