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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独眼人达林台(1)

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鄂尔多斯老王爷和他的妻子为保住儿子钦达穆尼的性命,将他交托给达林台。为此,达林台遭受酷刑,奄奄一息被弃于旷野,被寺庙住持洛布桑医治救活,带到满巴扎仓。

夜深了。

满巴扎仓在睡梦中静默着。雨水好的年头,天上星星也显得近了许多,在寺庙上空明亮地闪烁着。潮湿的空气在弥漫,药王殿屋顶上筑巢的鸽子在梦里发出咕咕声。

伙房在药王殿的东南下方,所以鸽子们的咕咕声清晰可闻。扎玛们住的一间房里,扎玛甘毕勒在熬药,达林台在灯光下补衣裳。

达林台是一个独眼儿,一条腿有残疾,脸上还有着深深的疤痕。他身材魁梧、力大无比,脾气很坏。他原本不是满巴扎仓的喇嘛,而是旗王爷手下的兵头,胆大力大不说,还有一种特殊的本领,那就是对各种踪迹具有极强的识别能力,所以很受旗王爷赏识和重用。但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天,他忽然被冤案牵连,在经受几天几夜的酷刑后,眼里被撒了白灰,胳膊腿被打断,扔在野外。人们都以为他死了,但那时寺院的住持洛布桑堪布在野外看到了浑身浮肿、奄奄一息的他,用神药救治后带回了寺院。从那以后他就待在满巴扎仓,在伙房做一些苦力活儿。据说他不仅一只眼睛失明,一条腿瘸了,他那识别踪迹的本事也没了。但他仍是力大无比,一次背回来的柴火,甘毕勒扎玛辛苦半天才能堆到一边。

达林台此时正瞄着独眼纫着针眼,因力不从心而恼火。不知忙活了多久,还是没纫上,懊恼地将针线连同衣服扔向墙角。他生气地看着正在喝药的甘毕勒说:“屋子里这么闷热,你这个家伙关什么门啊?难道你是冻死鬼投的胎?”

看来那个药非常苦,甘毕勒每喝一口都表情古怪。他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达林台:“开了门,蚊子会进来……”

“进来的是蚊子,又不是恶狼。把门打开!”

甘毕勒赶紧开了门。

达林台虽说脾气不好,但对甘毕勒来讲可是一个依靠。那年,满巴扎仓的更登喇嘛来到伙房,因了一件小事儿对甘毕勒大发雷霆。更登长有一副古怪的粉白色的脸,所以大家称他“白脸更登”。他这个人本性狂妄而轻浮,医术还算不错,再加上前一年在乌仁都西的敖包会摔跤比赛中拿过头一名,就变得更加狂妄不羁了,动不动就拿拳脚说话。那天,更登的脾气坏到了极点,对甘毕勒真是骂不停口。老实巴交的甘毕勒起初还没说什么,后来忍不住就顶了几句。这样一来更登恼羞成怒,一巴掌打翻了甘毕勒。甘毕勒趴在地上仍然在骂,看到更登抬起脚要踢他,便闭上了眼睛。然而,更登的脚没落在他身上,忽然就了无声响了。

甘毕勒睁眼一看,发现身旁仿佛立起了一堵墙。再定眼一看,达林台来到他身旁,挡在更登面前。

“躲开!”更登呵斥道。

“欺负老实人,你成不了什么英雄吧?”达林台说。

“别在博克手面前没事找事,你会吃亏的。”更登说。达林台没吱声,也没动。

更登忽然向他发动袭击,拳头像暴雨一样落在达林台身上。但是,达林台纹丝未动。伙房的扎玛们,路过的喇嘛们全围过来看他们的热闹。更登使尽了浑身解数,把学到的一些摔跤技巧全都使上了,但达林台却像一座巨石伫立依然。

更登忽然挥掌向达林台的脸扇了过去。但不知为什么,自己却先失声叫嚷起来。人们好奇地一看,原来达林台死死抓住了更登的手腕,更登想抽出手,像落入狼夹子的狐狸一样挣扎着。

在人们的哄然大笑中更登更是恼羞不堪,粉白色的脸变得通红。那天更登要是就此罢休,结果还会好一点,但他偏不服输,打不过对方就想语言中伤,便骂了一句“臭瞎子……”,又向达林台脸上啐了一口。

只听到“啪”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大家看到更登一下就瘫软了下去。他的手腕被达林台硬生生地掰断了,一只手掌毫无知觉地耷拉了下来。达林台放手时,更登像一口袋米一样重重地倒了下去,横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更登的一只手就是这样残废的。

“哼,去年在乌仁都西参加摔跤比赛的大概全是女的。”达林台嘟囔着径自走了出去。

若说之前,谁都随时可以欺侮懦弱的甘毕勒,但自从出了这件事以后大家都收敛了许多。至少当着达林台的面谁都不敢欺侮甘毕勒了。因此,甘毕勒对达林台是心怀感激,但同时也很怕达林台。

“你不睡吗?”甘毕勒问。

“该睡的时候,不用你教也会睡的。”

甘毕勒再也没敢吭声,盖了袍子团在那里。达林台倚着门,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伫立了很久。

他来满巴扎仓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并不漫长,但是旗里的百姓都已经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了。在人们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栖身满巴扎仓的苦力,一个脾气古怪、力大无比的粗鲁下人而已,谁都不会将他跟二十年前旗王爷衙门里的兵头联想到一起,谁又会去留意到这个下人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什么?二十年前非人的折磨给达林台的记忆力造成了损害,二十年下人的生活也让他的习性和思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他还是不能不想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

夜已经很深了,满天星斗闪烁,药王殿上鸽子们的咕咕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仍能听到远山有斑鸠在鸣唱,伙房上空一只巨大的鸟影飞过。达林台那有着深深疤痕的脸上显出一丝恶毒的讥笑。谁也别想满巴扎仓像表面一样宁静,水深则不起浪,这个满巴扎仓兴许是一个无底的深潭呢……

看来甘毕勒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他起来披起袍子就往外跑。过了很久才回来捂着肚子坐下了。

达林台回头看了看问:“还没好?”

“还是不行,不知这个旺丹给我开了什么方子,”甘毕勒笑了笑,“要不,你给我抽一口烟呗,据说可以止疼呢。”

达林台是俗人,吸烟。有时也给甘毕勒吸一口。慢慢的,甘毕勒就上瘾了。达林台把烟袋扔给了他。甘毕勒立马精神了,贪婪地吸着,笑眯眯地望着达林台。

“你说旺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甘毕勒这么问,是想跟达林台聊天。甘毕勒寂寞的时候喜欢跟达林台聊天,但是能否聊得起来却取决于达林台有没有兴致。若是达林台也愿意聊,两个人就会聊到半夜,若是达林台不理不睬的,甘毕勒就悄悄地去睡。

“我怎么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达林台说。

看达林台没有生气的样子,甘毕勒来了兴致。他爬上炕,盘腿而坐,再一次点燃了达林台的烟锅:“细想啊,这满巴扎仓有很多怪事。我在这里已经四十六年了,什么没经历过呀。不过,虽说我心里清楚,嘴上却一般不说。”

“原来你还是一个明白人啊?你到底知道什么?跟我说说吧,我想听。”达林台带着讥讽的口吻。

甘毕勒似乎很受鼓舞,依旧保持盘腿坐的姿势,往前挪了几下,凑近了达林台:“那么多事,不知从何说起了。比如……就拿那个旺丹说吧,我早就想到那家伙迟早会惹麻烦……”

“是吗?为什么?”

“人品太差。作为医生他的医术倒是高明,但病人若是不按他的要求答谢的话,他宁可看着人家死掉,也不会救治的。”

“你见过?”

“嗨,就那年……”甘毕勒的话匣子打开了,“那年,旺丹的叔父生病叫他过去看看。旺丹一去就看上了人家拴在马桩上的马。在号脉的时候,他就试探着说,叔父的那匹马可真是讨人喜欢。刚巧他叔父也是个一毛不拔的人,明知侄儿的心思,只是一味地哼唧,却不提马的事。旺丹熬了一服药给叔父喝了,就住了下来。到了第二天,叔父的病依旧没起色,旺丹又给他号脉说,最近我想买一匹马呢。他叔父听了这话,还是没说什么。旺丹又给他熬了一服药喝下。到了第三天,旺丹的话越发直接了。他说,命要紧呢,还是财要紧?他叔父生气地瞪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就这样,旺丹每天给他叔父号脉,服药,说着关于马的话题,而他那个叔父也一直没有松口。日子一天天过着,一直到了第八天,他叔父实在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了,终于答应把那匹马送给他,要求他尽快把病治好。据说旺丹当时就笑了,说,我是想看看叔父您到底能忍几天,原来您也就能忍八天啊,说着从药囊里拿出两服早已备好的药。他叔父喝了那两服药不再疼痛时,旺丹骑着叔父家的那匹马,牵着自己骑来的马,已在回寺院的路上了……这下你知道了吧?旺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但别人说的跟你说的有点不一样。我听说旺丹给他叔父那两服药,不是在第八天,而是第六天。”达林台的话还是带着讥讽。

“不对,是第八天给的。”甘毕勒红着脸辩解。

“好了,第八天就第八天吧。满巴扎仓还有什么怪事?”

“满巴扎仓北面的山叫什么山,你知道吗?”

“那个谁不知道,不是叫图海山吗?”

“为什么叫图海山?”

“你说为什么?”

“那是一件意义深刻的事呢。我们这个鄂尔多斯右翼中旗以前可是一个富有的旗,后来灾难连连,一年比一年差,旗王爷东日布色楞找了一个有名的风水先生看了看这块土地。那个风水先生转了整个旗之后说,你们这个旗啊,有一杆秤,旗衙门是秤盘,多尔奔温都尔高地是秤杆,阿尔巴斯山南端的一座山是秤砣啊。旗王爷东日布色楞十分惊讶地问道,那个秤砣是哪一座山呢?风水先生领着东日布色楞走到了一座山下,说就是这座山。从那时起,那座山就被称为图海(秤砣,蒙古语)山。我们满巴扎仓从以前的吉祥什拉召寺搬了出来,重建在图海山半山坡上。这回你知道了吧?咱们这个满巴扎仓是在全旗的秤砣之上,旗衙门却是在秤盘上的。称这个东西吧,秤砣重了,秤盘就会轻。咱们满巴扎仓就是这么厉害……”甘毕勒憨笑着说。

“我早就知道这些。其他还有什么?”

“有的是,你知道那部秘方药典在谁手上吗?”

“什么药典?”

“你没听说过满巴扎仓有一部秘方药典吗?”

“你说的是那部大典呀?我当然听说过。”

原来,甘毕勒所说的那部秘方药典是满巴扎仓的传世珍宝。

据说那是元末明初年代,元上都被烧,妥欢帖木儿北上应昌后,一部药典从上都大火中被抢救出来,辗转一番到了鄂尔多斯。那部药典起初被保管在民间多年,后来满巴扎仓在鄂尔多斯北部建成后,又被移送至此。由于对那部药典垂涎三尺者一直不乏其人,药典的保管一直非常严密,具体存放在什么地方,在谁手里,只有满巴扎仓的住持堪布才知晓。一代住持将老时会告诉下一代住持。但是,上一代住持洛布桑堪布在他五十三岁那年忽然暴病而去。据说,没来得及给下一代住持交代那部药典的下落。就这样,满巴扎仓有了一个天大的谜,引起了从内到外形形色色之人的贪念和猜测。

“我不知道那部药典在哪里,你知道?”达林台问。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你说它干吗?”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想说就说吧。”

甘毕勒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般,向外瞅了瞅。

“有什么大不了的,摆什么谱?爱说就说,不爱说拉倒。”达林台不耐烦了。

“那你听着,有一件非常蹊跷的事。”甘毕勒开始吸第三袋烟了,“咱们这个满巴扎仓的东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个砖瓦大院,这你知道吧?”甘毕勒七窍都在生烟。

“那谁不知道?”

“你也知道这俩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吧?”

“谁不知道啊?一个是旗王爷的哈屯(尊称,夫人)乌仁陶古斯,一个是旗王爷的兄长东协理和他的哈屯苏布道达丽。”

“他们为什么住在那里?”

“不是说为了治病吗?”

“什么病?”

“不就是要治愈不孕不育嘛!”

“你现在想明白了吗?最为蹊跷的是这件事啊。”

“但我觉着一点都不蹊跷。”

“你还是没明白。你想想看,旗王爷兄弟俩的哈屯怎么一样落下了不孕不育的毛病?”甘毕勒像是了不起的智者一样笑着问达林台,依旧贪婪地吸着烟。

“我怎么知道谁的老婆为何不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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