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我走过去,他要是拿出弯弓射出一支箭来,我会不会闭上眼不加抵挡。
我看他衣服好像打湿了半截,然后,他真的直接把一个东西抛过来。我看都没看这东西。
这是他的世界,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一直以来人们期待着我的那个梦,想起蓝一蓝二,想起走过的那一个个世界。我该不该,把这迎面而来的东西一掌拍开呢。
我闭上眼没有用晶息,嘭,一个东西砸头上了,没什么感觉。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一个和他面容有些不同的声音,竟听不出年纪的。
“你是虽愿公吗?”
“那除了我,谁能看起来和这里那么配呢?”,“喂喂,叫我虽愿好了,那什么称呼我可不喜欢。”
“源,欢迎你,来到这里。”他的随意转到郑重,是那样随意。他轻轻离开水面,脚尖点在水面上,卷起的裤腿,慢慢舒展,一份有着一种坚定的东西徐徐而开。比蜻蜓还要轻盈。看起来和这山谷,仿佛真的是一体。
“你好,虽愿。”,我转了转眼珠朝地上看去。
“这是什么”,
“哈哈,那可不是箭,这是笋。”,他朝我大声说,我捡起来砸我头的笋。
“你还要吃这东西吗?”
“这……反正不吃它也会腐朽的,对吧。”他竟有些尴尬。是啊,界源,本来就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些。
“走吧,一起进去草堂坐坐。”
我点头。他等着我,然后往前走去。我不能像他一样轻松地立于水面之上,那种特质,我的晶息还有些不熟悉。
“哎哎,你别往下掉啊。”这已经是短短距离里,虽愿第五次这样说了,他都把我往水里掉的身影扯起来很多次了。
他一点头一点头看着我有些乱的脚步。慢慢地,水开始喜欢我了似得,我的晶息也有了更多的形态。
我却没有看到他的容颜,开始一点点变化,有了虬髯,看起来无端端地没了气质,却像是剔除了很多东西,留下了璞玉一样的感觉。
“你怎么突然看起来,又这么……”
“源,你不用在意那么多,很多东西,不是因为你,不是。是他们自己选的。”这个茅草屋却看起来如此和谐。有竹林和时不时在空中摇晃身形的竹叶,有已经沏好了的茶用圆圆的盖子,有松柏挺拔出能剪影光的角度。像极了我曾在人界,看到那些无端端坐如松的人们。我还试过像他们一样端坐,却无法体会。
一个小小的圆石桌,两根石凳。石桌上,还有一个又一个小方格,我知道,是棋。
如此氛围,真是让人心中有了一种淡,却冷不丁听到虽愿的声音,
“如果真的有人要杀你,比如暗箭,算我求你,别像刚才一样呆呆站着,那样看起来可不好看。”,他像是在忍住笑“怎么着也应该冷静地轻轻让箭在空中定住,然后你紧紧盯住那箭,闲庭信步般拿住箭尖,然后吹一口气,再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虽愿,虽愿”,我实在是,被他说得有些不知所以然。却看他估计能想象一年的样子,打断了他。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
“不过,下次记得挡啊,可不是所有界源都像我这样拥有这样帅气的容颜呢。”
我:……
“我在这里,把这些植物移来移去,总觉得不自然,只好画了个字,是为你准备的。”他的年纪现在看来依然是壮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第一眼看到虽愿时,只觉得那么像大友的父亲。坚定中,也会有些唠叨。不知不觉,人界蓝翼,我已离开。
雕塑能看到记录,却看不到变化。虽愿的脸上,还是看得到风雪岁月的痕迹。
我坐在这竹屋里,只觉得身心再次找到寄托。
“怀释,你知道么。”我试探而又期待地问道。
“怀释……你觉得他放下了吗?”他端出了用木制的筒盛的茶。右手递给我,开口道。
虽愿他不再像刚开始那般轻松。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抽搐般的激动,他真的知道。
“那…,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其他选择吗?”
他沉默良久,“我说不出来的。”他叹着气,竟是那样让人心神宁静。
“我们都来自蓝翼,其实,怀释,也是想回去了吧,怕是想回到蓝翼,深深地亲吻那苍茫的大地……好吧,我…也一样”。他这一句话,也不知说了多久,踱步了多久。
“又不知,那时的人们,现在的他们,现在又过的怎么样啊……”我没有回话,只是从期盼变为颓然,那样快。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想放弃。
“我,说不出来的……”。虽愿岔开了话题。“大友。恩…大有可为,还是有容乃大,还是其他?”
我愣愣地说不出话,一直以来,我一直避开不再去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在意的,还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融。大友,也只前赴后继地步入一遍遍轮回之中。可我觉得他是和我何曾相似。明明我们没有交集,却固执地以为是那样熟悉。
我埋下了头,我其实一直都只是在逃避想起大友。我不愿,看到那样结局。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出去也得躲着啊,不然会被当成怪物一样看。”他带着促狭看着我,“你说不定沾我的光也一样”。
“要是你在身边,那肯定会啊。”我微笑。
“我刚进来这里的时候…很羡慕你的一生…为什么不以界源的身份来改变呢?”
“纯粹的力量,并不是全部。有时候过程,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也让人有了念想,走的更远。”他抿了一口茶,脸色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和四周的一切是那样契合,屋外没有任何人迹,却更显出簌簌落下的叶子带来的宁静,竹屋外堆满了的落叶,从未被打扰。
我端着茶,直接走出了屋子,有斑驳的阳光洒在身上,感觉不到温度,但总觉得更加温暖。“怎么不扫一扫?”
“落叶归根,天下归心”,“我是个很高尚的人!”虽愿在我身旁站着,很自然地说着。“这……别人都夸你那么多次了,怎么你自己还来啊?”我的语气也渐渐轻松。
“对了,你长年奔波,怎么面容还是这个样子”,他似笑非笑,淡然地侧过脸注视着我。他又从我脸上看到了惊愕,
“…看不透自己,就不要去看了”。
他原来知道我看不清自己,所以这样说道。
我点了点头。注目于四周。我的晶息再次展翅于天空。在一个亮点的阳光中,浅浅的绿色包裹着这片世外之地,密密麻麻的树叶在风中摇摆,摇曳的影子也在旋转着….总会有叽叽喳喳的鸟儿唱个不停,水里的鱼儿聚在一堆,一片叶子掉在水中,鱼儿便如箭一般穿梭四散,不多时又回到起点。半浸在河中央的那个大字,还是那样醒目。一层一层的像是凹凸不平的布匹那样的河面上,也不时会有不甘的阳光逸散,扑扑扑…像是野兔在低矮的草丛和灌木中穿梭,惊起了几次白鹤惊讶而又却不慌乱的起航……
“对了,他们对你,道不尽的谢意”。我微笑着看着他,他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又坐了很久。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啊..….”。虽愿说话的语气像是叹息,“保他们世世安居好吗?”他抬起头,像是没有对我说话。反而看向了那天空深处。
我低了低首,沉默。
“这个世界,因你而不同。虽愿,告诉我,我还要,走多远?”,
“那把钥匙,到底是什么,我其实有些猜测,你愿意告诉我吗?”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回头看他,只是温和地眯起眼睛,抬着头,看着天空,也是失神地看着,不再言语。我同样收回心思,抬头看天,连云朵都逃到其他的地方了,这天,看起来,湛蓝却不可捉摸。
“随性就好了”。虽愿像是自言自语。还是有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黯然从他的情绪里流露出来……在蓝翼的曾经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我在心里默默想到。
你再看看这里吧。我依言四望而去。这里,水、山、林不一而足的,展现的是一种,那个字,是的,“和”。
我就这样站定。一种像是分而居之却互为整体的东西,在我的身周环绕。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看虽愿,他竟有些疲惫的样子,却开心不已。我的晶息,仿佛多了一点东西。
我们在这小小的山谷里,畅谈。我总是好奇他到底怎么做的,到底又用了多久来完成他的愿望。他总不谈这些。
“现在,你已经完成了心愿,大家都在走着自己的人生,不再相争,会不会心里,总还是有些觉得自己不再有意义”,“当一个人真的走到了终点,会不会变得黯然?”我倚在一棵树上,问他。“那样,就不再有路了。”
“我只是心想,能有这样一个守护,偶尔又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啊”,“我还是有那么多遗憾。短暂或漫长,不会更改。”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忍和悲天悯人的表情。
“其实,路,无尽漫长。你把路看成终点,是啊,就走不动了,就,走不动了,再怎么努力,都走不动了”。他沉默了很久,我也没有打断他的想法。“强者之路和素者之路,相辅相成,那样,多好……我也向往仙界了”。他脸上又转变为了憧憬,我侧了侧头,不看他。
“我的到来,怕是…”
“不,你是对的”,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走到最后吧,不管多沉重!”他竟有些激动,抓着我的肩膀说道,我的手臂被抓的有些紧,动了动,没有言语,也没有再看他。我没把握走下去,我能感觉到,每一位界源,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强。我或许根本就没有能力自己走过去。
“在变化和冲击中的人生,才有行走的意义,对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人生,是没有尽头的”,像是有什么在我身上敲打,敲碎了我的迷茫和犹豫。
“把有时可能走错的一步,慢慢,慢慢地扶正,多么让人欣喜和惬意”。他又坐在竹椅之上,双手枕头。
“有回忆,有现在,有未来,美,永远都不可预料”,“是那样自然,不可琢磨,却更让人心醉”。他刚刚黯淡的气质一扫而空。
是啊,是那样顺而自然,我心里,仿佛有些清凉缓缓流淌,流进四肢百骸,是多么美啊……
我在庞大竹卷滩上,躺了一夜。闭上眼,忘记了一切,只觉自己对力量的那股圆润和自然也越来越熟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