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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旅途

那天我去买冰红茶,我从她家楼下走过,我看到她家窗户上白色布条的窗帘,我站在梧桐树叶下,风扬起我长长的头发,我的心情格外地荒凉。我用无数个我作为主语来讲述这个世界对我所发生的一切,我没有观众,我一如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我对人群的冷嘲热讽不屑一顾。当年我喜欢喝可乐,喜欢加冰块的百事,现在我热衷于口味淡很多的红茶。当年的我,是我这辈子的楷模。

我明天就要去采访了,我要为电视台写的专题稿子仍然毫无头绪。我要想很多很多的事情,导致我完全没法静下心来思考,这些时候我一个人,像一只困斗兽,我听见窗外的知了很大声地嘶吼,门后的风哗啦啦地吹进来翻动我放在桌面上的书页,我刚刚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我听得见自己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我巨大的孤独将我置身于一座寂寞的空城,我看见自己的灵魂挥舞着翅膀在它上空漫无目的地飘荡。

南京这几天下起了大雨,我向来喜欢那种淅淅沥沥的感觉,于是我撑一把伞在一条干净的人行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人行道上方格子地砖,它的色彩斑斓让我踩上去感觉异样地踏实,我看见马路上的车减速行驶,沿街的人们形色匆匆,咖啡厅里的过客出神地望着天上的瓢泼大雨,我突然就感觉有些淡淡的伤感,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人,已经杳无音讯的杜姐在两年前的今天还跟我嘘寒问暖,她说我将会是一个很有出息的人,我不置可否地把头扬的高高,而现在我在乖乖地为电视台写专题,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在一旁暗暗发笑。前些天我见到了李欢,那个我当做妹妹的女孩,她跟我诉说她的苦楚与迷茫,而像我这样一个有时候连自己都焦头烂额的人要给他们点亮些许的光明,我说我们都会好的,我给她坚定的信念,她就说我这人很好,不用别人操心什么。她不知道我是个双重性格的人,侃侃而谈的是我,寂静无声的也是我,有时候我的心事见不得阳光,我心中有巨大的阴影,有漆黑的潮水剧烈地翻涌,我时常能看到破裂的风从我胸口穿堂而过,当我安静的时候,繁华淘尽。是的,我喜欢那个寂静无声的自己,纯净得可以看到炫出亮丽的色彩。她走的时候,我的孤单立即就如影随形地包围了我,我不知道为何自己对熟悉的人会有那么强烈的眷恋,而对这个世界有如此巨大的排斥,我搞不懂我这种格格不入的性格是前世今生历尽了多少苦难与荣华,我这个独立而绝世的王子,我不清楚那个属于我的皇朝它到底遗失了多少座城池,要等待唤起了记忆的我去收复。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方式,我是一个可以在阳光底下肆无忌惮的人,我可以简单得像一个单细胞动物,我热爱冬夏轮换的四季分明,我看到飘零的秋叶就会涌起无限的惆怅,我希望我做到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而事实上我的感情收发无常,它们在流涤的时光中无处安放,肆意飘荡。李欢说她很累,我真的希望全世界都能为她停歇。

在我家楼下有一只猫,它同样是一只被这个世界隔绝了的独立个体,我能体会它的寂寞,它对这个世界的恐惧让它永远也逃不掉像自己尾巴一样不可分割的孤单,我刚认识它的时候它对我充满了戒备,些许的风吹草动就让它逃窜得无影无踪,后来它学会了跟我对视,趴在离我几米远的对面看着我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类的一举一动。我经常跟它讲话,我告诉它我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而它永远是一副仿若听得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着我,让我时常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它一瞬间就又消失得不见踪影。这些天南京下大雨,我准备了些食物想带给它,但是我每次下楼去却再也没有见到它了,我隐约有些担心,我猜想在这样狂风暴雨的时候它是否没有闲暇去忆起有我这个人类的朋友?我担忧老天这样的动静对它来说是不是过分了一些?它是否会比我们人类更惨?它的身体和灵魂同时无处安放,四处飘荡。我甚至在构想当它独自一人的时候,当在某一个时刻它终于有片刻无所畏惧的时候,它是否会对着漆黑的夜空仰天长叹?

我有时候是个敏感如猫的动物,有时候我脆弱的神经不经触碰。当再也无可坚守的时候,我对我情感的虔诚无可质疑,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当漆黑的夜空笼罩这个世界,无论骄傲的异教士,还是清贫的流浪者,我们终归在暗黑的虚无中变得平等,就像是一只瑟瑟颤抖的猫,抑或是一只在杂乱的上岗中迷失了方向的蝼蚁。我想把这句话同样也送给我那个如孩子般还没成长起来的兄弟郭振。或许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经历那样的情谊,或许从此他也在我的生命中弥散得杳无音讯,或许他是一只比我更加孤独的魂灵,或许他挣扎的潮水比想象中更加漫无边际,而这一切,也都是或许。在我渐渐泛黄的记忆碎片中,他充满愤怒的面容反而格外地鲜活起来。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会跟在我后面生涩地叫我哥哥,渐渐长大后他在篮球场上就会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要找我一对一单挑,后来他个头越长越高,似乎都要超过我了,他会在拉球场上将别人手中的皮球大帽大帽地扇,面对我的时候他也总是装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不见得对我有多么地客气,但是当我受伤了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显得焦急,他跟他爸妈吵架了的时候总是要我过去调和,找我睡觉的时候他要整晚整晚抱着我的胳膊……是的,就这么样的一个孩子,会因为他女朋友的关系跟我很好而对我心生嫉恨,会毫不负责任地讲出一些恶毒的词语,而我,喧嚣沉寂后的我,选择统统原谅。

曾经我是个很喜欢很喜欢夏天的人,如果回到两年前,回到那个阳光明朗的遥远岁月,我还是那里的一颗最耀眼的星光,在那个我无所顾忌的地方,我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而这个夏天我看到树上的流萤纷纷被吹落下来,铺满我走过的那些道路,让我看不清自己的印迹,这个夏天我门前的那棵树也不再生长,我养了半年的两条小金鱼也相继死亡,这个夏天我身边所有的人都统统劳燕分飞,这个夏天在风雨飘摇中艰难生长的阳光也显得让人同情地顾盼流莹,这个夏天我忘记该忘,伤心太伤,这个夏天,思念更苦更长,这个夏天我每天要在很晚很晚的深夜才能艰难地睡去,我是真的想找一个我爱的人,我能够为了喜欢她放弃写作,放弃生活,放弃篮球,放弃光明,放弃四肢,放弃火热的胸膛放弃冰凉的心脏,而我只想她陪着我可以一起不孤单地渡过那个即将要来临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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