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2824500000046

第46章 边城酒徒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在这边城的小镇上,只有一家杂货店,一家酒馆,几户人家。

这酒馆里常驻着一个人。

他每次都只坐在那阳光最照不见、最清冷的角落,要一壶酒,两个酒盏,三碟小菜。

他在这儿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喝下的酒,比这酒馆所有其他客人的总和还要多。

边城的酒馆,过客并不多。

但他却也实在喝得太多了些。

他总是一副蓬头垢面的形象,那杂乱脏污的头发时常探进他的杯里——好似也想尝一尝酒的味道——他也不去撩起,一任那发丝在酒杯里浸着,泡着。

他只是兀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谁也看不清他身上的衣服究竟是白的、绿的还是黑的,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有几套同样腌臜的衣服,还是只有这一套——已被他穿得破烂不堪,掣襟露肘的这一套,零零落落的早已无法遮全身体。

他脚上的那双皮靴更是像一团泥巴捏成的,谁也不知道这双靴子究竟伴他走过了多少路,才会坏成这样。但他似乎又不像是个爱好交游的人,每天只寸步不离地守着这酒馆子,一盏一盏,一壶一壶,一缸一缸地往肚里灌着酒。

酒馆的老板是个已知听命的白发老人,一身朴素的麻服,纵使他头上也学草原人那样缠着白色的额带,口音也像极了那马汉们的声气,但凭模样依旧还能辨出,他也是一个中原人。

虽然这边城只此一家酒馆,但因为来往的旅客稀少,生意并不好。可是这老人却总有许多事务似的,总见他埋在成堆的账簿里,没完没了地核对着什么,誊记着什么。

只偶尔闲下来时,他才会在那酒鬼的对面坐下,却并不动他面前那一只空着的酒盏,而是自己从柜子里另带来一只,斟满一杯酒,与他一干而尽。

他从不敢去碰那酒鬼面前的另一杯酒。

这酒鬼虽然自己只用一只酒盏,却总把另一只酒盏也斟得满满的。

然后那一盏就一直在那里,直到夜深人静,他也回房休息时,才会举起那杯一饮而尽。

只有那时这位老人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苦涩的。

比这杯中之酒还要苦涩。

酒鬼喝酒从来不吭声。

他喝得是闷酒。

可是这老人有一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起话来。

“年轻人,你为何这般忧愁?”

酒鬼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自顾自地一杯一杯往肚里灌酒。

“倘若是为了朋友,我没什么好评论的;但若是为了一个女人——老夫还是忍不住要劝你一句——那当真是不值得的。”

酒鬼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那一杯盛满酒的小盏停在了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仰头,将杯中之酒一倾而尽。

但依旧没有回答。

“我年轻时也同你一样,但你看我现在……竟然开起了酒馆……你若也想到了我这把年纪便开一个酒馆,不妨就继续饮吧……”老人说罢就起身走入柜台,不再看酒鬼这边了。

那酒鬼却忽然长身而起,夜未深,灯未明,他却破天荒地早早回了房,不再喝酒了。

有一日这酒馆里来了个稀客。

是一个一身辉煌的女子。

她站在门口,就像太阳落到了人间。

酒馆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但那酒鬼却依旧低着头,喝着他的酒。

只见那女子双眉一蹙,径直朝那酒鬼的方向走去,“砰”地将手中的长弓放在桌上,便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方欲牵来那另一只酒盏,可她手刚伸出,还未摸上那酒器,便见那酒盏已倏忽不见了。

正在那酒鬼的手中。

他右手握着这一杯,左手却往嘴里倒着另一杯的酒。

只听那黄衣女子娇声叱道:“老板,上杯!”

老人急忙送了一个光亮的新酒盏来。

她立刻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一仰头便全数饮下,眉毛都未曾皱过,酒已下肚。

众人都看得呆了。

草原上的女子确有饮酒这般豪迈的,可他们却不知,中原竟也有这般爽直的女子。

可她长得却是袅袅娜娜、楚楚可人,正是那种会伏在你胸口撒娇发嗲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酒量一般都差的很。

她却是个例外。

那酒鬼虽在意别人用他的酒盏,却并不在意别人喝他的酒。

只见那女子一杯喝罢却未收势,反而是开了腔似地喝得越发豪爽,一把夺来酒壶又是满满一杯,仰头而尽,连嘴角都不用袖口轻拭,却也未撒出半滴酒来。

她一连喝了八杯酒。

那酒鬼也忘我地继续喝着。

但当她喝到第九杯的时候,那酒鬼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似在颤抖,虽未抬头,但却能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那女子又是一杯。

然后那酒鬼才将停在空中的那杯酒倒进喉咙里,却似一个不慎呛到了,弯下腰开始咳嗽起来。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只听那黄衣女子嗔道,又是一杯下肚。

周围的人已看傻了。

他们见过酒量好的人,却没见过酒量这么好的女子。

这酒虽不烈,但如此脸不变色心不跳,像在喝白水一样喝酒的女子,他们当真是没有见过的。

酒鬼没有回话。

黄衣女子一咬唇,眼眸一转,似有想说的话,却又有所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你怎知我不是——”

可她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巨手拉着离了桌子,飞奔上了楼梯。

竟是那酒鬼!

谁都不知这看似慵懒侘傺的酒鬼,身手竟这般迅捷!

只听楼上“砰”的一声,继而又是一声“咔哒”。

铁锁发出的金属的撞击声。

食客们中有的嘴角飞上了一丝“原来如此”的坏笑,夹了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咯嘣咯嘣”津津有味地嚼道:“我说啊,这离不了酒的男人怎么可能离得了女人?呵呵,且听那楼上的动静了。”

这边又有一人夹了一大口菜,也是兴致盎然地笑道:“大白日的,总没有晚上来得销魂……只可惜这酒鬼等不及了哟!”

只有那须发老人立在柜台后,手里的笔依旧在账目上挥毫,但他的耳里却听着客人们的谈话,默默不语,嘴角似乎扬起了微笑,谁也不知道他是对这账簿的收入感到满意,还是对他们的谈话饶有兴趣。

门已锁上。

谢归真的心快要跳出胸口。

她现在才看清那酒鬼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森冷的。

那曾经明亮的星目而今却浑浊不堪,他的眼睛像核桃一样的肿着——只有昨晚才哭过的人眼睛才会肿得这么厉害。但无论如何,无论他如何糟蹋自己,他那天生的俊秀依旧还在;纵使他这般邋遢,谢归真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心还是悸动了一下。

看到他为了那个女人这般堕落,她的心头又是恨恼,又是心疼。

却听他沉声道:“你不是她。”

他这一句话,便是回她方才的那一句“你怎知我不是——”的。

他刻意避开那三个字,只因这三个字只要一说出口,他的心就会好似被千只蚂蚁噬咬般得疼痛。

谢归真怔了一怔。

她现在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方才要冒充仇心柳。

只为了让他和自己说句话吗?

可是他却一语识破了自己。

他是如何识破的?

“她的酒量,没你好。”解星恨并不想同她说太多的话,可是他的嘴却不听话地又吐了一句出来。

也许是自己许久没有同人说话了。

从前,他只和剑说话。

现在,他只和酒说话。

酒馆老板虽然好心,但是他心底的许多话,毕竟是没法同他说的。

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完全可以敞开心扉,毫无偏见地倾听自己的心事的陌生人。

也不能说。

他只有同酒说。

只有酒能够懂他的心情。

可是酒只会把他灌醉,只会让他有短暂的解脱,却到底什么安慰也没说,什么帮助也没做——酒醒之后,才是更深的痛。

可是今天,当谢归真站在他的面前时,面对着她,他却突然很想说话,突然很想把心中所有的忧郁、难过和痛苦,全都倾倒出来。

谢归真这才知道,原来是喝酒的缘故暴露了自己。

她的酒量……不好吗?

她并不知道仇心柳的酒量。

因为仇心柳除了偷偷在她那小密室里舀上几瓢,从不敢在外面喝酒的。

她是个很怕人笑话的人,而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话酒量。

就她那小鸡的酒量,怎敢在外面招摇?

所以谢归真从来不知道她的酒量,也从来无法知道她的酒量。

自己方才大口饮酒,一看便不是仇心柳。

人怎会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酒量大增?

而且仇心柳喝了多少年的酒,却还只有那三瓢的水平,恐怕这酒量,这辈子估计也涨不到哪去了。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仇心柳。”既已被识破,不妨坦诚说来,她继续冷冷说道:“但是仇心柳已不会陪你喝酒了,而谢归真却可以。”

解星恨忽然猛地抬起头来,透过面前蓬乱的发丝眈视着她良久,眼神凶狠,满含杀气。

可是他究竟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良久才慢慢开口道:“你不是她。”

他竟又说回第一次说的话了。

但这一次他话语间的含义却变了——方才他只是单纯地拆穿她的伪装,可是现在这话语间分明都是失望和落寞:我希望陪我的人是她,而你——不是她。

谢归真只觉得鼻头一酸,视线有些泛糊。

她的心好痛!

但她仰头极力承住泪水,两手轻轻抹去渗出的泪珠,努力抚平自己的情绪。良久才又看着解星恨,眼神却转为憎怨,声色俱厉道:“可是她欺骗了你啊!你对她那么好,她却骗了你,一直在欺骗你!你何苦还对她念念不忘呢……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般爱她——”她是那么的激动,激动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她多想让解星恨明白她的苦口婆心,因为她确实说的都是良言。但却听解星恨大吼一声:“闭嘴!”竟气得抓起身边的一个花盆就向地上砸去。

“哐当!”

谢归真被这突来的雷霆震怒给吓住了。

她没想到过了一年多,他竟还这般护着她,竟还对任何诋毁她的话语这般敏感介怀。她忽而觉得鼻子好酸,心里的委屈也像被他砸破了缸似的全都流泻了出来,只听她低声呜咽道:“我长得和她一样的容貌,可是我这里,”她抚上自己的左胸,“这里跳动的那颗心,是永远不会欺骗你的……”

她越说越委屈,泪水越攒越多,终于串成了珠线,顺着两颊挂了下来。

可是解星恨却像个倔强的孩子一般,不仅不安慰她,反倒继续着雪上加霜,疤上撒盐,不住喃喃道:“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谢归真的心已完全碎了。

她只觉得双腿也软得再也撑不住她本就轻弱的身子,“扑通”一下便跌坐在地,只听她嘶哑地啜泣道:“你爱她不是吗?但你不爱她的那颗心……那颗欺骗了你的心……我有她的容貌,又有一颗永远不会欺骗你的心,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哀怨的嗓音如殷红的荼蘼,似在控诉,似在哀求。

解星恨却又喃喃了一遍,“你不是她……”

谢归真已彻底跪倒在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从没有听过这么伤人的话。

若说解星恨一直都在伤着自己的心,从来都没有给过她希望,但是至少从前她还抱有幻想,她的幻想还未被他亲手捏碎。可是现在——

她连最后的幻想都破灭了。

只听解星恨似乎还不罢休,继续喃喃道:“我爱的……不只是她的容貌……”

同类推荐
  • 骨愿

    骨愿

    《全职高手》周叶同人短完世界观清奇不拆不逆OE
  • 快穿之作妖的时空系统

    快穿之作妖的时空系统

    系统:为了宿主的幸福生活,我要努力升级!张宿主(懵):……我的老公竟然是我养大的?系统:为了让宿主不再装神棍,我要努力升级!张宿主(咬牙切齿):……为了更好接近任务目标,你就把我从御姐变萝莉了?系统:为了让爱惹事的宿主不再到处树敌,我要努力升级!张宿主(磨刀霍霍):这都是因!为!谁!要!升!级!系统:……升级容易么?唉!只晓得风花雪月的宿主真不让人省心。张宿主:……楚留香你别拦着我,我要跟这成天作妖的货决斗!这是一个努力上进的时空系统自(坑)强(蒙)不(拐)息(骗)、勇(不)往(择)直(手)前(段)的故事。本文又名《天天和自己的系统/宿主兵戎相见》注:男主是楚留香
  • 重生之韩娱女王

    重生之韩娱女王

    泡温泉泡到医院来了,没关系,反正有人交钱;重生到一个软妹子身上了,没关系,还好有一张绝美的脸。她并不强大,没关系,她可以给自己天下。练习生来找茬,摔之。美食在面前,抢之。美男齐上门,乐之。SHINEE、少女时代、Infinite、F(x)帅男靓女齐助阵,看甜点少女怎样拿下她的真命天子。
  • TFBOYS之相融以沫

    TFBOYS之相融以沫

    明明是不期而遇,却“意外”碰到,易烊千玺,只有你走进了我心里。兄弟情?妹妹情?还是你们最想的爱情…………
  • 我们这一家

    我们这一家

    一家人一座城;一家情同血脉。从小到大,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
热门推荐
  • 王俊凯,千年轮回只为寻找你

    王俊凯,千年轮回只为寻找你

    被人下药,不知不觉沉睡了千年,轮回转世,苦苦寻找心爱之人,找寻后,与他相世爱恋,甜蜜终结。
  • 栀陌

    栀陌

    栀子树下,他手执竹卷的样子,绘了她整颗心;阶梯上,他微笑着将她拥入怀中,那有力的心跳,谱成她入睡前的乐曲。心之所向,君可知否?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直至白头。
  • 修仙歌

    修仙歌

    世人只闻有真仙,千秋万古人世间,造化若使吾化凡,仙名留于天地间。仙途漫漫是艰险,漫漫仙途如登天,一步踏错步步错,黄土一捧散仙缘。
  • 镜里空花,梦里花开

    镜里空花,梦里花开

    镜里空花,梦里花开。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爱情,是个梦,而我睡过头谁难舍尘缘
  • 鬼蜮奇书

    鬼蜮奇书

    上古第一奇书《鬼蜮奇书》!莫名其妙的落入一位将死的年轻人手中,而他将会带着鬼蜮奇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破苍天,斗苍穹,金钱开道美女入怀通通不是问题。黑道枭雄称他为太子;佛教大能者称他为佛子;修真者称他为神子。他!还是这末法时代的最后一任,国师!等级:凝气,通脉,金丹,元婴,大乘,渡劫,地仙,上仙。
  • 宇文子忧词传

    宇文子忧词传

    该作品主要写一个男子经过一段恋爱失败后,完全颓废,经过朋友,家人对他的付出从中感悟,再一次打起精神,树立目标,却不幸的只能考入专科学院,经受多次打击的他再次振作,在学校里表现优异很快又进入了第二段恋爱,但同样失败,又带给他有一些新的感悟,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完全靠自己去突破了感情的挫伤。人是不断成长,当年经历多了,自然会强大许多。
  • 灵魂掌控传

    灵魂掌控传

    这只是灵魂掌控的前传小说,给各位看官交待一下之前的故事
  • 相思谋:妃常难娶

    相思谋:妃常难娶

    某日某王府张灯结彩,婚礼进行时,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孩,对着新郎道:“爹爹,今天您的大婚之喜,娘亲让我来还一样东西。”说完提着手中的玉佩在新郎面前晃悠。此话一出,一府宾客哗然,然当大家看清这小孩与新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时,顿时石化。此时某屋顶,一个绝色女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儿子,事情办完了我们走,别在那磨矶,耽误时间。”新郎一看屋顶上的女子,当下怒火攻心,扔下新娘就往女子所在的方向扑去,吼道:“女人,你给本王站住。”一场爱与被爱的追逐正式开始、、、、、、、
  • 冷暴君的宠妃

    冷暴君的宠妃

    穿越回到古代遇到冷血暴君,性格坚强多变的她和他会有怎样的故事?
  • 魅惑娇妻:丫头请矜持

    魅惑娇妻:丫头请矜持

    男友和闺密联合背叛,她痛彻心扉。借酒消愁,她假借醉意,“贺亿航,如果你没有嫌弃我,我们约炮吧!只谈情,不谈爱。其他时候我们仍然做朋友。”没人注意到贺亿航的眸色在这一刻深了,犹如夜色。“叶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放心,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清醒过。你愿意吗?”叶茜抓着贺亿航的衣服,仰视着他,定定的道。贺亿航怔愣半晌,推开她。“叶子,别糟践自己。”“呵呵……糟践吗?贺亿航你是嫌弃我。”叶茜嘲讽一笑,肯定道,转而她好像又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接着道,“不过也没关系,我这么糟糕的的女人自然也有糟糕的男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