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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杀手之路

这是解星恨自记事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右手抱着的是一个枕,昨夜的香甜玉身早已不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做了一场春梦。

可是昨夜的甜蜜是那么清晰,他现在还仿佛能听见她轻促的喘息。

好在他还睡在她的床上。

朦胧的蚕纱笼罩着他,清香阵阵,白雾浮沉。

他又醉了。

这不是梦。

解星恨穿好衣服,刚走出房间,便见到几个灰布衫的大汉朝楼上走去,他方想上前一问他们要去他房间做什么,话到嘴边却改成:

“小姐去哪了?”

他装出自己是进房找她的样子。

下人们最爱饶舌,若是昨夜的事被他们知道了,真不知会传成什么情貌。

“回少主,小姐一早出去了,我们是小姐吩咐来收拾少主屋子的。”

解星恨微一蹙眉,又问了一遍,“她去哪了?”

“回少主,小姐没有说,小的不知。”

解星恨挥了挥手,没有再问别的。灰衣汉子们便鱼贯上了楼梯,可还没走几步,忽又听楼下传来解星恨急促的命令:“等等!”

大家纷纷刹住步子,回身佝偻着背等着他发话。

解星恨欲说还休,又挥了挥手,自己转身出了廊门。

灰衣汉子们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少主可从没跟他们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没见他这么着急着要找小姐。

当然这以前,也是八年前的事了。

想必这八年里,少主也是很想念小姐。

解星恨步履匆匆,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已罚了她,她本不必再为他收拾屋子。

他忽然希望那些草木,那些鸟兽,继续繁衍生子,在他那里茂密昌盛地生长下去。这样他就一直有理由去她的房了。

他忽然就很不希望屋子被收拾好。

可是她已经派人来了。

她是觉得昨夜不满意吗。

不想再和自己同床共眠,甚至不想再看到自己?

所以才匆匆出去?

解星恨忽然心头咯噔一下,他发现自己今天早上想得实在太多了。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去思考仇恨以外的事情,可是今天,以及昨天,他却失了控。

但他到底也是男人。

而人就是这样,从未尝过滋味的人,反倒是无所欲求,也能克制的住;可一旦有了丁点体味,便如千里大堤上的一个蚁穴,全盘皆输,欲望如决堤之洪水,再也无法拦止。

他已跨过了这道坎,也便坠入了本能的魔爪。

解星恨已经走出了殿门,忽听身后一人疾呼:“少主!殿主有事召你!”

仇雠正坐在他的双虎石椅上,目光炯炯地瞪着门口那一片白光中浮现的身影。

解星恨双手一抱,道:“义父。”

“灭点苍。”仇雠的声音像是一道符咒,他这话一出,点苍就似乎无法再活了。

“是。”

这世间再没有比他们的更简洁的对话。

解星恨方欲出门,忽觉得身边似有一条黄缎掠入,随即身后便响起一声娇音:“爹爹!我也要去!”

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是躲在哪个角落,根本没有出去?

“随你。”仇雠的眼神落在手里刚捧起的卷轴上,连扫都没有扫台下人一眼,只是冷漠地丢了这么一句。

仇心柳的眼里似有泪光在闪。

她纤细的玉指使劲地揪着裙,仿佛在压抑着一股十分强大的情绪。

若是说八年前因她技不如人,他功高盖世,所以爹爹才偏爱解星恨,她也就认了。

可是这八年来都是她为爹爹杀的敌寇,打的天下,而解星恨根本都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为什么爹爹还是对自己如此冷漠,她便实在不能明白,也不能接受的了。

她的泪水滚滚而出,石椅中的人却并没有察觉。

只因她已经长大了。

也就学会了无声的哭。

但是解星恨听到了。

她背对着他,可是他知道她已泪流满面。

所以他轻轻地唤了一句:“走吧。”

枫红连天。

飞旋的落叶。

解星恨和仇心柳穿行在仇皇殿外的醉林中。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刻意选择了步行。

脚下的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更衬得整片天地都很安静。

枫林的尽头就是四海镇。

他想着要到那儿的客栈里沏一盏茶,休息一个时辰再走。

他不累,但她一定累了。

他们这一路默默无语。

但变化的不是他,而是她。

他向来少言,可她却从不停口。

像一只小黄鹂一样,唧唧啾啾能叨上很久。

不过他从不嫌烦。

她若是不叨扰,他反倒无法集中精力。

眼下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散漫在这天地间。

昨夜的事该不该向她道歉?

要不要告诉她,自己一定会为之负责的?

可他又要如何给她承诺?

一个时常出生入死的人,要怎样才能给她一个永远可以倚靠的肩膀?

更何况这个肩膀,还有更重要的家仇要扛。

脚下的落叶清脆的碎裂声,此刻在他听来却凄凉无比。

自己岂不也是那落叶?随时都可能被人踩碎?

他根本无法为她撑起一片天。

他算准了她会在四海镇门口停下脚步。

她果真停了下来。

可是一反平日,她并没有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是看着他身旁的一小块地,但语气却和小时候一样,完全没有变,只是在说话前多了一段吞吐:“……解星恨,这日头炎炎,对女孩子皮肤不好,我们上客栈打个尖吧?”

解星恨也与往日不同,他已无法再冷漠地看着她的眼睛,也只能看向她的肩后,道:“任务要紧。”

他心里早给她留出了时间,可嘴上却并不马上坦白。

“你别仗着爹———”仇心柳有些被激怒了,她已经全然脱去了尴尬的枷锁,眼光直直地射进他的双瞳,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解星恨打断了:

“是谁常跟义母告状?”

解星恨的目光撇上了她身后的檐角,依旧没有看她。

“你!!”仇心柳心里的怒火像是一头小牛般呼之欲出。

但解星恨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它拴上绳索。

“沏一壶茶,小憩片刻就走。”

解星恨终于看着她的眼睛了,也终于恢复了自己冷淡的眼神。

但当他们四目相交的时候,方才的不自在忽又重新袭来,两个人都毫无防备,脸“噌”地就红了。

人可以假笑,可以做假动作,可以说假话,然而眼睛,却是最难说谎的部位。

一个嗔怪,一个冷淡,背后所奋力掩藏的那份真情,在这眼神交融时分,彻底一泄无遗。

“看、看什么看?!昨天还没看够哪?!”还是仇心柳先挑明了昨夜的事。

到底是发生了的啊,这样遮遮掩掩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如说个明白。

仇大小姐果然有侠女气质。

但她此举虽然豪迈,脸却还是不自禁地又红了一层,眼下就像是两片晚霞,越烧越红。

解星恨的脸也还红着。

他虽然小小年纪便身经百战,对于这男女之事,却还是初出茅庐。

他刚才想好了很多要跟她说的话,现在却一句都想不出来。

所以他所幸一甩长袍,转身进了客栈。

“喂!”仇心柳一双晶亮的杏眼已经睁得跟铜币一样圆,她也快步迈进了客栈,一腔怒气正待发泄,但看到客栈里的情景时却立时封了瓶。

客栈里满堂坐着的,都是身着白衣腰束紫带的人!

就是点苍弟子!

他们似乎已在这里等候了很久,看到解星恨和仇心柳这一进门,所有人便都“噌”地站了起来。

“仇皇妖虐,纳命来!”话音未落,只见几十个白影腾空跃起,急急向他们扑来,白光一闪,每个人都亮出了宝剑,如闪电般刺来。

解星恨迈进客栈时确实惊到了,这埋伏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来义父的情报已经走风。

但他遇敌向来冷静。他只一扫便识破了阵眼:先杀最小的那一个,别的也就不战自败了。但眼下敌众我寡,他并没有十足地信心,自己能够挡住其余人的剑。

好在还有她。

仇心柳不知何时已经搭弓上箭,火莲一支炙气灼人,让人无法靠近,箭虽只能杀一人,余波却足够震伤周围人的肺腑。火莲伴随着一声惨叫而盛开,绮丽又凄厉。

其他弟子见阵眼已破,便也无力再维持这白鹭扑天阵,只听一人高喊“撤!”,剩下人便仓皇向着窗户的方向跃去。

但解星恨的剑已出鞘。剑影电光般划过一道长弧,白光所到之处鲜红喷薄而出。

窗户仍旧半开着。

温暖的阳光倾泻入室,但人丝毫感觉不到。

四海客栈里横横竖竖地卧着的二十四具尸体,再也感觉不到了。

楼上客房里方才还有人探出头来想看热闹的,现在全都缩了回去。

解星恨撇了一眼柜台后已经缩成一团的掌柜,他哆哆嗦嗦地在木柜台下颤抖着,整个柜子都吱吱呀呀地跟着响。

解星恨低下头拿出腰间的一块白布,擦去了剑上的鲜血。

“干得漂亮,这些小——”仇心柳高兴地拍起手来,然而话还没说完,解星恨宝剑入鞘,空下的手一把牵起她就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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