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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盒子(3)

最近才有时间打开我搬家一年后还没时间打开的一只纸箱,看到一个像树干般的小盒子,非常陌生,上头竟写着:牙仙盒子(tooth fairy box)。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真有一颗牙齿。想来是小女儿的。

那牙齿半黑半白,显然是蛀齿,像巫师用的道具似的,很叫人恶心,所以,我赶紧把烂牙扔进了垃圾桶。

牙齿大概是地球上数量最多的化石了。有很多脊椎动物还是依照牙齿来分类的呢。我想到很多酋长喜欢戴动物牙齿做成的项链,却很少听说有人收集人齿来做项链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人齿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缘故。

忽然,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掉了一颗牙,我的母亲说:

“上面掉的牙就往床底下扔,下面掉的牙就往屋顶上扔,这样子你的新牙就会快一点长出来。”

我就赶快跑到屋外,把那牙朝屋顶上用力地扔去。当时有没有流血?痛不痛?完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有颗牙在屋顶。

记忆如何筛选我们生命中的经验,我不得而知。但是,母亲的话,我照着做了,却忘了问为什么。如今想想,真有意思:母亲把乳牙当植物看待,下面一排牙往屋上的阳光里挣出,上面的一排却朝重力的方向土中生根?

到美国来,女儿要换乳齿的时候,邻居老太太却告诉她说:

“等牙掉下来,牙仙toothfairy会给你送钱来。她会在你睡着时,偷偷把钱放在你枕头下面呢。”

好像老美把他们的压岁钱都压在孩子的牙上了。

那时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最大的慈善家除了圣诞老人,还有一个让你不怕牙痛的女仙。

洋老太太的话,记得我也照做了许多次,不是只为了入境随俗,而是为了孩子在学校里的面子问题。

美国幼稚园里,有个叫Showandtell的课,每星期总有一次要孩子们带点自己的宝贝去学校介绍给同学们,好练习说出与人分享的故事。那时候我最怕她们与众不同。有一次女儿就告诉我有同学带了他掉下的牙和枕头底下找到的钱在班上跟大家讨论有没有牙仙的事。我问女儿:

“你怎么说?”

女儿说:“牙仙就是妈妈嘛。她们好笨。”

我把玩着那小小的牙仙盒子,想到那里面的一点点小巫术,不禁哑然失笑。屋顶上的牙,仙女的小红包,为我们的童年分散掉多少的痛苦与恐惧啊。虽是哄哄孩子的小玩意儿,但包含的却是多么绵长的母爱。

有一天女儿要回来找她这个小盒子的时候,希望她记得的只是那枕头下的一块钱,还有她快乐的童年。至于那颗烂牙,只有等她自己女儿六岁的时候再补还给她了。螃蟹奇谈

正当我站在跳蚤市场的进口处等人的时候,我瞥见了那个小陶罐。

灰蓝色的陶罐,做得不错,朴素大方,像我们乡下人制酱的小坛子。形体通圆,虽然有点像机器压成的,可是盖子上镶嵌了一个圆形的图样却是手工刻的,原色,没有上釉。

不上釉的陶器,一向对我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我忍不住拿起罐子来。细看,上面的图案是这样的:

一个长着六只脚的人,高举着两只像两个螃蟹钳子的手。简单的线条,像给《变形记》这一类的小说做的插画似的。但是,图上方刻英文字:Cancer,下方刻着楔形文字(看起来像清真馆的招牌),罐底作者签名也是看不懂的回文。我一面摸着那粗糙的图案一面想:也许是阿拉伯移民带过来的?

摆摊子的老头儿一看就知道有条笨鱼上钩了,就说:

“这个Cancer,可不是那个癌症的意思啊。这是拉丁字,希腊人称螃蟹为Cancer,巨蟹星座。”

我这笨鱼,一咬到有学问的饵就更松不了口。觉得这陶罐忽然多了点贵族气,正要问价,老头儿却自动说:“每个人一看见那个英文字都不敢买。所以,你要是买我摊子上其他的东西,这罐子就送给你好了。”

这时候我约会的朋友到了,我兴奋地指着那个变形人对她说:“我刚学到一个拉丁字”。朋友已经明白我那“当物不让”的老毛病又犯了。二话不说,就帮我巡视起老头儿的“烂摊子”来。又找到一个没打釉的灰泥罐和一个缺了盖子的盒子。我指着灰泥罐问:“多少钱?”老头儿说:“八块。”我心中不乐,明明是他说要送我的陶罐也算在这八块钱里了。

朋友很不以为然,用中文对我说:“三块还差不多。”没想到,老头儿用中文回说:“三块,OK。”

我跟朋友都愣住了。原来老头儿学过一点儿中文呢。他说学了一年却只听得懂简单的中文数字而已。为了这么一点点的“乡情”,我付了五块钱。我说:“三块为灰罐,两块为蓝罐。因为我们中国人的习惯,坏运的东西是不可以送人的。比如刀子,也可以做菜刀,也可以当凶器,所以朋友送刀来,非得给他一块钱意思意思不可。”

他说:真有趣。

我想到在旧金山渔人码头也有个会唱《两只老虎跑得快》中文儿歌的老外,刚搬到旧金山时,也是为着那份惊喜还叫女儿放了点钱在他“要饭”的盒子里。旧金山的中国观光客多起来了,老外的骗术想来也会愈来愈花样翻新的。我始终不知道老头说“癌是螃蟹的希腊字”是否也是一骗。

后来读到一本认识癌症的书,里头真的提到癌与螃蟹的渊源:

罗马、希腊为古代西方的文化中心及医学起源之地。古早时,乳癌便是白种女人常见的疾病之一。末期的乳癌,患者的乳房肿块形如蟹壳,向周围伸展的血管及赘生物,俨若蟹足,故患者的乳房外观犹如壳螯俱全的蟹,故以拉丁文Cancer称之。至今癌症研究所还常以困在一只烧瓶中的一只蟹来作为标记。

老头儿的确没有说谎。

最近读到《当代美国》杂志上一篇小品,题目叫“活生生的死”,不禁会心而笑。因为文章中提起近年来一连串的得奖电影:The Sixth Sense,American Beauty,甚至刚得普立兹舞台剧本奖的Wit里面,主角都是死人。《第六感》中的男主角甚至一直到故事结尾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就死掉了。谈的并不是科幻,是说美国人从前对死的惧怕如今似乎已转变成一种“傲慢”的态度了。“死了又怎样?我还不是一样在另外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这些电影所宣示的“与死同在”的精神,使我想起阿Q。要说打入主流,谁比得上阿Q呢?

每次看到书架上这个写着“癌”的陶罐子,就会想起那次的惊喜。那时候,我还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死亡反而怕我。可是,如今年纪渐渐到了谈癌色变的阶段,把一个癌罐子摆在那儿,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免心惊。只好效法鲁迅所说的“精神胜利法”:想到那是付过钱的,破财以消灾,这个罐子就当是个平安符吧。何况,就星座而言,它也代表“巨蟹座”。

据说海明威就是巨蟹座的命。可是,巨蟹座的人应当很恋家,很长寿才对。对海明威来说,一样也不灵。他女友多,又离婚,又自杀。也许正因为他可能长寿,才不耐烦得要自杀吧?这样一想,不觉海阔天空,好一个被我驯化的蟹人啊。

房子与盒子

旧金山的维多利亚式房子,经常成为观光客摄影的对象。它们造型古典,色彩却现代,线条烦琐,但整体的图像很几何,在建筑美学上独树一帜,真的是人见人爱。据说那些房子的主人要油漆房子还得先经过市政府的批准,免得维多利亚被“野兽派”们给颠覆了。

旧金山房子,买得起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以房子造型做出来而使人买得起的可爱东西却很多。我见过的就有:房子花盆、房子灯饰、房子笔套橡皮擦、房子巧克力糖、房子T恤衫、房子盒子等等。

“房子般的盒子”,“盒子般的房子”似乎都可以成为哲学思维上的命题。我有一篇经常被人转载的文章《盒子》,里面就提过:

“盒子的魅力,在于它可以有内涵。空着的时候,可以放进什么。打开的时候,可以找到什么。开启了,是内容。关上了,是宝藏。而它所拥有的那种内涵的可能性,又仿佛无限。因为,空——是一种静默,既可以是严肃的,又可以是游戏的;实——是一种饱满,实在的、实用的、踏踏实实的“占有”;所以,盒子无论是空的还是满的,都可以叫人欢喜。

……

要是往抽象的意义上来看,其实,汽车不过是行的盒子,房屋是住的盒子,心是无限大的小盒子,而我们的身体不过是五脏六腑的盒子。”

因此,有一次路过唐人街的小店,看见杂货堆里的一排“房子”,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可爱的是所有的屋顶都可以掀开,现出里面红丝绒的小盒子。那盒子的面积那么小,只容得下一枚戒指的样子。大房子里一枚小戒指,名副其实的“金屋藏娇”。因此,非买不可了。

先买的是一间“平民屋”,后来看到那间“教堂”做得更好,接着是看上了“法院”、“咖啡屋”等等。正不知如何取舍之际,老板说:“这么便宜,只有中国才做得出。”我心一动,就不再考虑,买了橱窗里的那一排,好像买下一个小人国。算了算,一共八个。

从前读杨步伟自传,她说因为抗战时逃难逃的,后来每看见喜欢的东西必不肯只买一个。失去了安全感,总怕以后再要就没了,这种“囤积”心态,人家受过战争之苦的是情有可原,而我,不得不常感惭愧。

每次掀开那些屋顶,我就想到“只有中国才做得出”那句话。这些手工,纸糊的模型外头还要粘上麦秸,由稻草、染色、剪贴、修饰到完成,都是手工。父亲说他小时候家穷,替人家糊火柴盒赚零用钱,小孩子都这样,也不觉得苦。穷孩子的娱乐,就是工作。不像富人家的孩子,闲得无聊反而惹是生非。

也许时间就是金钱的观念,是工业时代的产物。民间手工艺品,都是时间换来的,有时候却便宜得叫人心疼。这些房子盒,想买一个的时候,是起了贪念,我承认。但买八个的时候,真的,只为了想起父亲小时候糊洋火盒我心底那点微疼。

足下有共识

如果在旧金山问路,有个地方,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是不是本地人。那个地方就是现代美术馆。本地人叫它:“魔马”(MOMA,现代美术馆的英文缩写),外地人才会说全名。好像“魔马”就是我们对它的昵称。

因为我是坐捷运进城的,一出了地铁就有两个像是自助旅行的欧洲女孩来问怎么去,我说:去魔马?正好我也要去。于是,路上我随便问问:

“要去看什么特展吗?还是魔马就是你们心中美国的罗浮宫?”

她们说:“ReneMagritte是我们比利时的国宝,可是竟然在这儿遇上他的特展,当然要去看啦。”

一直以为的超现实画家马格利特,原来照她们的发音却是“马贵”。人们常妄想世界成为地球村,其实语言文字并不像货币那样容易流通的。如果她问的不是“魔马”的方向,而是问我“马贵特展”怎么去,我还真不知道如何与她们交流。

后来,我想起一位超现实主义的大师来了,就问:

“你们觉得马贵跟达利,哪个伟大些?”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当然是马贵。”

我笑了,我还以为民族主义是我们中国人的专利呢。并非完全出于她们使我想起我女儿的缘故,我因此附和道:

“至少马贵是正常的,达利却是疯子。不是吗?”

她们像找到知音似的快乐。事实上,我觉得达利画的是小说,而马贵画的是散文,并不能类比。何况,达利在哈佛大学演讲时说过一句名言:“我和疯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没有疯。”

幸好客串导游可以在魔马门口终止,又是观光的季节,不一会儿她们就在人群中不见了。为了避开人潮,我先到二楼去看另外一个展览。

二楼展的我觉得才是现代艺术中最现代的。那是十二家运动鞋厂商提供的一百五十双球鞋的展览。“足下”还有那样大的学问,真使我大开眼界。

鞋子,我只知道先有草鞋布鞋之分,后来有皮鞋球鞋和拖鞋之分。出客穿皮鞋,上学着的是球鞋,回家换拖鞋,天经地义。谁知道如今球鞋之讲究远胜于皮鞋很多很多。球鞋也不能再叫做球鞋了,因为人的活动量早已不是只有打球可以消耗光的。也难怪要以运动鞋之名来取代了。

这里展出的运动鞋,又不全是实用的,一半以上却是艺术的。每双鞋都像一样雕塑。有的以设计者命名,有的以象形命名,有的是用高科技的拉丁文命名。将来说不定不同的厂牌要用动植物的分类法来命名我们足下的鞋子呢。

从舒服到好看,再由舒服好看到速度与力度,电脑真使人如虎添翼。美国人实在有福气,他们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所以,二○○五年的运动鞋的设计图样都已画出来了。那鞋底可以装上电脑芯片,随你怎么运动,它都可以让你舒服,快而有力,并且它还好看得像科幻电影里的明星们穿的。那鞋的绰号叫青蛙。

真是不好意思,刚笑完别人的民族主义,我自己又想到:怎么青蛙的“蛙”字这么像“鞋”字呢?

虽然马贵的中产阶级像下雨一般从天而降,但我由魔马回来,只爱上一双叫做“针灸”的球鞋,鞋面上是日本的木刻版画:半裸的艺伎。不知为什么,这双鞋我觉得就是三寸金莲的现代版——性感而不必受罪。

将来的科技会艺术化,将来的艺术也要科技化,无论语言文字有多大的差异,还好,在科技与艺术的领域里不难找到普天下通行的共识。

永不过时的皮包

近日看到一则漫画:有个女士在百货店里买衣服,比来比去都觉得不对劲。店员忍不住了,就对她说:“小姐,我看你只要把你现在用的皮包换个流行的款式,其他的衣服也就跟着顺眼啦。”

流行的时尚中我最少留心的就是皮包的式样。看了那则漫画才知道原来皮包这么重要。难怪男人的时装好像变化不多,他们不用皮包。

我本来想把那漫画剪寄给简宛的。

每个女人对流行饰物好像都会有一样无法抗拒的东西。我看起耳环来就走不了,虽然也不见得要买,耳朵只长了一对嘛;可是,迷恋那小巧手艺就像在博物馆中做功课一样。简宛则是见了皮包就像见了亲密爱人一般。

有一次她给我寄来了一个纸做的“皮包”。(不是皮做的也得叫皮包?)那个包包有两层,里面是草席编的,外层是棉纸做的,上有折盖,用两个小扣绊扣着,左耳另有一个草编的扣环。材料虽简,却非常特别。棉纸上画的图案很像印尼的batik(黑棕两色的蜡染布),包包的四周都用黑布镶过,手工很巧。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纯粹是手工艺,我一见了就喜欢。想到简宛不知又在哪一个国家云游的途中,被一个小摊贩上的各式皮包亮了眼,虽没与她同行,小包里亦仿佛可以嗅出我们心灵同在的情趣。

在考古的书上看到过新疆古墓里有一个羊皮做的长方形口袋,连着一条皮带,可以系在腰上,战国时候的遗物,想来那就是最早的皮包。男人用它来装印章和钱。汉代画像石上也可以看到方形的小皮包,挂在人腰左侧。南北朝开始,就不一定是皮做的了,一旦用丝织品代替,自然就变成了女人专有的艺术。“绣一个荷包袋”还唱到民歌里头去了。

清代据说有一种葫芦荷包,圆形,上小下宽中有收腰,形似葫芦,原来是给男人装烟草用的,后来因为造型可爱,人人都喜欢佩带一个。所以,有诗人写道:

为盛烟叶淡巴菰,做得荷包各式殊。

未识何人传妙制,家家依样画葫芦。

(成语“依样画葫芦”好像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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