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酒楼有四层,环屋而座,立于西城新街的中心路口,楼宇别致清雅,内里纱幔飘飘如临仙境,中间有一舞台,艳红与雪白的菱纱垂帘,使舞台若隐若现,渺渺虚无,如梦如幻。
菱纱之上还有一琴台,承重于玄铁悬浮在四楼的高度,婉转轻扬的音律显得特别空灵悠远,拨弄着客人的心弦。然而四楼之下的人不能瞧见上面弹奏之人,四楼只有楼下的四分之一大,从外而观,精于极致的栏花盆景,黑色的珠帘在阳光下透出高贵清冷而神秘的光泽,隐隐可以看到那里面奢华无比的装饰。
这种惹人遐思的设计,让人欲罢不能的想要往上层爬,可是没个身份的人又有谁能登顶?似风月又不是风月,没有靡乱的****之音,只有浅笑轻顰,朦胧的暧昧更让人心驰神往,不似风月又更似风月。慕瑾轩心中不禁赞叹,这戏弄风月之人更为不得了,攸城五少真是不可小瞧。
“轩王爷,欢迎光临风月。可否有预位?”
一个粉面桃花的少女,含笑的迎上了慕瑾轩,不知是不是惧怕他的缘故,那笑总觉得有些瘆的慌,带着颤意。纵使他刻意掩着浑身不露而威的寒意,也不能让人感觉亲切。玉带青丝,浅灰衣袍,这等亲民的装扮,也藏不住他天养的高贵王者气势。
“四楼可有厢房?”
“轩王,四楼……四楼是……是攸城五少中订制的,只有他们给予的金卡才能上楼。”
“哦?”
银面下那双锐厉深邃的眸子,只是轻轻一瞥,吓的少女一个激灵。身旁的廖知音怒道,
“华商国的轩王入不得你风月楼的四层?笑话!”
“轩王爷,可上三楼的天上人间。”
“三楼都是天上人间了,那四楼是什么?”
慕瑾轩的声音不大,却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和不悦。
“回轩王,小四爷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没有取名,心中是什么便是什么。”
“心中是什么便什么?嘿,真是个妙人!”慕瑾轩心中不禁笑道,抬抬手示意伺女带路,不再为难。
攸城——这几年崛起的新城,独树一帜。以往每每有人谈到它,都是一副无限向往的模样,
“青石问路入农家,佳肴美饮座上宾。
若是清客入城来,不晓春秋不知愁。”
有些夸张了,世间凡人哪有不涉国仇家恨不晓得愁苦的?不过一座什么样的城能有这般境界?农家都有青石路,富裕的程度可晓一般,这个战祸四起的年月,大量的运输青石铺路,是非常奢侈的,也是不可能的事,可攸城却偏偏做到了。慕瑾轩舍了临河景的厢房,挑了靠街的厢房,喧闹中能瞧出更多,不是吗?
慕瑾轩入座片刻,菜还未上,有一人悄至而来,轻叩厢门,无人应声后,绕过屏风径直走到他面前,深深作了揖,抬首看向他。
“轩王大驾光临,草民穆青黎无上荣光,可否让在下请客聊表畏敬?”
廖知音轻嗤,脸色不善的回道:“这无上荣光,也比不得你们攸城五少吧?什么破酒楼?还有不能去的地方?哼!还聊表畏敬?狗屁!”
“风月楼是小四定下规矩,无关身份和权贵,还望轩王海涵!”
“那个狂妄小人定的规矩?难怪,人贱多作怪!”
慕瑾轩没有出声,从伺女手中接过酒杯,任廖知音叫唤闹腾。仔细揣摩着莹如白玉的瓷杯,手感细腻丝滑如女儿家的肌肤,杯檐下雕刻的图文花案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此等佳品,竟在一个酒楼可以看到,真是……”
穆青黎不理廖知音的怒意,大方的上前执起桌上的另一杯,替轩王解释道:“这酒杯只有一套四支,与酒壶同套,可售卖。是我们青瓷坊的作品,只有一套。”
“好一个奇货可居,这样做买卖,不能富敌四方,真是没道理可言了。”
慕瑾轩似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杯身,连眼神都未给攸城的大公子,这样的不给面,换作别人早气极跳脚走了,可穆青黎仍是淡雅出尘的平静无波,笑意不达眼底。
“意德,等会走的时候记得包上,好酒配好樽,本王爱极。”
穆青黎连忙拱手献宝,
“轩王爱酒之人,如喜欢,青瓷坊有新品,到时送上……”
“无功不受禄,本王怎可无端收礼?再者这礼,本王收的多了,怕穆大公子心疼。”
慕瑾轩终于抬眼看了看穆大公子,淡淡的道,然后注视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却不料什么也没发现,试探了这么久,他也摸不清这位穆大公子的底。
“轩王说笑,小小物品代表的是心意,能给的自然不会心疼,不能给的别人也强求不来,是不是?”
生意场上的人果然是人精,也要同他打马虎眼吗?为了一个小四爷屡次低声下气求见,不是为了其它?如果黑脸、白脸的唱大戏排挤他,他可不认账。
“哦?”慕瑾轩敛了敛眉,扬手示意穆青黎落座,待他坐下,忽的问:“这风月楼,到底谁是主?”
穆青黎清俊的面容闪过一丝笑意,想到那个天马行空的家伙,平常看似无厘头,却是极有主意的一个,从不按理出牌,由不得别人不听他的,
“不论谁是主,我等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商人,做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抠银夺利之事。风月楼的酒桌之上寻的是知己,即使寻不得,把酒言欢,花前月下也可。”
“把酒言欢?嘿,攸城五少果然洒脱不羁,另类!”慕瑾轩边说边深睨了这位攸城大公子一眼,“那——这礼我就不客气收下了!来,穆大公子,喝酒!”
慕瑾轩言毕,举起酒杯敬上,不等穆青黎斟酒满杯,便一口闷下,好不爽快。待到穆青黎举杯欲饮时,他却又突然道:“你我同为‘慕’(穆)姓,又同城而立,这比知己又多了一层,穆大公子可懂?”
这深一层的意思,穆青黎如何不懂,可就是因为懂,手中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兜了一圈又将他们绕进来了。轩王还没来之前就打了主意的,他们攸城五少早就在他的算计中了吧。
小四装傻充愣的想化被动为主动,逃脱权欲中心的争抢,惹这一身骚不知何为。岂不知闻名天亚的战神是那样好糊弄的?天亚的大半个大陆都在他脚下颤抖过,他们稍有不慎,攸城就会万劫不复,更何况小小的攸城五少?
穆青黎暗苦,恨当时没拉着小四一起在酒楼,也惹不出牢狱之灾来。可哪会知道他去了桃源又被元宵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设计给折回来了?
穆青黎索性放下酒杯,顾左右而言他,“前几日,小四无意冒犯,无心得罪,轩王殿下可否不计小人之过,恕其无罪。”
“这事本王全权交由杨知府办理,穆兄,此事不要再说!来,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可要不醉不归。”
腹黑,腹黑啊!小四口中的腹黑男,不外如此吧?这才几句话就变成知己了,还不给面的。与景天灏相比,简直大巫见小巫。这座大佛一来,攸城的大神只怕会越来越多,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这些人得闪避啊,避无可避该何为?
新皇的突然降旨,轩王的有备而来,攸城的大家族们要着实头痛一阵了,艰难的抉择后,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存亡的暗战,谁也不敢轻易下注。
酒尽席散,轩王东拉西扯的向穆青黎取生意经,两人喝的个各怀鬼胎,意兴阑珊。揖礼告别后,穆青黎微红着俊脸,爬到四楼的厢房,跌倒进沙发里,元宵也不担心他喝上了头,只是急忙问,“大哥,轩王怎么说?他答应放人了吗?”
“没有!”
“没有?没有你喝得跟个鬼似的?”元宵像泄了气的皮球,抱怨的看着穆青黎,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他进去一起陪酒了,这家伙偏不让。
“哎,二哥要是在就好了,说不定有主意。”
“大哥,你不是说轩王会放了他们吗?”
上了四楼,穆青黎绷紧的神经很快就松下来,酒意上来,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半眯着眸子,答道:“嗯,会放的。”
“知道轩王会放人,你干嘛还陪他喝成这样?”
“他需要一个台阶,不然他怎么下面子放人?”
元宵更加不解了。
“那你又说没有?”
“过几天吧!让小四再给他落些由头。这些日子控制好城里的流通,前些日子小四让你办的赶紧办,别乱了!”
穆青黎醉了,余下的事只能让元宵去做,二弟景天灏云游近两年未归,吴放在他乡奋斗中,只能让元宵历练了,破性子再不改改就得踢他出局,不然迟早要惹祸,今时不同往日,哪是能任性胡来的。
元宵的爹现在急的如热锅的蚂蚁,几天几夜不能寐,瘦了一圈,担心自己的女儿,更担心家族遭祸,于是大肆操办大女儿元芳选秀一事,上次轩王门口得罪了杨知府,不得已忍气吞声的上门赔礼道歉,还未入府就被赶到街上,可想而知元老爷有多焦急。
元宵每天见自家爹愁的那样,也跟着愁,谁让他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火急火燎的爆脾气。元宵悻悻的离开了酒楼,直奔攸城天城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