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凡尘仔细瞧去,这玄门奇物此时越发的形貌古怪。整个轮盘呈尖锥型,质地非石非木,现出一种黑亮的温润色泽。其上沟壑纵横,纹饰繁复。遍布了整个盘体。轮盘上端立有一空心竹管,下端依八卦方位刻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的古篆字。八门之下又有分支铜环。各门支系数量也各不相同。轮盘如檐挂风铃一般将各个铜环收纳其间。铜环之上刻有卦象符号。整个轮盘揉无序与巧致于一体,予人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步凡尘正看的有趣,那边老道士已祝祷完毕:“步公子,仪式就要开始了,请上前一步。”步凡尘收敛心神,走上前去。老道士将他的手拉至主管上方,分毫不差。右手银光一闪,已将他腕脉割破。步凡尘微觉吃惊,老道士却不再多做解释,只吩咐童子将他的血尽数引入八门轮盘。约莫放血二斤有余,步凡尘渐感气促神虚,老道士才叫过童子为他包扎。步凡尘这次重新打量这轮盘,只觉这轮盘微泛红光。仔细观察,才发现盘体上的沟壑纹饰内中若有液体流动,应是自己适才放出的血。各路血液时分时合,到得下端列为八股,向着八门下的铜环染去。铜环虽串在一起,血液却似有灵性般向其中若干聚积。还待再瞧,老道士却将红绸重新盖上,托着轮盘径向后院去了。
步凡尘一时心痒难耐,向身边童子问道:“敢问仙童,贵门的‘八门血筮’与传说中的‘摸骨望气’孰优孰劣?”
“‘摸骨望气’,哼,你以为是谁都能掌握的巫卜之术么?”童子年少气盛,果然受不得激,立时反驳道:“莫说资质所限,‘摸骨望气’需有一双‘宿生瞳’,非食用仙芝不能开启。仙芝灭绝已久,这门奇术自然失传。典籍记载,这两门卜术都脱胎于‘血卜’。二者可谓系出同源,并驾齐驱。何况‘八门轮盘’也是罕见的天材地宝,却因其为死物而得以长存。不比‘摸骨望气’条件苛刻,因此本门得以存续。这岂不比那劳什子强了一大截?”
步凡尘点了点头,虽说童子言语有所偏颇,却将大致情况交代的清楚。‘八门血筮’来历向来隐秘,没想竟与传说的卜术有所瓜葛。此时后堂又转出一位童子:“上师吩咐,天色已晚。贵客权且安歇一夜,明日自有分晓。”步凡尘点了点头,随那童子安排歇息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步凡尘刚用过早餐,便有童子传讯天师相召。步凡尘随那童子去后堂谒见天师,仆一相见,就骇然不已。短短半日不见,老道士发色尽作灰白。面容也是皱纹横生,仿似一夕之间老了十多年。老道士见他来了,笑了笑:“幸不负所托,步公子,这边厢来坐。”步凡尘心下感佩老道古道士热肠,相比之下自己心机深重,不免自惭形秽。老道士待他坐定,缓缓讲道:“此次卦象之奇,乃我生平仅见。‘开、休、生、景’四吉门不约而同落宫凶星。有道‘吉门被克吉不就’。到得如此境地,就不单是吉不就的问题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如要照着四吉宫的命数走,恐怕祸事愈演愈烈。虽然前途未卜,怕还是九死一生的境地。”
步凡尘听到此节,一颗心犹如沉入寒潭,吉门命数尚且如此,那么凶门……老道士似感到了他的绝望,续道:“没错,四凶门亦是落宫凶星。说起来真是天意陷你于死地啊!”步凡尘只觉耳中轰鸣,眼前发黑。胸腔似有一股逆气纵横捭荡。正自伤神之际,耳听得道士语声略带犹豫:“不过……”“
不过什么?天师,莫非此事还有转机?”步凡尘此时如奉纶音,只盼道士吐出“有救”二字。
“天道均衡,万物相对。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事情。有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四凶门中,又有分别。”老道士停顿稍许,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死、惊、杜’三凶门所据之宫不是受克便是被迫。‘凶门克宫事更凶’。你本临绝境,若说再凶,除死无它。因此这三宫是行不通的。”步凡尘到此境地,心下竟然安定下来。听天师的语气,看来自己的命数便着落在这最后一宫了。果然,老道士给他喂下了这颗定心丸:“至于伤门,未必无救……此次伤门落于坎宫。伤门本居东方震宫,落于坎宫正是生旺大凶之象。‘凶门得生祸难避’。或许这个判词就是你后日的写照了。”
“敢问天师,既然祸难避,凡尘又该如何处之呢?”步凡尘听到此间,只觉一头雾水。
“血走伤门,流于乾艮。步公子,你克应的是一‘天山走遁卦’。咳,咳……”说到这里,老道士似乎身体不适,不禁轻轻咳了起来。“卦辞曰:‘天下有山,山高天退。遁尾之厉,不往何灾?此卦正与前兆相对。既然大祸难避,你已无路可退,何不静观形势,随机应变呢?”
“随机应变,这,唯一的出路竟是这样含糊不定么?”步凡尘听得此言,大感失望。精神恍惚间,觉得老道士的身体稍稍晃动了一下。错觉吧……,他这样想到。
老道士默然有顷,似乎陷入一个难以抉择的境况中。半晌,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步公子,请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怎么,还要用一次‘八门血筮’么?便是世俗相士也没有如此反复无常。这道士不会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吧。”步凡尘心里想着,面上不由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旁边的童子见了,不由面带忿然之色。
步凡尘不料这次道士并没割脉放血。他的手指搭在腕脉之上,一对无神的瞳仁突然疯狂的转动起来。旁边童子见了,不禁惊呼出声:“上师,这……”老道士摆手制止了童子的言语,随着瞳仁的飞速转动,他的面色也越发苍白:“步公子,下面我说的话你可要记牢了。咳咳……三日后辰时些许,有人请你出海,这就是你的机会了。”
步凡尘听得此言,一时又惊又喜:“天师还请赐教。”
“岁在壬申,时于子丑。彼时天地动荡,造化逆乱。这是你成事的不二时机…….”步凡尘突然发现道士的嘴角拉下一道血线。不禁慌了神:“天师这是……”他向童子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这便是前日你所问的‘摸骨望气’了。”道童面带悲恸之色:“天师业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了。”
摸骨望气!竟然是摸骨望气!步凡尘只觉惊骇莫名。没想到这道士身兼二门奇术,莫非就是“血卜”传人?步凡尘还待深思,那边厢道士的语气已越发急促了。“……此次出行,你命星色泽深晦,如沦幽狱。便是比之将死之人也尤不足。怪哉却恒定中天,不入轮回。可谓亦生亦死,不可揣测。”说到这里,道士似是再支撑不住,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七窍之中,血如泉涌。望之形容可怖。
步凡尘看到道士虽命在旦夕,一只手仍如铁钩般牢牢扣住自己的手腕,一时又痛又悔:“天师高义,步某钦佩至极。若心有挂牵,尽可讲来。某虽不才,也必达成你的心愿。”老道士的面容突然红润起来,已然是回光返照的最后时节。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血卜之术向遭天忌,可谓不祥。传到我这代,已然势微。我早有密令;待我百年之后,宗门即刻解散。各弟子自有造化,毋须担心。倒是你,步公子。你的命格绝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啊。气如紫霄,气如紫霄……”
老道士欲言又止,面色阴晴不定,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秘密,我还是带到棺材里吧。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老道士积威所在,几名道童神色悲痛,轻手轻脚的蹑了出去。步凡尘看了老道士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深深一躬,也矮身退了出去。刚要跨出门槛,耳边响起了老道士的轻语:“步公子,若你此次得脱此劫,可不要忘了昨日的承诺。”步凡尘神色庄重,背对着他极慢极重的点了点头,老道士似有感应,发出了轻轻的笑声。笑声渐轻渐低,渐至不闻。
步凡尘鼻间涌上一股酸热之气,咬了咬牙,不再稍待,大步退出后堂,径向王屋峰下去了。身后哀切悲苦的恸哭声不绝传来,声声锥心泣血,直刺得他速度越来越快。一时之间,蹑影追风般卷起大蓬雪烟,日光掩映其上,为这寂寥的冬日化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