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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虎老矣,尚能战否?

君山上有一处小巧却不失雄奇的高台,名为射蛟台。

相传汉武帝巡行至君山时,恰逢大雨,洞庭湖水掀起滔天巨浪。汉武于君山上登高观湖,发现湖中有一白蛟兴风作浪,引弓于此射杀白蛟,后风浪遂平。

九月初九日清晨朝阳未升之际,射蛟台附近早已布置好了一处高台,四周也经过简单的清理平整显得很是整齐。七八个身穿布袍的半百老者出现在了高台之上,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鬓发半霜,神情坚毅。

身处高台之上,静候天下英雄前来会盟的辛弃疾此时正情不自禁的回想起自己这大半生的坎珂经历。

高宗绍兴三十一年,与同乡耿京、张安国聚众二千人起兵抗金。旬日之间纵横数府,义军数量猛增到数万。其后连败金兵,山东半壁恢复汉家衣钵。若非当时辛弃疾南下与朝廷联络之时,张安国袭杀耿京后反投金人,说不定当年整个山东即可重归大宋。

虽说当时辛弃疾闻讯后,仅率五十骑壮士毅然直突张安国大营,于数万军中几经血战后亲手将叛将张安国斩首而归,可是当年的大好形势终究是化为泡影。

南归大宋后,朝廷倒也不曾薄待。甫一任官,即为从七品江阴通判,其后历任江西转运判官、知潭洲兼任湖南安抚使。安抚使已是从三品的高官显爵了,从一南归义士在二十年间从白身而登此高位辛弃疾对孝宗皇帝的赏识自然也是惟有感激。

也正是在这湖南安抚使的任上,经过多方奔走联络,几番上书进谏,加上朝中几位志在恢复的老大人支持,辛弃疾终于得到孝宗皇帝许可,以当年追随自己南归的山东义军精锐为骨干,创建了三千飞虎军。

可是飞虎军虽立,辛弃疾却随之被官家明升暗降,加右文殿修撰后调任江西安抚使、两浙西路提点。随后因辛弃疾虽身不在飞虎军中,却屡次代飞虎军向朝廷进言请战,被言官多次弹劾后遂罢官归隐十年之久。

直到新皇即位一年前,辛弃疾被复起为福建安抚使,加集英殿学士。新皇即位后,再次言辞激奋上书而无果后,已经五十四岁的辛弃疾再次愤而归隐。

毕生恢复志向,却在这快要山穷水尽时终于看到了点希望。山东、河南泛滥的黄河大水,耗费了金国大半国库,也让朝廷通过了再次北伐的廷议。虽说廷议过后到真正的集大军北进还需不少时日准备,可是辛弃疾却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先借着自己在朝野各处的人脉重整飞虎军,积储军需,操演兵阵,静待朝廷北伐军令吧。

三十年蹉跎,白发满鬓之时,胸中热血依旧的老人在静候天下英雄共攘盛举时回味生平,也不禁唏嘘良久。如果这次仍然是劳而无功,那么自己还能有重回故里的那一天吗?

“九月初九了,”辛弃疾闭目长叹一声后口中轻呤起了唐人王维的一首诗《九月九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蓃少一人。”随着辛弃疾的轻呤,身后同样年近半百的几人都慢慢红了眼眶。

是啊三十一年过去了,每年都要登高怀古,共饮菊花酒。可是每年大家都回不了自己那日思夜想的故乡啊。尤其是现在,据说山东济南府也同样受灾惨重,历城的家乡父老们现在究竟如何了,他们可有衣穿、可有吃食吗?大家与辛大人一样,都是历城子弟,却只能看着历城父老在金人治下自生自灭。

想起生养自己的家乡此刻正遭受的磨难,自青年时起就跟随辛弃疾起兵,并随后一直忠心陪伴在辛弃疾左右的这些亲信下属也都忍不住心如刀割。

“幼安兄,诸位贤弟,大家都收拾情怀吧。天下英雄即将前来,咱们飞虎军此次还是拿出点精神头来,可别让天下豪杰小瞧了咱们这些半百老头子才好。”如今的飞虎军都指挥使林虎(字靖伍)见众人此时都有点心绪低沉,忙出声提醒了一句。

“呵呵,是老夫的不是,当此会盟天下英雄之际,我等还是振做精神且为北伐大计做好准备吧。恢复大业尚需诸位贤弟精诚奋进,此生我等必有重归故里之日。重整飞虎北上伐金,兄弟们还有没有当年的锐气了?”随着这一番话,堪堪跃出地平线的一抹朝阳也将缕缕金晖投向了高台上,给这些壮心不已的半百老人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甲衣。

身处金色光辉中,听着辛弃疾的振奋之辞,众人心中也重燃斗志,互相对视一番后,不约而同的亢声高呤起了一句词:“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几番吟唱之后,整个天地间都渐渐回荡起了辛弃疾昔年这句雄词所带来的铁血斗志,让身处其中的人都开始热血沸腾起来。渐渐的,整个君山各处全都开始响起了腔调各异的高亢之声,开始反复吟唱起这句慷慨激昂的词句。

伴着漫山的激扬之气,在朝阳金晖照耀下,一面面简陋的旗帜慢慢从各处山谷中冒了出来。当第一面旗帜抵达射蛟台下后,一声粗犷响亮的声音响彻君山:“襄阳裘万里,拜见辛公。”清晨的平静被打破后,整个君山迅速喧闹了起来,天下各地举止粗野却心中热血的豪侠们一个赛一个洪亮的声音纷纷响起,虽然场面显得杂乱不堪,却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禁不住生起了强烈的斗志。

这个天下,从来都不缺少任侠热血之辈!

各处豪侠的拜盟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毕。年近花甲的辛弃疾却一直身居高台最前沿,向每一位前来会盟的英雄一丝不苟的躬身行礼。以辛弃疾在文坛的地位和三十多年来在朝在野积攒下的巨大声望,能得如此敬重也让每一位江湖豪杰心中都越发的热血上涌,脸色都激动的通红起来。

近千名四海英雄们到齐后,正相互大声招呼着,场面一片混乱,忽然间山下“嘭、嘭、嘭”接连三声震天巨响,惊起了岛上飞鸟无数的同时也让满山群豪都在刹那间闭上了嘴。

炮声响毕片刻,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带着一股子冲天的杀气向着射蛟台缓缓逼近。三面高高飘扬的军旗在前,三支百人左右披甲执锐的精悍军卒沉默却坚定的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苗人狼兵、黎人澄海军竟然也派出了一都(百人)精锐前来支援辛弃疾的君山大会。这让人不得不钦佩辛弃疾声望之隆,西至云贵百苗,东到大海号称百蛮的黎人之地居然也闻讯前来。

而最后一支无论军械衣甲都极为陈旧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军伍却仍然毫无争议的受到了全场所有英雄们最热烈的欢呼。因为他们的军旗的旗面上所绘的是一位身穿鲜红战袄手握腰刀的勇士,是的这就是自大宋绍兴末年就起于山东,屡屡与金人血战不已,而且现在仍然坚持活跃于沂蒙山区的山东红袄军。

每与金人交战,士卒皆悍不畏死,以热血染红战袄为荣,这就是如今身处金人占领区内抗争三十年,让金人每每头痛万分的山东红袄军。

当这三支百人的队伍默默的走到了与会群豪的左侧空地立定后,三位带队的都头干脆利落的向着台上的辛弃疾行了个单膝点地的军礼,而每位都头身后的百名军卒也都整齐划一的随着自家都头行了个军礼后就宛如石雕一般静止在了地上。

“百苗狼兵都头苗毅,奉狼兵都指挥使之令前来辛公帐下听令。”

“百越澄海军都头黎明,奉澄海军都指挥使之令前来辛公帐下听令。”

“山东红袄军都头谢英,奉红袄军统制齐将军之令前来辛公帐下听令。”

三百人趋于高台下,却只听到了三位领兵都头响亮清晰的声音,身后的百人军卒除了整齐划一的行了个军礼外居然没有一人发出杂音。

只是三百人的队伍,也只有三位都头简洁的向辛弃疾行礼报到。可是经过了严格操练的精兵悍卒组成的森然军伍却自然的散发着一股子慑人的杀气。硬是让在场的千余名江湖豪杰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之感。

站在高台上的辛弃疾也是心中大喜。做为熟知兵事之人,一眼看过就明白这三百人都是操练纯熟的军中老卒。而且从每个人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展露出来的那股子桀骜不逊和狠辣,都表明这些军卒肯定是上过沙场见过血的真正悍卒。这些能战之卒才是现在辛弃疾最缺少也最想要的东西。

比较起来,爱在脸上刺青的狼兵脸上大多带着一股子傲气,脸色黝黑的澄海军卒显得很是精悍,而红袄军这百名军卒却大都面色平静,唯有眼神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可就是这份平静和坚定,加上大多数军卒脸上手上那一道道露出来的伤疤,让所有见到他们的人都有种难以匹敌的畏缩感。

欣喜的打量过这三百精兵,心情大好的辛弃疾亲自步下高台,逐一将三位都头扶起。认真打量了三位即将成为自己重整飞虎军重要助力的三位都头,辛弃疾慨然而言:“有三位都头和诸位勇士前来相助,飞虎军必能重焕新生。辛某在此也多谢苗王、黎大统领和红袄军齐将军的鼎力相助,愿与诸君携手北进中原,复我故土!”

返身重上高台,年近花甲的辛弃疾身手矫健,浑身上下散发着慑人的杀气和威严。时刻提醒着众人,这位看起来鬓发半白的老者仍然有着当年挥剑杀人,马踏连营的雄风。

当辛弃疾铿锵有力的大吼一声“展旗!”之后,台上原本站在辛弃疾身后的七人随手将身上外罩的布衣扯下,露出了内里所穿的明晃晃的铠甲。而高台中央那早就树好的高高旗杆上也快速的升起了一面丈八军旗。

这面旗上,一只仰天长啸的斑斓猛虎在旗面上呼之欲出,而在猛虎的背脊上一双舒展开的翅膀给这只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又平添了一抹灵动。

军旗升起后,同样是一都百人的军卒迅速的跑到旗下站定,虽然这些军卒每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可是举止之间却自有一股百战军威。

站在这面久违的飞虎旗下,辛弃疾对着台下众人高声说道:“昔年,辛某手创飞虎军于潭洲。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率勇士北伐中原,上报官家隆恩,下拯百姓于水火。快二十年了,飞虎军多少将士壮志难酬遗憾而终。如今我飞虎军中,士卒不满千员,军中将领也大都年近五旬白发满鬓。可是现在,朝廷再次决计北伐,邸报已经通传天下,我飞虎军又岂能甘落人后。这才有了这次君山会盟,辛某在此也向天下英雄们深表谢意。”

向着台下的天下群豪郑重的长揖为礼后,辛弃疾转身向着飞虎旗下七位白头将领和百名飞虎军老卒说道:“尔等飞虎军将士自成军以来嗟跎多年,可还有北进中原的的雄心斗志?可还有誓灭金贼复我家园的勇气?你们手中的刀枪可还能割下金人的头颅?如今天下英雄汇集君山,为的是攘助飞虎军重整军威,助尔等早日挥军北上。尔等飞虎军将士也需当着天下英雄面前说说可还有此雄心壮志乎?”

听到此处,在七位将领带领下所有的飞虎军卒陡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后仰头高呼:“北伐、北伐、北伐!”

而此时辛弃疾也陡然向他们高声厉喝道:“飞虎虽老,尚能战否?”

“还我河山,誓灭金贼!”

在飞虎军将士的激昂口号中,整个君山上的天下英雄此刻都随之高呼了起来,每个人胸中的热血都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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