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任勇圆睁环眼,转念道:“我把她抛出去,她再接力抛索?会否勉强了些?
“没时间细细打算了。”邢千里苦笑道:“燕姑娘‘登萍度水’的身法久负盛名,如今也只有倚之殊死一搏!”
众人默默收拾停当。任勇放低身量,双手叠掌:“小燕儿,来吧!”
雷击高热之下,大量水蒸汽喷薄而出。燕眉见得情况恶劣至极,更不迟疑,莲足疾踏而上。不想过了半晌,也不见任勇动作,不由大急道:“又怎么啦?”
“啊咧!我的手,怎么不听使唤了?”任勇额头冷汗涔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再等等,马上就好……”
“唉……”邢千里轻轻搭住他颤抖不断的臂膊,嗓音似也受到了感染,抖个不停:“你…你…脱力了。”
“脱力?”任勇瞧向燕眉,见她面色黯淡,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异常张扬恣肆,直把眼泪鼻涕都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天下间头一桩大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耳际突然听得一声大吼。任勇额显怒纹,双睛鼓凸。看这副恚恨面目便知他此际誓要突破极限,逆天而行。
“来!”
二人见他双臂青筋虬结,犹如两座精钢铁塔般纹丝不动。不由喜上眉梢。燕眉二次疾步踏上。耳听得一声厉吼:“起!”不由紧抓飞索,忖道:“姑娘这一回身孚众望,可要小心注意了!”
正暗下决心间,又听得一声大吼:“起!”这吼声粗野不羁,隐隐透着一丝悲凉,俨然还是任勇的嗓音。
“怎的还没好么?”燕眉正疑惑间,耳边传来第三次悲吼:“起呀!”吼声撕心裂肺,闻之令人恻怆。燕眉低头看看神色悲郁的邢千里,霎时间全明白了。
任勇默默放下燕眉,低头喃喃:“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众人正午起历遭数劫,尽心竭力捱到此时,无不又饿又累,又惊又怕。说起来任勇此时方才脱力已是侥幸了。邢千里也是无法可想,兀自喃喃道:“天意,天意啊……”
“胡,胡说!”哭喊谩骂声中突然迸出一声微弱的斥责。一只白皙的手缓缓伸出,径自抵到任勇背心之上。
任勇正在忿恨欲绝之际,突然感到背心处传来一道冰寒真气。这真气醇厚丰沛,激的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时躁动之气大减。他赶忙回头一瞧,步凡尘正冷冷瞧着自己。
“你,你醒啦!步兄弟。”
“托得你强夺‘长虹’,否则我还不知要做多久‘死猪’呢!说起来,阁下真是好大的手劲啊……”
“哎……”
那边听得对话,二人也是又惊又喜。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只要这孱弱少年在身边,便天大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咳咳…剑呢?”
“喏,给。”
“嘶……”步凡尘接过长虹,黯淡的眼中似乎也重燃起了星火。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定在任勇身上:“我彼时立誓,胆敢有染指‘长虹’者,定斩不赦!你抢我神剑,又救我性命。权且功过相抵。下次若要再犯……”
“定斩不赦!定斩不赦……”任勇见他把此事揭了过去,不由陪笑道:“步兄弟,听你所言,我们一行此时仍有转机?”
“或许吧。”步凡尘目光深沉的看向那座海岛:“便是死,我也要去那座岛上见识一下。伸出手来!”
任勇伸出手来,步凡尘三指搭在他腕脉之上,这次透体而入的真气如同甘泉醇醪,所过之处筋脉弛张。任勇只觉暖洋洋的似在天堂之中,不由身心迷醉。
正昏昏欲睡间,耳听得步凡尘闷哼连连:“好舒服么?”
任勇见步凡尘鼻息沉重,显是大为费力。旋即还醒过来。正茫然无措间,邢千里忙道:“看步公子指尖微有荧光,用的该是师门所传的乙木真气。这真气取‘三生万物’之意,专司温养筋脉。一向是用来洗筋易髓,改换体质的。拿来为你舒筋活血真是大材小用了。这真气于施者负荷极大,步公子重伤未愈,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你们也别耽搁了,快快动身……“
燕眉收拾停当,便要动身。“燕姑娘。”邢千里在背后峻声道:“成败在此一举。望你马到功成。”
“大家放心。”燕眉颔首示意。在任勇惊天动地的吼声中,如猝燃的花炮冲天而起,射向彼岸……
迎面的海风吹得她鬓发飘飞。她顾不得收拾打理,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纤纤玉手紧攥长索,不觉微微见汗。数十息稍纵即逝,终于到了她出手的时候。她紧盯那棵巨木,心中自有十分把握。
“呼……”虚空中突兀的生出一阵腥风,这风来的好急,立时将她带的身形虚浮。燕眉心中大吃一惊:蛮牛说的怪风就是这个么?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深思,燕眉紧咬下唇,勉强射出长索。
“锵”金石之音激扬清脆,燕眉一颗心似乎也摔作粉碎。
“失败了!”
到头来,满腔赤忱最终还是要被这无情黑海淹没么?己方一行人好不容易始到此地。指尖已触及的希望微芒如今竟生生毁在自己手中么?
“抱歉了。”燕眉不甘的瞟了那棵巨木最后一眼,心下喟然。下方冰凉黑暗的海水却踊跃欢呼着,似乎迫不及待的想拥抱新加入的伙伴了。
“休想得逞!”
乌木发怒了。它倏忽赶来,舒展开自己黑黢黢的身板。单薄的身躯竟如擎天柱般坚定无疑的矗守在二者之间。波涛发出了狂怒的咆哮,风云变色间也只有徒呼奈何。
燕眉诧异的睁大双眼。回头望去,步凡尘沉静的脸一现即没。她心思百转,急忙借力再次腾飞。船板发出了“啪”的一声叹息。它光荣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旋即隐没于怒涛之间。
经过两次纵跃,巨木已然清晰可辨。燕眉瞧得真切,抖手射出长索,电光石火间一发即中。稍一使力,机括发动,燕眉慌忙一抖手中麻绳。众人齐齐提气轻身间,如一根绳上的四个蚂蚱一般飞向天际。轰隆隆一阵巨响,小舟已被狂雷殛的粉碎。
“嘭”“嘭嘭”众人灰头土脸的四散跌落,任勇连挣数次,终究没法起身。他闻着身边黑土腥气,突然哈哈大笑道:“任某枉活三十多年,今日才感到人生难得如此精彩啊,哈哈……”
众人心生同感,回想一路上艰难困苦,不由齐齐开怀大笑。便步凡尘冷峻的面目一时也舒缓许多。
“吱吱吱!”笑声中竟生出异响。众人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十来米外,一只土狗大小的生物从树后绕出,正对着他们尖声嘶叫着。
此物状若囊袋,头腹间混若一体。腹下四对镰足利齿倒生,反显得前方口器处螯肢愈发狰狞,此刻它正瞪着一双红澄澄的小眼睛纵声嘶鸣着,仿佛在欢呼大餐来临。
“看样子就不是什么好货。”任勇见此物急急向自己奔来,冷笑道:“想找死?爷爷成全你。”
不待此物有所动作,他猛然击出一掌。“嘭”的一声闷响,那物让他打的飞跌而起。不想它掉落下来后,晃了晃头,又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这么硬?”任勇讶异的甩了甩手,掌心处微有红肿。“拔岳手”名声在外,一双铁掌开碑裂石,不在话下。虽然此时疲累不堪,按说也可力毙狮虎。眼看此物非但没有烂死于地,甚且并没受到什么伤害,任勇不由大感颜面无光:“来来来,爷爷再和你斗上几合……”
“吱吱吱……”那物吃了一掌,似乎也晓得厉害。它示威般叫了两声后,突然又向不远处的步凡尘冲去了。
“嗵”长虹剑倏忽飞舞间,轻轻地点在此物小腹之上。那怪物如受重击,摇摇晃晃间,终于仆地不动了。步凡尘嫌恶的用树叶揩了揩剑尖,沉声道:“此物背负刚毛,定然坚硬异常。你看它底腹平滑无暇,奔走之间多有遮掩。便知它要害所在。不过,饶我遍行天下九州,竟也没见过此物。先生可认得此物么?”
“不晓得,看样子似乎份属昆虫一类。”邢千里也是一头雾水:“‘千巧门’时常以虫入药,或许燕姑娘晓得吧。”
“我也不是很确定……”燕眉的面色稍显犹疑:“好像……好像是‘螨’!”
“螨?”邢千里惊呼道:“那不是一种至微至小的寄生虫么?”
“是啊……”艳梅苦笑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看它的外形……”
“吱吱吱!”又是一阵刺耳尖叫响起。不远处的丘陵,谷壑之间,密密麻麻的怪虫蜂拥而出。极目所见虫海翻腾,望之引人作呕。它们似乎从同伴的阵亡间得到了某种讯息,这次并没有急着冲锋,而是排兵布阵,将四人牢牢困在中心处。
“完蛋了!”燕眉面色惨白:“开什么玩笑!我不要死在虫腹之中,我不要!不要……”
“冷静些!”步凡尘呵斥道。他此时面色也不是很好看,握着长虹的手已然青筋尽显:“大家齐心协力杀出去,总会有办法的。”
语声低落,态度迟疑。誓师之词说成这样,可见便是步凡尘自己也觉得并没多少把握。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
“去你奶奶的!杀啊!”任勇赤着一双肉掌,向前冲去。
“吱吱吱吱吱……”昆虫大军一阵骚动,也各个挥舞着狰狞巨螯,前来迎战。
“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老天似乎也耐不住寂寞了,一道闪电直直的落向阵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