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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离人

逃亡南面的路程,便只有一座吊桥的长短,为了保险起见,众人一致决定出,一次上去七个人。实际上,待第七个人踏上吊桥之时,桥面已经晃动的很厉害了,古老的木头吱呀作响,似是难堪重负般,随时都有垮掉的可能。因此每次上去的一拨人,行动都比较缓慢,一步一顿,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吊桥便会断掉。由于洛踏石这一行人和一些村民刚刚去寻找洛有幸与林文远,所以他们排在队伍最后。从找到洛有幸与林文远两人到现在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雾气已经悄无声息地迫近众人,此时洛家的房子已经没入朦胧之中,洛有幸正望着家的方向发呆。小地的规矩,凡下雨,山洪马上随之而来,林文远刚刚还在好奇为什么不直接淌过溪水走到南面,这会儿看着汹涌的浊流,他明白了,在不知道洪水什么时候到来的情况下,下坡,淌过溪水,上坡,是十分冒险的三件事。

“幸儿,到我们了。”柳依依提醒兀自发呆的洛有幸,“啊!”他惊醒过来,问道,“娘亲,这桥能否撑得住这么多人?要不我最后走好了,反正我不怕那团莫名其妙的白色东西。”“瞎说”,柳依依马上打断道,“你和我走在一起,你伯父背着文远他祖母和你姨娘走在前面,咱们和文远跟在他们后面,你父亲走在最后,若是有什么问题前后也好言传,知道了吗?”洛有幸一直担心吊桥会断掉,但母亲讲话如此严肃,他不敢顽闹,只得点点头。他们一行七人,刚好是洛踏石、林义先一家,几个大人间互相示意过后,便由林义先背上老祖母向桥面迈上第一步,汀兰、柳依依、洛有幸和林文远紧随其后。洛踏石因为担心桥身不堪重负,一直等到众人走至一半方才稍稍松一口气。洛有幸十分机警,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感觉后面并无人踏上吊桥,便扭头查看,正看到洛踏石站立之处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雾气遮住。他为了众人能够安全离开,直到现在仍是没有迈上第一步,洛有幸不禁着急起来,他停下脚步,大声喊道:“父亲,你快过来啊,没事的,这桥结实的很!”林义先走在最前,听见洛有幸这一声便猜出来定是洛踏石为了保他们周全,迟迟不肯迈出步子,他顿了一下,接着向前走。柳依依一颗心揪了起来,转身喊道:“踏石,快些过来,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这边洛踏石为了安抚他们,说道:“好,我这便过来!”他假装踏出步子,雾气笼罩,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踏上这一步。众人只觉得心里一安,便要接着前行,忽然“喀吱”一声,吊桥终于不堪重负,一根结实的绳子生生断开,这令人胆寒的声音便是从洛踏石那头传来的。说时迟那时快,洛踏石一把抓住即将要坠下去的绳头,将绳子余出来的一截缠绕双手,两臂用力向后拉去,他的双脚几乎完全陷入泥土中。但是支撑住四个大人两个小孩以及吊桥本身的一部分重量谈何容易,洛踏石拉住麻绳的双手已有鲜血渗出来,他撕心裂肺地喊道:“快跑!”柳依依知道是自己的丈夫支撑着他们不坠下去。我们过去后他又怎么过来?等这洪水褪去吗?这两个问题萦绕在她的心头,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无法想像没有丈夫的未来,一时失了主意,怔在原地。林义先明白,这重量洛踏石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与其在这里耗时,不如放快步子快些走到对岸,这样……方不至于一个人都走不过去……他冲汀兰喝到:“汀兰,拖也把她拖过来,洛兄坚持不了多久!”同时脚下加快步子,汀兰无计可施,她知道短时间她不可能说服柳依依,只得连背带拖地带着柳依依往前走,两位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自己要跟着长辈往前走,他们不理解,那团雾气在长辈心中的可怖,他们只道雾气会褪去,天会晴,洪水会落下,他们还可以再回到自己的家。

“快走!”又一声叫喊撕空而至,讲话之人的一颗心都似要随着这喊声喷薄而出,这叫喊,令人心神颤动,这叫喊,刻骨铭心。

“叔叔,我来帮你!”正在这时,一位红衣女孩出现在洛踏石身边,正是青琰。她伸出娇嫩如水的小手紧紧抓住粗糙坚硬的麻绳,却丝毫不能减轻洛踏石的负担。此刻麻绳的一头已被洛踏石的鲜血染红,再看他,已是唇色发白,面如死灰,显然几乎已经用光全身力气。青琰不敢少许放松手头的力气,只是瞥一眼洛踏石,见他脸上已无丝毫血色,心知他随时都可能坚持不下去。正在要紧关头,一声吟唱悠悠传来,不是别人,正是洛有幸口中的怪人。这些年他在小地一般被当作疯子般的存在,如今雾气不期而至,他却看上去十分得意,全然不似众人诸般惶恐。

“父亲,救人!”青琰的语气已经十分虚弱了,想来她为救人也是不遗余力,怎奈年幼体弱,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怪人听到女儿有气无力的讲话,心头一紧。因为雾气依然十分浓密,他走上跟前,正看到身体摇摇晃晃的洛踏石,以及几乎跪倒在地的女儿,再往吊桥上看,几个人影正向吊桥那边移动着。

“青儿,快放手!”怪人知道自己的女儿体弱多病,这样的力道她根本吃不消。

“你答应我,救人!”青琰的语调越来越低。

“为父都跟你讲过,他们躲避是因为他们愚昧,这一切根本就是虚妄,没有什么人会死,唯有醒来,认清这一切,方能真实的活下去!”怪人心情激动,唾沫星子四溅,眼珠都好似要向外凸起,然而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父……父亲,青儿……青儿……宁死……都不会……”青琰讲到这里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她消耗了大部分体力,加上身体虚弱,仍能握紧手中的绳子,实属不易。

“唉!”怪人长叹一口气,他心疼女儿,又不忍拂女儿的意,这才站在青琰前面,握住前面的绳子,沉声道:“现在放手,为父答应你,一定救人!”

青琰方一听到这几个字眼,便颓然坐倒在地,颤颤巍巍的双手按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再看吊桥之上,洛有幸等六人已经走至桥南头,柳依依几次昏死过去,均又醒过来,此刻她趴在汀兰身上,两行泪源源不断地沿双颊滑下,苍白无力的双唇微启,欲说些什么,却是哽咽着,一个字都讲不出来。洛有幸看母亲这样难过,自己也不由地双眼发红,他隐隐猜到了什么。这一段路程如此之长,待洛有幸最后一个踏上南面的土地,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却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娘亲,我一定带父亲回来见你!”洛有幸握紧拳头,咬紧牙齿道:“爹说过,我是大侠,要保护自己的亲人,保护自己爱的人!”

柳依依马上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的孩子,却是双腿酸软站不起身,只余两手在空中挥舞,她想说话,但是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柳依依当然了解自己的孩子,但是其他人除了林文远之外,都猜不出洛有幸究竟做何打算。

“娘亲,保重!”话音刚落,洛有幸调转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往桥对面跑过去,林文远眼疾手快,却也只堪堪扯下一块碎布。这几年来洛有幸整日与林文远玩闹,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努力的奔跑过。他跑得很快,跑过了很长,再没有回头的机会,忽然他想起来父亲同自己在这桥上玩闹,当时他还担心吊桥是否会断掉,无比害怕,是父亲安慰他,如今他发了疯地跑这么一段路,却是为了父亲,他竟然笑起来,只那么一瞬间,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像是无奈,又好像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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