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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紅酒指甲

已经这样平淡地又过去好久,她已经调去了急诊部工作,比以往在儿科部更忙碌。

筒子楼也就是急诊部,是以前的职工宿舍,一层楼拉通了直杠杠似一盒黑匣子,卧着矮杵杵一排屋子,惟窗户面蹭得明晃晃地扎眼,就墙面梅花洞子里稀稀拉拉落进来的阳光,感觉全被这些活跃分子给纳去完了。筒子楼自改成了急诊部,梅花连同阳光被埋进了墙里,通透的日光灯在节能罩子里增强了不知几倍强度,把筒子楼照得通亮,那些招摇活泼的窗户也变成了推拉式的,黯淡了。从外面看上去,除多了“急诊部”几个红色荧光大字悬在二楼底一楼顶半空中外,这楼还是筒子楼。

陈烟从东面的内科大楼里出来往筒子楼去,在停车场放缓了步子。她歪着脑袋试探地伸胳膊去掸了掸一个女人的肩膀,待其转过身来果然是洛香儿。她冲着陈烟笑起来,那笑里似早有准备:不管她流浪到多远,也总相信回忆。

清风吹得筒子楼那老旧的屋门开开合合,两人站在明朗的天色下,洛香儿身后,阳光照亮了池塘那一面光洁的水镜。伫立许久两人才动身离开,她们经一条窄窄的长廊穿过亭榭到达池塘的另一边,钻过已凋敝荒凉枯枝残叶搭建的凉棚,走进一幢轩昂的高楼里。无数形色匆匆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不时有人对陈烟挥挥手,她也一一回礼寒暄,洛香儿静静等在一旁。

医院里的气味很复杂,如果仅仅是消毒剂的味道,呆久了自然也该习惯,但更多的是病患及家属在这里生活的味道,那是林林总总的不同无力混合在一起而又必须交融的味道。

坐在医生办公室里,陈烟仔细聆听她的主治医生叙述病情,随后望望她的脸色,心下主意一改。

“不然出院吧,还住你以前那屋子。”陈烟说,“我也很久没去十三店里喝过糖水了。”

阳光明亮灿烂地遍洒栋栋楼宇,洛香儿从午后的光霭里走过来,冬日稀罕的阳光成了她此时最暖的安慰。步至病房门前,她闻到鲜花、颜料、油布的味道,那是一种医院里所缺憾的新鲜。

她下意识地怒了努嘴角,似乎已经知晓一墙之隔的一番情景。是该进去接受或许是生命里最后一抹新鲜,还是该抽身离去佯装心知肚明的糊涂?她歪着头瞥一眼正等待她决定的陈烟,当她推开门那一刻,陈烟以为这就算是做了决定。不知道的是除了接受和逃避,她还有面对这一选择。

病房里不见了往日苍白的清冷,床单上铺满的玫瑰花瓣,屋顶不安的氢气球,一派粉白的甜味加上这个笑得无比温暖的男人——罗四海,全为洛香儿存在。

他递上捧花单膝跪地,严肃的神态里含着所有的真诚向她求婚,请她嫁给他,痛苦与罹难皆愿意同她一起度过。望她放下忧愁与负疚,她的病痛与他想要娶她做一生的妻子之愿望没有丁点关系。祈求她千万要快乐,他的梦想只是她的笑脸,他只能试探她的心意里有没有他,能否嫁给他呢?能否把生活与爱情交给他呢?他会全力以赴把它们养得跟她一样灿烂。

她流下眼泪来,划过唇边时抿了抿嘴说:“很甜的,这泪的味道。”轻轻地俯身扶起他,替他抹平西装裤上小小的辙痕。今天他给的幸福她全都收下了,但属于一辈子的承诺却是她不得不拒绝的,此刻她的心中并没有爱情,叫她拿什么来交给他呢?苦痛不幸还有她的病与爱情皆无关。她和他的愿望是一样的,祈求他千万要幸福。

他放下捧花,花瓣里的捧花孤独地躺在花瓣的自由里,在门外缓缓关上房门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于门前立了良久,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一切仍然离不开她的背影。

在她拥有的那一段于陈烟而言空白的生活里,她依然故我,依然保藏着丰富的精神世界,她依然是陈烟心里喜欢的那种模样。这一点,是应该深信不疑的。

回家以后,她谈起往昔的日子,也谈起消失在陈烟生活里的那段日子。她去了很多地方,也去了那座海岛,睡遍了整座岛的海滩,只为寻一处日落看起来最美妙的海滩。

她说他百般打听她的下落,终究还是找到了她,在山谷里的小镇上,那里没有河但叫乌斯河,只有软绵绵的云水汪汪的天。他们跟着当地人在山涧里野炊,袅袅烟尘飘向晴空久久不散。镇里有驻扎的军队,有医院,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景。

她说当她得知她的病,她想回来见陈烟,见十三。他也就允诺并带着她回来了。她心里也是明亮的,知道他对她的爱是纯洁无暇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年幼的时候。她是那么浪漫又理想的女人,如果在弥留之际答应了他的求婚,那就坐实了自己向生活妥协的罪证,这是她一生都觉得可耻的事情,她怎么能允许自己烙上不完美的印记去到另一个世界呢!

当罗四海再次见到陈烟时,他确定她对洛香儿的感情一如那年在遥远的北方一般,他便把洛香儿再次交到了她手里。情景和那年渡口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心里明白,此一去今生便再也不可能相见,连想象除非的机会都没有。可他想让她在最后的生命里留在她想陪伴的人身边,所以他把她交给了陈烟,因为陈烟会带着她去见十三,去和十三以最温柔的方式再见。

眼下十三已经三十一岁,倒比以往看起来更加精神。

有一年他结婚了,与陈烟相约在他的小店里,他问起了洛香儿,两人怅怅相望。不久后,她买给他一盆多肉植物作为新婚礼物,她哪里有洛香儿懂得植物,自然是认认真真马马虎虎地挑选了一盆。她告诉他这是洛香儿托她送给他的,她好不容易联系到了她,但她在远方太远,短期内很难再回来。欢天喜地的十三把玩着盆栽,好几次差点摔碎,后来这盆栽一直是他亲自料理的。

那天当多年未见的她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竟然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过了好久,才发现她容颜上显著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他记忆里与想象中娇嫩欲滴的女孩形象,黯淡无光的肌肤,眼角颧骨上那些掩不住的病斑,稀落的头发从毛呢帽下悄悄跑出来。

他并未表现得惊讶,或者是他极力按捺着震惊。但很快他也就从陈烟脸上明了这一切的原因,那眼神是在告诉他,不管她在浮世中变得多么苍老,别忘了,她仍然是那个少年,那个同我们驰骋夜风的少年。

他们就像生命中的昨天一样,在十三的小店里喝着只属于此刻的味道。一阵雷雨过后,阳光带着雨露照耀进来,她正低着头细心地为她涂抹指甲油,酒红色的那种优雅的指甲油。她望着她一块一块鲜妍起来的指甲,仿佛是重新被赋予生命似的。十三趁她们不注意溜上二楼,赶紧取下那串风铃塞进了不见天日的杂物箱。他是知道她已经晓得他结婚的事实,只是他不愿意让她知晓,他还是和当年那个人结了婚。当年那个使她三缄其口的人,那个当她忍不住去爱又使其不敢做的人,就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成就了她一生的遗憾。所以,他总觉得此刻,哪怕是欺骗,也该让她赢得一点自私的快乐。这时十三走到楼梯口突然全身发软,窗子外就要支进来的藤叶,忽然离开枝桠飘了进来,耳朵里竟习惯性地响起风铃那清脆悠扬的声音来。他逐渐陷入深深地愧疚之中,毫无立场毫无理由的愧疚之中,只因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到的,只剩这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她最后死在一场热闹里,那天他们从河坝上乘风而归,因外蚊虫实在太猖狂连星空都没能见到。她已经很虚弱了,作为医生的陈烟正在做着一件极其不专业的事情,把这样一个随时可能需要插管上呼吸机的危重病人,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具备医疗条件的环境里。但作为朋友的陈烟,她懂她应该这么做,这世间无穷无尽的自由才是她生命的源泉。

当他们经过阳城最高的大厦,那上面有阳城最大的广告屏,上面重复地放映着一个女孩的一组照片,商场门口人墙围起一层又一层,轮椅上的洛香儿撑着疲倦的声音说,她想留下来看看。但是他们挤不进去,这人墙实在一丝不苟,很难有空隙能容得下他们这样庞大的队伍。她脸上显出略有遗憾的神色,十三见此情形,正准备单枪匹马过去拨开众人,但被她制止住,只一个眼神而已,他便乖乖呆在一旁。

其实不用非到前排去看得那么仔细,众人在此观望实则不过享受他人传递出来的氛围罢了,那男人跪下求婚的一瞬间,掌声雷动欢腾漫天,虽不见人自然也是知道人山人海里面发生的情形。

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安心地闭上了眼,已然永久地离开。再也不是那种留给他们任何希望的离开,不得不承认,这种彻底的离开实有伟大的力量,不管她身前是一个角色还是一个人,从此刻起,她都变成了一个无法复制的灵魂,绝对再没可能有声音告诉她只是个角色,因为角色是靠表演的,有一定的逻辑可循,然而她死后再没逻辑可言。

他们得感谢她在生命即将终了之时,来到他们的身边,给予了他们一段静谧温柔的时光。他们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到了该面对死亡的年龄,正视这是生活里迈不过去的一大主题。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恨,恨她,恨她千里迢迢跑回来死掉。就为了死掉而出现,可恨。就像出生一样可恨,像绝望一样可恨。

当她成为主角以后,她所固有的形象会积渐变得模糊,只有不全面的配角才被贴上一幅鲜明的个性,那是为了在人群中得以辨识。现在还记得的形象,皆是零零散散的一片一片,这是成为主角之前的那一夜,在梦魇里苦苦挣扎,闭上眼睛见到的是一团糟糕的形象,而睁开眼睛却又什么也见不到。

随后几个月里,陈烟仍然很忙。

120的警报声星急火燎拉响了整个筒子楼,救护车倥偬倏亮挺着肚子从门旁滑道一跃刹在锃亮玻璃门前,里面刷刷跑来张急救床候在车尾开门处,车里的医生双手把着担架往外一推底部滑下四个轮子稳当站在地面上,像飞机降落时那只大鸟肚皮里掉出来的爪子,不过多踩了高跷而已。两个白衣服的医生或是护士四只手拽紧四只布脚,连人带单齐摞摞地转移到候在一旁的急救床上,一人推起床来一人在旁护着病人小跑往里去了。

房间五面都是干净的蔚蓝色,脚下踩的更是蓝得跟海似的,保洁工人们是一日三班倒地维护着这里,护士们更是交接一次便整拭一次里面所有的器材仪器,连挂吊瓶的撑杆座子也是可以映出天花板偶尔悬着的白色蜕皮漆。

陈烟正站在房间最外边拿着一本子也是蓝色的,跟一中年男医生交接病情,床上刚被救护车送过来的病人神色凝恐神智清醒,在家里厕所晕倒后又在救护车未到前已苏醒。

“患者40岁男性,无特殊病史,一小时前无任何诱因突然昏厥,应答不响无大小便失禁,家属描述未见口唇发绀几分钟后恢复意识,我们赶到时生命体征正常,血压稍低92/63mmHg,患者途中无呕吐视力模糊等不适。”陈烟语速稍快但语气极平稳又压低了声儿下颏微颔着,“只挂了瓶生理盐水走得极慢。”

“先送去做一个头颅CT。”那男医生刚检查完病人一只手还在往胸口袋里塞电筒又抬头望向陈烟,“对了,把颅底加进去。”

陈烟一边去够那吊瓶子关掉一边推起病人往外。

她再次从筒子楼出来时,已暮色昏黄万家灯火,火车在医院门前长啸而过,风吹起来是金色的,无论昼夜它都应该是金色的,是光亮的颜色。风从手中抽过,她摊开掌心凝望,她是个很简单的人,生活不过也就这三条线而已,她又是个很复杂的人,因为她常常理不清这三条线,从而感到孤独异常。

这段时间她没有空去想洛香儿,但她一直想念她,这种想念会在接下来的生命里一直延续下去,同时也想念很多人,很多已经失去的人,想念这种东西卑鄙无耻,总在无用的时候出现,使其无奈而已。

这时,她给蓝荷打去电话,他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这几个月里她除了工作,私下里跟谁也不接触,包括他。这个电话早该来了,也该到时间了。他一直帮她注意着她的情绪,该释放的时候他总会提醒她,或是想方设法协助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算也学会了管理自己的情绪。她跟他说,明天休假一起去墓园看望洛香儿吧。

此后很多年里,陈烟和蓝荷各自经历恋爱,分手,结婚,生子,离婚,衰老。他们一直在一起,再没有分开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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