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得做点什么,任何事,任何事……
瑞帕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备战的杀手。
这场斗争进行了十七年,我也必将用胜利者的身份将他战完。瑞帕尔面庞上短暂的吃痛转瞬被勉强堆积上的傲意所取代;“是我杀了你。”我把你的替代品变成一具空壳,我从来没有输,“我已经杀了你。”
瑞帕尔低沉的语线透出半分虚弱,而略显沙哑的嗓音里轻蔑与嘲笑之意明确无比,他像往日一样眯起赤眸,喉里涌上的鲜血从他唇边滚落。
仇恨永远是治愈恐惧的良药,我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有给你一个痛苦绝望的死亡。
呵,了结了,解脱了,在那个世界自己就能见到她了……我来了……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空气逐渐成为奢侈品,冰冷的感受将倦意击入瑞帕尔的大脑,森冷目光紧锁在眼前人的面庞直到再无力气支撑。全身绷紧的力量散去,合眼随了引力将面颊拉向一侧,肢体的每一处知觉都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将军刺留在瑞帕尔的伤口中无声扭转,文森特默默接受瑞帕尔最后的骄傲渗入自己的耳中,凝视着他的眼睛直到它们合上、对方再无任何动作。面对瑞帕尔的谴责文森特没有一句反驳——也没有必要,瑞帕尔他不会听见。按着人颈间伤口的手指慢慢移开,上面沾染的血液依然温热湿润。
任务完成。
眨了眨蓝色的双眼,文森特将武器稍有些费力地抽回,任由鲜血染红斯格特墓前的土地,低下头并未在意垂落耳边的发丝开始搜索瑞帕尔的身上有什么能作为他已经死亡的证据,任何东西,什么都好。略显苍白的双唇无声翕动回应瑞帕尔临死的话语,但没有一个音节真正得以出口。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的性格和心态,你的能力,你的动机……至少没有活人比我更了解你。但对他们这类人而言得到理解与共鸣则是奢求。
风拂过枝繁叶茂的树丛间,莎莎低响回荡在这昏暗的墓地;然后,不远处,响起了夜鸦的鸣叫。文森特似乎是过度警觉地向声源抬起头,目光却只落在字迹模糊几乎不可分辨的墓碑上。他在看着,从头至尾。
文森特指尖灵敏熟练地翻找过死者全身每一处可能的地方,衣服的缝隙,颈窝和手腕。什么都没有……武器、钱币……以及更多武器……没有一件首饰、身份证明、可能会用于惦念的物品。并不出乎预料,血月计划想必将他原本带的任何东西都已收缴干净。他的武器没有任何标志,面罩和原本的也早已不同。
用两根手指将人衣服口袋中的照片夹出,文森特垂眸审视着画面上的两个人影,上面的血渍开始有几分泛褐。这张照片或许……不……文森特试图站起时才意识到自己双腿发软,用掌心撑着地面借力才直起了身子。他手里的旧照片像深秋飘零的枯叶,随着夜风微微颤动。
那人的坟墓不过几步之遥。文森特在铭文模糊的石碑前驻足,双唇微微分开像是想说些什么,言语却消失在舌尖上。文森特沉默地将合照翻过,瞟了眼背后自己的笔迹,墓园的地址被草草书写过,亡者的血将墨水晕开。画面上年轻美丽的女人,维多利亚,这就是她应该在的地方;我不会带她走。
指腹轻轻按在纸张上,文森特的目光转向她边上的男孩:黑发,和她全然不同。瑞帕尔。
文森特的眉头稍稍拧起,嘴唇抿起眼睑微垂,指甲用力撕入那张相片中,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孩子的面庞和身形撕下,只留下一条不规整的边缘和独自微笑的女子。被撕下的一角纸张旋即再被文森特一点点扯碎,直到寒凉的风将碎片卷走,再也看不出一丝男孩的影子。文森特俯下身将残缺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墓碑的底端,抵着粗糙的灰岗岩和他的名字。照片上的女人她……她笑得好似从不曾见证过这场恶劣的惨剧。
我知道您不希望他存在,斯格特。我知道您日思夜想的只是她一个人。他是一场错误,和我一样。所以我只留给您她一个人。
文森特轻轻喘气像是刚刚完成了某件消耗体力的事情,仰头打量着高挂苍穹的那轮皎月,看着它缓缓跨越夜空的轨迹,血珠一点点从他的指尖流下。守夜似得站在墓葬面前迫切地想对他说什么,但又无话可说——我成功了?我为您复仇了?或是我得知真相了……充满喜悦的感叹此刻只空洞而缺乏意义。将她给至他身边的短暂欣慰也迅速被漠然取缔,除了苍白地告知着自己应当为此快乐之外唯余冷漠。
他看着一切发生。足够了。
文森特转过身回到尸体旁边,站着俯视自己杀死的人,体温还不曾消逝。用力地眨了眨眼将视线再度聚焦,无用地搜寻不能予以自己任何证明。文森特需要能够证实瑞帕尔死了、叛变者死了的东西,任何东西……比如血月实验体殷红的眼睛。
折刀在手中的重量近乎可以忽略,但它足够锋锐来完成这样精细的活。在过程中出乎文森特自身预料地平静,目光专注,思维却在沉默中回溯着面前人说的话语。或许他没有错,他是将自己杀死了,遗留下一具不知为何存在的行尸走肉为组织挥刃。在谢幕之时这场剧目没有幸存者。而在被允许死去前,文森特仍将如此地服从和活着。
天边第一缕灰蒙的晨光冲破云层,落在手中余温散尽的眼珠上。它红得好似血。
[墓地的约会END]
未曾修缮过的小径扭曲延伸向远方,就连地下城市的深处都是无法避免被正午的烈阳直射,铁皮墙面上反射的光芒将人的右目灼痛得几乎无法睁开,被迫缩起身子紧贴着墙壁行走才勉强避免被阳光暴晒。饶是这条路人已经行走过无数次,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了无人烟的街道与记忆里喧哗混乱的夜市重叠。影子暴露在光芒下无疑是自寻死路,但除了来这里这人没有其他的任何选择。
可能克制但呼吸总是人的本能,他的胸口每一下起伏都像有千万把尖刀在胡乱搅动着他柔软脆弱的内脏。手指如同攀岩者一般在墙面寻到一处处支撑点,在他的身后留下一连串暗红的印痕。夜鸦尚在酣睡,不必担心会有人突然拦在半路。心跳声混在喘息里,在寂静环境里反复回荡。
那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而自己也没有被流失的血液带去极乐世界。醒来时人一度无法相信这所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但很快在面部及胸口撕裂般的痛楚中接受了事实。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不会失手,存活无疑是血月计划导致的更变,同时出乎自己和他的意料。
但无论如何身为目标的自己仍然活着。
人在拐角的屋檐下被迫再度停下步伐,单目略转仍敏锐地捕捉到那屋的位置,而疲软的双腿不允许他再向前行走半步,只好将身体的重量按于墙面驻足片刻。彻底释放后急剧收敛的愤怒和不甘,又在人心头慢慢地揉成一块。还没有结束。即便他已死去,我仍能再做些什么。
赤色瞳仁中杀意暗流,人偏过头看向目标地点,猛吸口气后屏息力量暗涌,几缕黑雾渗过半掩的房门,于屋里凝成人形。一丝阴翳甩上门的同时将身躯扔向墙头,吃力地靠在堆满瓶瓶罐罐的铁架旁。就连屋里的暗淡光芒也消散之后人终于微抬下颚,眨了眨被灼痛的右眼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昏暗但是整洁的屋内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只有那些陈列在壁橱里被不知名的药剂所浸泡着的展品——一些器官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幼崽——仿佛在列队欢迎他人的到来——或者加入。
屋子里若有若无的新鲜腥味告诉人,对方一定在,就在这个屋子的某个角落或者暗室中进行着那些极其无聊且充满恶趣味的非法实验。
一只手捂住胸口又被撕裂开来的伤口,血液不顾手掌的阻挡自顾自的汩汩流淌。在人染满血液、已经发麻的半边脸颊上想要做出任何表情都是极难的。但人并不想费心掩饰这狼狈的模样,精明的商人不会放过任何交易,尤其是在黑市这种地方。赤瞳转动后定格在不远的一处,黑暗带来的少许安心令人的声音少了些许压迫。
“别想躲在影子里,那样和自欺欺人一样愚蠢。”
就和当年一样,人没有任何兴趣玩捉迷藏,更没有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人的声音顿了顿,过了一会才再开口,声音不如往日中气十足,但是仍然足够传至这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字眼之间掺杂着变调的威胁。
“别让我等太久,我还要去讨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