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北。
亥时。
“居然还在睡!他就这么放心?”钱杰和夫人谢舒兰看着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杨倓。钱杰仔细瞧过,的确是燕王杨倓,先皇生前对这个皇长孙极其宠爱,走到哪带到哪,所以倒是不少人见过。昨天遇见实在是差别太大,谁会想到堂堂燕王殿下竟然灰头土脸地仓惶出逃,而且还扮宫女!
“喝了一坛霸陵酒。”
“怪不得......嘿!醒醒!醒醒!”钱杰推了推他,这种时候居然还醉酒?再睡下去只怕再生变故,得及早弄清楚情况,赶紧处理。
“嗯...嗯...这里是阴曹地府么?咦?不像啊......”杨倓终于醒了,揉揉脑袋。
“是你们!孤已酒饱饭足,带路!”杨倓看到自己仍在屋里,奇怪,自己不是应该被送去宇文化及那授首么?
“带路?殿下要去哪?”钱杰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送给逆贼宇文化及邀功啊!好让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大隋官兵领赏继续当走狗啊!”杨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说话毫不留情。
“殿下休要将我钱杰与那些叛逆相提并论!我深受皇恩,得陛下赏识才做到今天的地位。钱某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道忠君爱国,受人之恩,当衔草以报!今日末将有眼无珠,得罪之处还请殿下不要见怪!”钱杰单膝下拜,满脸悲愤,但说到最后一句时老脸微红了一下。
“请殿下恕贱妾今日不敬之罪。”谢舒兰也夫唱妇随。何况先皇也确实有恩于江南世族。
杨倓看着这夫妇二人的真诚的致歉,才明白自己是遇到忠义之士了,性命暂时是无忧了。之后连忙起身躬身拜道:“原来孤竟是遇到了忠义之士!休说怪罪!孤还要请二位原谅小王先前的出言不逊才是!”
“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钱杰夫妇二人闪身避开,辞不受礼。
“唉...国破家亡...能活命已是万幸,焉敢妄作他想?找个偏避之地隐姓埋名了此余生罢!”杨倓装作颓废的样子,摇摇头。他自小生长在帝王之家,见多了勾心斗角,人性的复杂,况且父母早亡,自然比别人要成熟得早。人性的多变复杂,所以根本不敢轻易信人,早早就亮了底牌。因此故意装作胸无大志的颓废样子来试探。
“殿下难道就这样认命了?是宇文化及司马德戡这些叛逆害得殿下国破家亡!殿下难道甘心大隋就这样被这些叛逆糟蹋!?只要殿下愿意,我愿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共同诛杀叛逆,奉殿下为新皇,夺回大隋!”钱杰一听急了,大声道。
“作死啊!这么大声,当心隔墙有耳!殿下,现在朝中皆以宇文化及兄弟和司马德戡为首,复辟谈何容易?弄不好命都丢了!”谢舒兰掐了钱杰一把,听到钱杰要冒险诛杀叛逆,不由得也急了,自己刚有了个家,可不愿丈夫去冒险。
“妇道人家懂什么!?为国尽忠是人臣本份!我深受皇恩,不思报恩,是为不义!国家有难而苟且事贼,是为不忠!你难道想让我做个不忠不义之人么?”钱杰一瞪眼。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谢舒兰低头道。
“殿下!只要时机成熟,即便是殿下不作为,末将也要为国尽忠!”钱杰不理妻子,注视着杨倓。
杨倓也盯着钱杰看了很久。
“既然将军都有此决心,孤堂堂大隋燕王,岂有畏惧之理?”
三月十五日。
江都城北。
虎牙郎将钱杰的别院中,聚集了武贲郎将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三人聚在一起喝酒。
钱杰还是很有一套的,几日功夫便联络上了和他一样心怀诛逆的忠志之士麦孟才,沈光。麦孟才是宿国公,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的儿子,麦铁杖随皇帝征辽时战死与辽东,麦孟才也就成了烈士遗孤,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将军,辖千余人。沈光本是陈朝官宦世家,大业九年应招为骁果征辽,表现突出,受皇帝赏识器重,加封朝请大夫,赐金刀宝马,为禁军统领,皇帝死于兵变后,因武艺高强,被宇文化及任命统领原来皇帝的近卫军精锐给使营护卫自己。这二人皆为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给使营,皇帝曾挑几百官奴训练成精锐侍卫组成给使营,给使营在兵变前一天,被买通的内侍支开,所以并未反。
“钱将军,你说皇长孙燕王殿下不但幸免于难,还有心诛逆?”沈光麦孟才激动啊,皇室尚有幸存,而且就在这里,让他们诛逆更有了希望,燕王虽是皇孙,却是嫡皇孙,是已故元德太子的长子,比宇文化及所立的杨浩要正统许多,杨浩只是皇帝的侄子罢了。有了这么一面金字招牌,成功的几率大大增加。
“殿下!”钱杰轻声呼道。
一少年从后堂出来,虽是一身仆人打扮,却掩盖不住那份皇家气度。不是燕王杨倓又是谁!
麦孟才,沈光二人见果真是燕王,连忙起身行礼。
“大隋全仰仗三位将军了!这些虚礼就免了罢。”杨倓上前扶起二人,不由得激动起来。
“来,我们继续商议接下来的计划。”钱杰招手道。
“嗯”
“我的身份暂时不要泄露出去。”
“那号召力岂不是不大了?宇文化及此人贪婪骄横恶名昭彰,在大兴有轻薄公子的恶名,却胆小如鼠,谋划叛逆时听说竟吓尿了。殿下的名望可不是那厮能比的呀!”
“江都的数十万骁果禁军多为关中人,因思乡心切才要逃跑。却经宇文智及鼓动才叛逆弑君。因此为避免弑君之罪以视我杨家子孙为敌,生怕我得势后报复,即便宇文化及再不济也会拥护,必然反对。而我们如今能调动的却只有数千军队。硬碰只怕无望。只有事成之后由我出面安抚诸将!”
“我如今统领给使营,就在宇文化及左右,要杀他如探囊取物。”沈光眼中透出一丝杀气。
“还要营外配合,到时宣布宇文化及的罪行,由殿下出面并赦免众将的叛逆之罪,不就水到渠成了吗?”麦孟才补充道。
“到时沈光在营内配合,事成之后燃火以示。我与麦孟才率军护殿下入营主持大局。大事成矣!”钱杰似乎已经看到那一刻了。
“我们得拟定几条计划,以防生变。具体地方仍需仔细谋划......”
这段日子,杨倓待在钱杰家中扮作仆人掩人耳目。钱杰,麦孟才,沈光则去动员属下。静待时机。
杨倓自然也没闲着,通过这些将领,联络到了自己王府的幕僚侍卫等几百人。其中还有大隋的精锐骁果卫三百,这是开皇三年隋文帝集骁卫与果毅军,选军中武艺高强者担任。这批骁果卫头戴金盔,骑着汗血马,以血鹰刺臂,个个武艺高强。本来这批骁果卫有七千,皇帝由于对长孙杨倓极为宠爱,知道天下已乱,大隋局势不妙,便配备了五百骁果卫与杨倓。
这次只联络到骁果卫三百,其余两百则在过去随皇帝巡游途中的大小规模的战斗中失去。如今叛乱的骁果则是大业九年正月征辽招募来的新军骁果十万余众。
在联络到自己的王府亲信人马后,杨倓便潜回自己的燕王府,着手谋划诛逆事宜。
三月二十七日。
宇文化及下令戒严,准备率军北归。以左武卫将军陈棱为江都太守,总管留守事宜。宇文化及自命大丞相,皇帝南下巡游江都的龙舟,仪仗,护卫,后宫妃子美人金银珠宝,工匠民夫等等都被自己接收过来,虽未篡位,但出行排场却和皇帝一样奢侈气派。
和其一同谋反的司马德戡在兵变成功后首封为温果公,食邑三千,加封光禄大夫,仍统本兵。其二弟宇文智及为尚书左仆射加封齐王,三弟宇文士及为内史令。其余裴虔通,孟景,元礼等人皆有封赏。带着军队,后妃,投靠的各级官员极其家属浩浩荡荡十几万人沿运河北上。
行到显福宫时,人困马乏,便在这处行宫驻扎休息。机会终于来了!守卫已经比较松懈,杨倓秘密与沈光,麦孟才,钱杰拟定计划。沈光在内部率五百给使营精锐在半夜突袭宇文化及,麦孟才,钱杰各率部下千余人护杨倓杀入宫内安抚兵将,主持局面。
杨倓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及天明时计划成功的杀入行宫,列举的宇文化及的十大罪状,安抚赦免众将话,之后在如何接手这数十万人马,人事安排,军队调动等等。
当夜,沈光则与五百精锐准备好武器装备,养精蓄锐,静待时机。杨倓及其三百骁果卫与麦孟才,钱杰所率两千多部众在宫外马裹蹄,人衔枚,等待信号。成败在此一举!(枚,古代行军为避免士兵发出声音,口中咬根小木棍。)
子时三刻。
给使营。
沈光盘坐在床上打坐,调整内呼吸,将身体状态调节至巅峰。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时间一到便与五百整装待发的精锐突袭宇文化及所在的行宫。
但是,就在这时,沈光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竟是从行宫处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