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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烬落残阳

五点十九分,明都楼府。

原本被流云落兰和花落知强大灵力照亮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夜晚。三根冰矛戳进了流云落兰的身体,他已经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样子,被笼罩在形如锅盖的金光下面。楼冶翎和花落知缓缓走向流云落兰,看着他那疲惫的急促喘息的身躯。

“落兰,你输了,跟我回零座吧……”花落知此时也渐渐地恢复人身,对流云落兰说。

“花落知,你杀了我两名爱将,还和楼冶翎一起抢走了我的儿子,如此深仇大恨,你难道不杀我以绝后患?”流云落兰低声说道。

“落兰,我不会杀你,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再有作恶的机会,我记得零空教的领教府下面有一座灵力笼罩的地牢,我会把你关在那里,终身!”花落知冷冷地说。

“花落知!”流云落兰突然跳了起来,用力砸在挡在他面前的金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花落知下意识地向后小退了一步,但楼冶翎却纹丝不动,淡定地看着囚笼中的流云落兰,“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花落知深吸一口,朝他说道:“你犯下滔天重罪,岂是可以一杀了之,我要让你在余后的一生中都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直到你改过自新。”花落知将头转向楼冶翎,“长老……”

楼冶翎明白花落知的意思,他举起手轻轻一挥,流云落兰面前的金光便消散了。花落知立即举起法杖,对准流云落兰,他身上的三根冰矛便发出蓝色的光芒,然后缓缓升空,将流云落兰整个身体也向上带去。

“啊!”流云落兰发出凄惨的叫声,花落知对楼冶翎说,“长老,是我们蓝眼议会管教不力,让犯人逃出零座,给贵国造成了混乱和损失。”

“不必多说了,落知。”楼冶翎说,“流云落兰出身格兰洛贵族世家,性格多顽劣暴戾,这你我都知道,但愿他今后能够在狱中悔过自新,痛改前非吧。时辰不早,我须即刻起身前往流都,落知你们也赶紧回吧。”

“长老,那我等就先起身回国了,您多多保重。”花落知与楼冶翎告辞后,上马而去。留下楼冶翎对旁边的人说,“今晚事件,各位劳苦功高,但楼某还有一事相求,愿诸位日后切勿向吾孙提及今晚事件。”

“是……”周围的士兵和仆从立刻朝楼冶翎跪下并齐声答应道。

“报——”一名士兵骑着骏马飞奔而来,“长老!禁海战况!”

“快讲!”楼冶翎急切地问。

“枯骨滩第二道防线失守,远征军撤至流都城内。”

楼冶翎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众人将其搀扶,他慌乱地说,“快,备马,我要赶往流都。”

五点三十二分,流都枯骨滩。

变异后的海盗仰天长啸,胸腔开始变得通透而晶莹,一颗巨大的绿色心脏清晰可见,与之连接的血管如同雷雨天的闪电时隐时现。

渐渐地,战场上开始有什么东西缓缓爬起,仔细一看,竟是一副副散落的骨架:所有被白骨焰火击中的米娜丝或格兰洛士兵的骨骸,此刻又汇集成千军万马,听从海盗军官的指挥。

千鹤空谷并没有感到诧异或恐慌,他低下头,将弯曲的脊背高耸入天,同样一声怒吼后,他的背上钻出了无数小火点。躲在城墙后的前月浮渐渐看清,这些带着火的小东西,是一个个鲜活的小鬼。

突然,海盗召唤出的骷髅军团开始朝千鹤空谷飞速进攻。千鹤空谷的小鬼也朝这些骷髅们奔去。每一只小鬼跳在骷髅的躯体上后立刻爆发出炽烈的火焰将其烧得干干净净,为这些已经死去一次的人们,再次献上死亡的焰火。

海盗军官随着冲锋的骷髅们,渐渐向千鹤空谷靠近,汹涌的骷髅群从他的两侧呼啸而过。千鹤空谷的火焰小鬼渐渐招架不住来势汹涌的骷髅海,被包围起来。骷髅们挥舞着兵器朝千鹤空谷砍去,千鹤空谷燃烧的双手渐渐化为一把火焰构成的巨锤。骷髅们瞬间被火焰巨锤砸成无数碎片,千鹤空谷挥扫后的地方连带起一阵阵的热浪。眼看着,海盗召唤出的骷髅就要被千鹤空谷扫荡得一干二净了。

海盗军官这时高呼一声口号,本来包围在千鹤空谷身后的海盗突然丢下了眼前这个强大的敌人,朝着身后的第三道防线冲去。

“不好!”楼仙月立刻反应过来,海盗们可能打算绕过千鹤空谷,强攻流都城。她迅速将前月浮架起,脚底发出金光,然后以一个闪电般的速度向流都城门处飞去,途经的地方还残留着缕缕金色的烟丝。

千鹤空谷终于也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他立刻转身,准备朝后面赶去。但一团烟雾快速的飘到了他的眼前,烟雾变幻莫测又很快散却,然后渐渐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双眼空洞的黑影。

“畜生!”千鹤空谷咬牙切齿地说,他明白,即使以目前的军力,米娜丝守军也无法抵挡剩余的海盗。他必须迅速解决掉面前的这个飘着浓烟的敌人。

“嗖!”黑影首先发起了进攻,他变成一圈黑烟笼罩在千鹤空谷的身体周围,黑烟高速地旋转,隐隐约约能看到隐藏其中的兵器。烟圈逐渐缩小,千鹤空谷双手握紧然后向地面砸去,他的脚底瞬间喷发出一道火柱,将整个人包围起来。

经受不住如此高温的黑烟迅速退散一旁,千鹤空谷的火柱也渐渐消散。黑影瞬间分裂为三,包围在千鹤空谷的三个方向。然后顺着一个方向围绕着他缓缓移动。千鹤空谷警觉地观察着身边的三个黑影,然后从背后又长出一只火手。三只手对着三个黑影,在手中变幻出三把火刀。

楼仙月快速组织起军队抵御海盗的进攻,她军刀上闪烁着洁白的光芒。她每一次的挥舞都会扫出一弯月牙状的光波,劈砍在海盗们肉体上,就像灼热的镰刀钩割成熟的麦穗,顺畅而柔滑。

千鹤空谷将那三团黑影击破的只剩一团,然后三只手又融合成两只。黑影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火灵法师,但他也没必要死拼,他此刻只需要稍作退后,然后不断前来骚扰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就足够了,于是他便又化作黑烟向一旁退散。

千鹤空谷哪里肯饶得了他,瞬间也化为了一道火焰,朝着黑烟溃散的方向追赶,黑烟迅速转弯躲避,可一旁的火焰却紧追不舍,最终两道线条纠缠在了一起,向上旋转窜去。

火焰的前端以更快的速度攀升,然后突然向下张开巨口,将整道黑烟吞噬。吞噬了黑烟的火焰甩动着长长的焰尾,像一条火龙朝地面俯冲。龙头重重砸在地面上爆发出一声巨响,巨大的蘑菇云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千鹤空谷的背后隐隐约约的有丝丝黑烟向外流溢,烟丝轻盈而飘渺,慢慢地飘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了。

千鹤空谷眼看着第三道围墙很快就要全线崩溃,他的身体稍稍下蹲,即将以超高的速度向其奔去。但他刚刚弹射而出就被一只巨手死死的抓住。千鹤空谷扭头望去,海盗军官的脸上分明挂着得意的奸笑。

海盗军官的身体显得极其的不对称:一只巨手对于他身躯来讲大得离谱。很明显,海盗军官知道杀死这个火灵法师已经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他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为攻城的海盗争取时间。

“战士们,撤退!”楼仙月奋力地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喊道,“全体撤退,撤至流都城内!”

士兵们抵挡不住海盗汹涌的进攻,开始大面积撤退。

“嗡——”流都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米娜丝士兵们仓皇的涌入其中。

“瓶破!”楼仙月朝银瓶破大喊,“你赶紧把镇座带进城门,第三道防线守不住了!”楼仙月一边喊着,一边踹开没入她军刀中的海盗尸体。

“那你呢?”银瓶破同样一边砍杀着敌人,一边喊道。

“你别管我,我丈夫还在战场上,我要去救他!”

“嘭——”海盗的投石车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投掷,石块砸在撤退的守军阵营中,爆发出阵阵集体哀嚎。

“所有将士登墙备战!”银瓶破将前月浮安置好后立刻组织士兵发起防守战,“全军死守,战至最后一人!”

刚刚撤退至城内的米娜丝士兵们立刻纷纷登上城墙,欲做最后反击。银瓶破看着城门外还在与海盗厮杀的楼仙月迟迟不肯下令。

“银瓶破,你还在等什么,关城门呐!”楼仙月一手抓着一名海盗的脖子,一边朝银瓶破大喊。

银瓶破看着前方不断靠近的海盗,心中仍然存有不忍,他大声朝楼仙月大声喊道,“不行,仙月,你先进来!”

“你犯什么傻啊,再不关就来不及了!”楼仙月哭喊着,撕心裂肺。

银瓶破用力一跺脚,他流着泪大声喊道:“关城门!”

“关城门!”

“关城门!”

“嗡——”巨大的两扇城门缓缓合拢,仍有许多米娜丝士兵在城外厮杀,他们将以生命为代价,为守城将士争取时间。

“嘭——”一颗巨石不偏不歪正好砸在城门中央,卡在两扇门即将闭合的地方。银瓶破立刻下令将巨石推出,然而巨石深陷泥道,难以推动。

攻城的海盗瞬间集体爆发出欢呼声,并且发了疯似地向城门冲来,无数火雷朝米娜丝的士兵们扔去,一团团绿色火焰兴奋地在人群中炸开。

“放箭!放箭!”银瓶破慌忙地下令守兵放箭,然而稀疏的箭雨根本无法阻拦狂欢的海盗军队,城门的巨石仍然挪动不开,海盗会顺着门口的缝隙涌进城门,然后对城内的士兵展开疯狂的屠杀。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与海盗们抗争了上千年的米娜丝将在这一刻输得一干二净。长老战前的部署,影月歌的白银舰队,云济海深夜的拜访,关莺语和胥京离的牺牲,所有米娜丝、格兰洛军人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银瓶破想到这里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白银军队的荣耀将在这一刻——紫罗兰纪元二二三年——被禁海海盗无情地践踏摧残。

“长老,我辜负了您的期望……”银瓶破两眼一闭,将手中的军刀横在自己脖间,“妈妈……我将变成枯骨滩上的一粒沙尘……”

“右目!”一名士兵朝银瓶破叫喊,“右目,快看!”

银瓶破迷离间被一个声音唤醒,他站起身体朝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远方的战场上,一道光柱直射上空,将初亮的天空染得通红。

“不……”楼仙月看着远方的天空,泪水奔涌而出,“不——”她叫喊着,整个人变成一道金光,闪电般朝着千鹤空谷的方向冲去,而周围的海盗根本来不及反应。

“空谷,不要!”楼仙月冲向千鹤空谷,却被他强大的灵力场弹了回来。

光柱便是从千鹤空谷嘴中吐出,原本抓着他的海盗巨手已经变成一堆碎块散落在周围。千鹤空谷仰着头,眼睛却看向赶来的楼仙月,他的眼睛周围冒出滚滚白雾。楼仙月知道,这是千鹤空谷的泪水,因为温度太高,被直接蒸发成了气体。

下一秒,光柱熄灭,千鹤空谷的中心喷发出强烈的气流。气流掀起巨大的沙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挡住双眼。等他们睁开眼时,一个庞大异界的生物漂浮在空中。

这是,千鹤空谷的三阶灵释。

千鹤空谷深邃的双眼朝着十几公里以外的流都郊区眺望,他知道,为了让那里免受战火殃及他必须这么做,没有别的选择。他那覆盖着类似昆虫的躯壳的脑袋向下望去,发现楼仙月的一双金眼也同样看着他。

“空谷,这一生能与你相伴,我很幸福……”楼仙月此时的双眼已被光芒覆盖,但无法掩盖她颤抖的声音。

千鹤空谷的身体向下倾斜,巨大面庞缓缓地向地面上全身闪着金色光芒的楼仙月靠近,两只眼睛向上升起滚滚白烟。

他没有说话,进入三阶灵释的人类是无法说话的,此时的身体属于异界生物,只能发出叫声。他的尾巴缓缓升起,朝天空中发射了一枚火红的光球。光球打入云间,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莲花。

楼仙月的身体越发的刺眼,天边已经升起了早晨的太阳,但它和楼仙月散发的光芒相比简直相形见绌。

千鹤空谷惊恐地看着楼仙月,发出低沉的叫声。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厮杀,无知地望着天上的红云——一朵缓缓盛开的红莲,美得让人心碎。

“呲——”一个海盗的胸前突然绽放出一朵形状一样的红莲,红莲的花瓣上还挂着无数细碎的耀眼的晶石。

海盗静静地欣赏着这朵美丽的莲花,一生见惯了无数丑陋事物的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美好、温和的珍宝。尽管他能感觉到,这朵莲花就是他的心脏,闪耀的晶石其实就是那一颗颗的血珠。

他瘫倒在地上,慢慢合上双眼,世间一切的喧嚣、争执似乎都已再与自己无关。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便是美美地睡上一觉,直到世界完全安静下来。

一朵、两朵……千朵万朵莲花相继绽放,荒凉的枯骨滩俨然变成一片花的海洋……

千鹤空谷的身体渐渐变成了原型,只是变换的过程中,无数灰烬从他的身体上飘散出来。他从楼仙月的光芒中只能看到她的双眼,其余的部分已经全部融合进耀眼的亮光中。

渐渐地,新生的太阳越来越亮,而楼仙月的光芒却越发的黯淡。

在楼仙月柔美双眼的凝视下,千鹤空谷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轻,因为他的后半身已经化为灰烬随风飞扬在空气中。

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道优美的线条,然后顺着这些线条皲裂开来,但他们的双眼仍然注视着对方,死死地,坚定无比。

千鹤空谷的脑中飞速的闪现过一连串的画面,十二年前他和楼仙月初次在格兰洛空座相见。他们在蓝眼议会的议事厅激烈的争吵,在零座千灯府的花园里热烈地亲吻,在紫罗兰战争中死里逃生,在流都静谧的郊外安详地看着婴儿入睡。

他们短暂而绚烂的一生将在米娜丝美丽的南方终结,一切的美好终将烟消云散。

“仙月,我将把我对你无尽的爱,带入天堂……”

风停止了呼啸,千鹤空谷的双眼随着最后一片灰烬的散落灼热地燃烧起来。楼仙月的光芒也完全黯淡下去,身体随着光线一起消逝,伴随着千鹤空谷的灰烬消逝在沐浴着晨光的枯骨滩上,万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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