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前一天驶向古松州(松潘)的途中,在一片开阔起伏的草地上,碰到一位着西装牧牛的藏族小伙,起先,我还以为他是汉人呢。他在离这儿50华里的镇上读过初中,会讲浓重地方口音的汉话。他说这一带有藏汉羌杂居的村,但多为藏人,一般汉人不与他们通婚。他说当地大部分牧人不会讲汉话。当他知道我是延安来的时,很惊喜,他说真远啊,他在小学课本上就知道延安了!他让我骑牦牛,转过身“欧——欧”地叫了几声,跑过去就牵过一头白鼻梁的公牦牛来。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我说我怕,顶一角髅,一瘸一拐,还要长途奔走(多年前我在大巴山野,曾心血来潮摸了下一头小水牛,那老水牛竟凶狠狠地扑了过来)。他哈哈朗笑,说牦牛特别乖,温驯。但我还是没有骑,我有点可怜它,毕竟,它比黄牛个头要小……
说真的,我喜欢这荒凉的草地,成群的牦牛,还有这淳朴的藏族小伙。我真渴盼能在这荒凉偏僻的草地上跟他尽兴放牧几天牦牛,在藏民家的小屋小住几夜,感悟这块亘古草地和牧人!但我只能诚挚地向他告别。我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我和他是吿别,其实也是最后永别!叫他来延安,是小说家书里才浪漫地杜撰的事情;而我,又会在哪一片野草地遇见他呢!
但我记下了他的话,牦牛,藏语叫“噜”。
松潘草野大荒地上的“噜”啊——
草堂杜甫雕像前:
“草堂”,即北方简朴的茅屋。北方人杜甫笔下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
镶嵌在瓷墙上的硕大的“草堂”二字,是从清康熙皇帝第十七子爱新觉罗·允礼题就的“少陵草堂”截取镌制的。在这渐向晚秋之际,我又一次来到成都市区西南角的“草堂”——杜甫栖身度日三年九个月的地方。
这是一处秀美的园林,1973年夏第二次入川、1979年四月大学实习、1981年起断断续续两年蓉城的进修生活、1991年带着女儿从泸州乐山峨眉归来,我都曾多次进入草堂。只是现在整个草堂修茸一新,扩展新建了许多。
史载,杜甫45岁被贬官,逃亡流落,离开闹饥荒的关中西行七百里到秦州(今天水),不久又沿陇南入蜀,寓居成都草堂。当时他已贫病交加,全仗川蜀彭州做官的诗人高适接济,托捎钱粮。杜甫在这里过着躬耕为农的日子,留下247首诗,约占他全部诗歌的1/6。
我仰仗这位世界级的诗圣。早在少年读他深情跌宕的《秋风为茅屋所破歌》,已被他同情劳动人民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博大胸襟所熏陶。现在,我在1996年重建后的茅屋前凭吊:背后是那间草屋,傍依诗圣的青铜雕像,就这样,我摄下了一次记忆,我感到一种心灵的满足:“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那一日,我还重游了“武侯祠”,谒拜了“王建墓。”
成都武侯祠无疑是全国规模最大的诸葛亮祠堂庙宇,无论是其建筑规模还是文化内蕴远比南阳躬耕故居,襄阳隆中三顾茅庐处,汉中勉县定军山下的武侯墓都要宏大的多。作为蜀相,为图汉蜀强盛,诸葛亮“三顾频烦天下事,两朝开济老臣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当然他毕竟是打着封建社会强烈烙印的人,抱负天下与“忠君”并非一回事。被人称为荡气回肠的《出师表》,其实也满篇浸染极浓郁的“你办事我放心”式的安排说教色彩,从时势造英雄、“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说,都是值得商榷的。
王建墓,史称“永陵”。王建是唐末五代十国大乱时期前蜀的皇帝,他武官出身,不识字,却极尊重文人学士、有知识的人。他在统治川蜀期间,保境安民,发展生产,人民生活富赡。大凡来投奔的文化人,都受到以诚以礼相待。一时蜀地成了人文荟萃之地。王建陵呈穹庐似的包形状,入口处两扇大门上固有132枚金钉。墓室全长二十几米,中室为王建棺椁之地。从陵宫内精雕石刻中国二十四舞伎图,我们可一览中国古代以歌舞为业的“伎者”的仪态万方,及筝、琶、箫二十四种古乐器逼真形状。这是一笔极宝贵的文化艺术遗产,也是王建崇尚文化的心灵写照。
峨眉山金顶及飞瀑·秀甲天下:
巍峨绮丽的峨眉山,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双桥清音,黑江栈道,大坪霁雪,洪春晓雨,九老仙府,金顶祥光是其主要风景。主峰金顶海拔3099米,比五岳最高的华山(2160米)显然要高出许多。故此古人有“高出五岳,秀甲九州”之句!然倘若从人文文化诸多综合因素均衡,说它高出五岳,则不尽然也。
1991年八月,我携带女儿曾与几位文友登临峨眉山,时大雨滂沱,云山雾海。先是在黎明的黑沉沉中乘车,然后步行,一路就听见“花杆、花杆”吆喝行人让道的叫喊,那坐花桥的富赡贵人好不怡然自得。记得我当时曾对女儿说:你将来学习好,就可以坐花轿;不好好学,就汗淋淋地去抬花轿吧。其实我的意思未表述完整,应该给孩子说,将来即使学有所成,也要自爱自重,不坐花轿,那是贵族士大夫所为。那些抬花杆的轿夫太辛苦了!其实,作为游人,在山间茂林修竹小径上自由漫步多愜意啊。
此次又是秋雨绵绵,雾霭一会弥漫一会飘散。但我们是在白天,驱车沿新修之大道几乎到了半山,也没见着什么花杆,只见层峦叠嶂,峗崖峭壁,流泉飞瀑,幽谷云海,古木参天,佛殿禅寺遮掩,满山变幻的绿涛翠浪。十几年前的峨眉,留给我最美印象的是伏虎寺和卧龙寺,那儿曾拍摄过《西游记》中的一些场景。而金顶山巅,因1972年的大火烧劫,除金顶大殿外,余者皆在修建中。现满山庙宇佛殿金碧璨然已成规模。
历代名流都有题咏峨眉的匾联、碣文、诗篇。除过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句“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我以为金顶之巅的两句亦好:“不陟高寒处,安知天地宽”。只是我自己机遇欠佳,未能享受到晴天丽日登高俯瞰的快慰(据说在金顶可一览川西平原)!我在金顶又一次留了影,名山胜水,能涉足二次是绝没想到过的,虽然此次登山是如此之累。
黄鹤楼·崔颢雕像前:
几年前,我曾登临江南三大名楼。黄鹤楼有楹联:“临江呑汉,三楚楼雄”。岳阳楼有诗:“至尊岳阳楼”。滕王阁亦有佐句:“江南多临观之美,滕王阁独为第一”。我真不知江南三大名楼谁究为首?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由一座本用于军事了望的岗楼演变成骚人墨客吟赏之地。
大江北流,西风烟波,芳草渔帆,楚野辽阔。这是我第三次重游武汉蛇山的黄鹤楼。却几乎是第一回细细浏览这道达一华里多长的、由园林点缀交织的诗文楹联、摩崖碑记、有关黄鹤的传说故事、石雕画廊。崔颢的诗,李白的诗,高大的铜铸黄鹤,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红色花岗岩大型浮雕……使这里山川人文荟萃交映。
不能不在那位写出超群诗篇《黄鹤楼》的作者——崔颢浮雕像前留一张影。“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黄鹤楼》诗由景入情,纵横交织,怀古思乡,沉郁苍凉,作者饱和着的主观感情色彩与客体画面相融相映,或者说情态与物态在这里得到完美统一。虽然它抒写的不过是一种茫然失落情绪,可它竟千古流传,我们不得不思考它深邃而阔远的艺术魅力了。
据《渔隐丛话》载,李白来到黄鹤楼,为眼前胜景所陶醉,正欲题笔,忽见崔颢诗作在上,阅后深为折服,长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何人?他是“风歌笑孔丘”的狂人呵,虽然他此时善服,但岂会永服?他先是写了《鹦鹉洲》的仿作,明鲜留着崔诗之格调,失败了。难能可贵的是他“于心终不降”、不停顿的奔育之勇精神!最后终于写出与崔颢堪匹敌的《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其实,史家论证:崔颢之诗也是模仿失败而后超越的力作。他笃好沈佺期(字龙池)的《龙池篇》,先是模仿写出《雁门胡人歌》,其格其调难脱窠臼。后苦心孤诣,惨淡经营,终于写出《黄鹤楼》,直出龙池之上。
始于模仿,终于超越,也许这只是走向艺术的一种道路。因为也有不凡者,一出手即开天辟地,大风高扬。
“日暮乡关何处是”!看远处的汉阳树,鹦鹉洲,历历晴川,黄鹤楼真给武汉三镇赋予了一层亮丽的文化色彩啊。
泰山十八盘及观日峰:
岱岳,五岳第一峰!
在五岳高度中,泰山低于华山、恒山,但因四周为坦荡荡大平原,便显得极其雄伟高峻。1987年,泰山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
悬崖、峭壁,到处镌刻历代文人墨客登临五岳留下的题辞,诗篇。诸多人的诗赋词吟真迹,已使它汇聚成为灿烂的泰山“石文化”。
我觉得犹以这两人的惊人之语最该受人推崇:孔子曰:“登泰山而小天下”!杜甫诗:“会当凌绝顶,一揽众山小”。
如果说以上二人之佳句尚停留在自然景观感悟中的话,那么将泰山人格化而留给人深刻启迪的,则是这两人了:西汉伟大历史学家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唐代文学家欧阳修指出:“自韩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若泰山北斗”。
“十八盘”两侧,一路风光,我的双目搜寻着石头上的那些名言绝句。上一次是夜行,为赶上看日出,在满天星斗中匆匆急行。此次登山已近中午。我与同事拄着柺杖慢慢爬行。同事说,是登山,不是爬山比赛。我说,正是,登山就是品山,品出山的气度风韵。这一次我捕捉到了:在登攀中,我突然在一处合适路径夹角仰望到了远远的云海蒸腾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南天门,在这一角度是如此邈貌可人!不留存一照乃憾事也……
上过泰山的人都知道,进南天门,折向东是那条约二华里的“天街”,然后再攀绕一段,过碧霞祠才逐渐接近顶部,我们夫妇1997年八月登泰山时曾令人兴奋的看到了日出,当时东方云海中,那片红光恰似出炉奔涌的钢水,红光流淌了老长时辰突然一下就蹦出一个火球高耀于云海之端……这次,我主要是弥补上次疏惑了的景点。现在,我到了观日峰(上次是在它的南面山角看日出的),满山所有的树林茅草都是白茫茫的一派壮丽的雾挂,风很大。已是霜降节气,进入山东省界时天已大降温了。我几乎裹上了包里所有衣服,这高处,真是不胜寒啊!
观日峰探海大石上的字体:“灿烂云海”、“观日峰”洒脱雄健,大诗人李白曾在此写下日出气象:“海水落眼前,天光摇空碧”。背靠它,我邀陌生游人给我摄下了这张存照。
观日峰向西北,便是“泰山极顶”风光:“五岳独尊”、“极顶”、“一揽众山小”书法琳琅满目,交相辉映;还有女皇武则天竖的硕大无字碑;玉皇观大殿……泰山极顶,又名天柱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
西部泊旅笔记
现代都市人,越来越把自己的情感和眼光移向西部大版图。这是可以理解的。都市太拥挤了。无论老北京的四合院,还是上海浦江边面面相对似乎一步即可跨过去的老楼群,都令人压抑窒息。而都市化进程愈速,人们愈快地封闭于冷漠的钢筋混凝土灰壳中,生命的灵性已湮没在机器运转的喧嚣声里。自从商业的狂潮将人们裹挟到拳击似的角逐场内,那种精神危机的冲撞便开始了:浮躁,困惑,孤独无助,软弱无力,人们渴望一种本性的回归……
而偏远广阔的西部,展示着人的完美天性,那里可以给你浪漫天然的情志情操,可以使你的生命得到净化与升华。
我曾到达生长“天骄”的鄂尔多斯草原腹地,我想只有到过那里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天底下是何等广阔。我是五月到达那里的,美丽芬芳的鄂尔多斯草原在这个季节,天蓝蓝的白羊奶子洗过一般碧澈,一阵阵掠来沁人心脾的青草气息,草野不时闪出被当地人称为“淖尔”、“海子”的不大的水泊。——“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想着这豪放不羁的北朝民歌,那种长途漂泊的萎顿疲惫一下消失殆尽。
这里最怕干旱,若是春上夏上有几场好雨,那青草就会茂腾腾地长了起来。“今年雨水不错”,牧人们告诉我。果然这辽阔的大野便到处碧绿绿一片。我站在高处眺望,牛群、羊群、剽悍的骏马缓缓在草地上移动,高翔的鹰隼在草野上空盘踅。天高地远,野原无穷!真正给人一种“犹河汉至无极”的感慨。可当地人用鼻音浓重的鄂尔多斯土语告知:向北翻过远处那道圪梁(绵延的大土丘),土默特草原海力大着哩(无边广大)。
在鄂尔多斯南部,昔日如云朵般的蒙古包已很少见了。但愈往其北,马背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还是不鲜见的。每年莺飞草旺季节,他们依然要到远处的草野游牧。鄂尔多斯一带疏疏落落的牧民家门前,都高高兀立着一根旗杆,杆顶端矗立一柄明晃晃的三叉状矛头,中间悬着一面彩色小旗。感到神秘,一问当地人,才知是信奉成吉思汗而沿袭下来的习俗。也是呵,在鄂尔多斯高地上,躺着这位一代天骄,他所统领的马队,铁蹄踏踏,横扫亚欧,其威力壮行,曾令多人后辈啧叹不已。
夜晚,你会更切肤地体验到草原的亲和爱戴,蒙地人狂草人生的轩爽豪迈之气。脸膛黑红的牧民们在草地上燃起篝火,端来牛粪火上炖的鲜美烂熟的羊肉,还有酸奶乳及斟满的美酒,欢迎远方客人。大家席地而坐,不分民族,不分男女的碗里斟满了浓烈的酒,蒙古族姑娘唱起了回肠荡气的祝酒歌:金杯银杯斟满酒,双手举过头,炒米奶茶手抓肉,今天喝个够……
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把酒碗举起,杯盏叮当,笑语融融。那是怎样一个不寻常的欢乐之夜呵,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撩人的腥膻味,浑浑然很赤诚的人情味,牧人们弹起倾诉的马头琴,唱出赞美骆驼的古老浑厚的长调。优美的歌声蘸着烈酒燃烧着,使你的神志一下弥漫开那种“还乡”和寻找家园的生命意味!
自然,生命意味之感受,远非鄂尔多斯草原一处。那年八月,我曾流落于敦煌以西甘、新、青三省区交界处的库木塔格沙漠与阿尔金山脉过渡地带。那是一个粗犷的沙漠戈壁滩,依稀掠过一片片瘦瘦的绿洲。我记得第一天歇脚已是落日时分,远处漠野开始染成茶褐色彩,西域隆起的地平线残墙断垣,缀着一排亮丽的光晕,毅然向西延伸,告知远古时代沧桑慨喟。而蒺蒺草,骆驼刺,沙柳以它的男子血性气质在漠野戈壁盎然招展,胡杨的绿叶已全被秋阳染成黄金甲。在离一条小河不远的凹地,你猜我突然看见了什么,几爿沙质土块与胡杨杆、红柳梢垒筑建构的小屋人家,菱形的院落还长着几棵合抱粗的老梨树。它就那样,年复一年用血肉之躯孤傲地对视着大漠,抵抗着比自己强大得多的风沙力量。逝者如斯!这村落却代代相袭下来。于是,遥远的大漠戈壁荒野与人共存,遥远的大漠戈壁荒野才绿色生命永驻,承认了人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