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空半晦半明,朦胧微亮,仿佛笼着一层烟青色纱幔。
鼻翼间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混合的特殊味道。
两边的高大树木绿浪一般在眼际滚滚掠过。
此时,狭窄偏僻的城郊小道上,一队身着统一暗色服饰的奇怪男子正训练有素地向前疾速行驶!
“轰轰……”
胯下的黑色摩托车肆意咆哮,沉闷的轰鸣撕裂了乡间宁静的天空!
“距南桥镇还有多少路程?”
“至多十分钟。”一个人肯定地回答。
再十分钟可以到了。但是,还不够!
“快,所有人,跟上!!”领队厉声命令。拧眉低头,他控车率先冲出!
离早上家族祠堂的看守者发出警报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多小时了,虽然这速度已经算快,他们一收到消息就集结人手马不停蹄地往城郊赶,争取在第一时间到达,但身为领队他知道的事情自然远多过普通成员,因此分外担忧。
可千万要来得及才好。
“是!”
落后的十几人闻言提速,娴熟操作,顿时前后相邻的摩托车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远远看去,人影和树影交错重叠,流线型的黑色车身仿佛闪电一般贯穿树林!
车手的头部包在特质的深色头盔中,微微起伏的后背也紧紧束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革包裹。苍翠的老树枝丫不时横在小道中央,队员灵活地身体前倾,车头猛一摆,一个接一个宛如游鱼一般轻巧地划过一道道完美圆弧!
小树林中,摩托车队悍然挺进。
苍劲幽绿的乱枝藤条在脸边层层移开——
不够,还不够……
领队面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再加速!!”
“轰轰……”数十辆摩托车一齐嗡鸣。
刚下过雨的道路十分泥泞,草根纠结,飞速转动的车轮卷起一股股黄浊的泥浆。
既然队长发话了,那就照做啊。
耳际的锐风呼啸而过,此刻车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沉下心来,精神高度集中,同时稳住身体下盘开始全力专心于自己眼前的路面。
抿唇屏息,强劲的躯体缓慢有力地作出细微的调整,大臂肌肉随着有节奏的呼吸波浪式起伏……
“呼~~”“呼~~”
每一息吞吐之间仿佛有一种特殊的韵律。
所有机能达到绝对平衡!蓄势待发!!
一只只纯黑“大鸟”贴地滑行——
他们的职责就是服从上方下达的命令,无条件服从。这是自孩童时代就被不断灌输的濡染的一贯思想,日积月累,到如今甚至已让其成为一种本能。
服从!服从!只要服从!
身体快于思维。效果显著,然而风险也极大。
这完全靠关键时刻队长的素质和调控能力,一星半点的差错,都将为整支小队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不过还好,目前的领队绝对有这种能力,千百次的默契合作已经让队员心中对其产生强烈的信任感。
队长要求什么,自然有他的理由,照做就行了。
灰绿色的树枝在身边甚至眼角飞速划过,目光牢牢盯着前方横冲直撞的领队,队员们如同一长串蚂蚱一样接连跟上。
嗖!嗖!嗖!嗖!嗖!嗖!嗖……
低伏的身影一个个掠过,大家在下意识加速的一刹那中不免隐隐生出了一丝疑惑: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虽然这次也算是头一次重大的突发状况,但也不至于让领队这样失常。
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了解情况,队员们暂时还处于大脑放空状态,认真消化刚进肚不久的早点。
不过、异族……这是真的吗?
心脏猛地一跳,但幸亏这诡异的念头也只出现了一瞬,稍纵即逝。
于是每个人都将疑问暗暗压在了心底——
嗯,现在这可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透过斑驳交错的树影,仿佛有感应般,一双双亮到极点的眼睛期待透过头盔的镜片期待地直视前方——竟隐约有潋滟的细微电光兹兹穿瞳而过。
战斗,即将拉开大幕!
异族是么,那就来吧。
血液炽热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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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古宅废墟。
“呼——”
阴魂不散的黑雾不怀好意地将两人团团围住,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兴奋地在原地打转试探。
又来了一个活物啊。
而此时中间那个唯一留有意识的人却浑然不觉。
“妈妈!”、“妈妈!”
你醒醒、你醒醒啊!
跪坐在破败前庭中的男孩流着泪呼喊,眼里心里只有面前双唇紧闭,一脸枯败的素服女子。
怎么办、怎么办......
男孩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抹得脏兮兮的,他瑟缩地伸出手一寸寸抚摸着女子青白冰凉的面孔,大滴大滴的泪珠仓皇落下。
对了。这该死的直觉......
不祥、不祥......
这诡异黑雾似乎有侵扰大脑的能力,他没一会儿便重新晕乎乎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小手也顺势慢慢松开了面前女子的破碎衣袖。
刚才是他瞬间萌生的强烈意志和情绪波动硬生生逼退了黑雾的入侵,得以维持片刻的清醒。但也只是片刻罢了。
“啊......”
记忆骤然混乱,男孩抱住脑袋,双唇模糊地发出低不可闻的细碎呓语。
虽然住在偏远的乡镇,但他们也好歹是个大户人家。
没想到竟然摊上这样的事。
镇上的人应该还没有察觉吧。老宅是靠着林子建的,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平时村人都不会刻意来到这里,而且因为某些传闻大家都不大愿意与宅子里的人搭上关系。
他和妈妈住在其中一个院落里,不近生人,倒是极少有外人知道其实他们才是老宅的真正主人。
呵。
真正主人。
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李妈说过,他太聪明。
是,他知道的很多事都不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小孩子该知道的,而更聪明的是他没让别人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就像这诡异的直觉。
他还记得当天早上的情形。
自己好像是被突然惊醒的。说不清是做了什么梦,但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和惶恐的感觉。
床头的电视开着,嗡嗡的声音絮乱地交织在一起。
他有些心慌,这个时候李妈还没有起床,他就一声不响地继续躺着。边上的落地罩旁垂下妃红绉绸窗帘,清晨的几缕曦光透过菱格玻璃窗,还夹杂了一点寒气。
鼻子嗅到香包的熟悉味道,他感觉到身上盖着大红刻丝薄被,嗓子很干,伸了胳膊放开手,掌心密密一层汗。
大家都还没有醒,现在打扰人不太好吧?
“水。”
“水......”他皱眉想自己起来,才撑起半边身子就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再次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天大亮了,早晨温热的阳光透过空地旁的葱郁老树,在前庭留下了斑驳的光点。
不正常的天气。
听天气预报说明早有雨。
真奇怪。
他再次困惑地皱眉。
冰纹格的木窗开了小半扇,窗边种了两株叶片肥厚的芭蕉,靠着廊边夹道是一排新开的日本晚樱,粉白的零星花瓣缓慢地滑进屋里。
“惟哥儿,该喝药了。”
正想着,有人从月洞门后噔噔噔地跑进来,手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耳边带着的小月牙银环摇摇晃晃。
李妈的二女儿。
他怔了一下,旋即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声音烦闷:“不要。”
“哟,我们的小少爷有起床气呢。”床边的女孩子不在意地笑笑,半哄半劝地给他喂了几调羹。
“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待会儿还有薄荷糖给你留着……过几天夫人还要带你去医院复查呢。”
“好,我们再来一口……”
他推开药碗,随手抹掉了嘴角的褐色药汁。
快近中午的阳光有些慵懒刺目,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做梦一样恍恍惚惚。
他又不是傻子,这种病吃点药有什么作用。但他更不想动手术。
要不是不想让妈妈担心……
“你昨天开过电视么?我房间的。”他抬头不经意地问道。
“啊?”
“不、没有啊。”对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脸茫然,“我、我没事又不会随便进来。”
“兴许是我妈开的,看看新闻什么的、、不小心忘记了吧。”
李妈的女儿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大通,还不停打磕巴,末了十分不安地垂下头。
“嗯,没事。”
他翻了个身,头朝里,用枕头蒙住脑袋。
“小惟今天想吃李妈煎的荷包蛋。”
“好。”
“……不要放太多酱油。”
他摆正小手懒懒地闭上眼睛,嗯,突然想赖床了唉。
一直到午饭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昏昏沉沉地趴在木床上,眉头一突一跳。
要不是小姐姐过来串门,他可能到晚上也起不来。
毕竟大家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也都很体贴地没有来进来打扰。
让人把自己抱到客厅的雕花椅子上,他开始慢慢地整理脑中絮乱的思维。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边想边看向在小厨房里亲自做饭的妈妈,心里不住泛起丝丝异样的感觉。
到底是哪儿错了啊……
这时女人的脸却有所察觉地转了过来,眉眼温和瞳孔乌黑沉静。
视线相撞的那一刹猛然一阵记忆乱跳,他啊地叫出了声。
瞳孔急剧收缩——
不对!!
“幻境。”男孩挣扎着喃喃。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的眼睛——
意识叫嚣着回复,他在一片漆黑与血腥味中触到了掌下冰冷几近僵硬的肉体。
幻境。
他心下巨震,却惊恐地无法呜咽出声。
原来事实上从当天的一开始他就陷入了极度真实的幻境。或者是所有人。不、不对,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和妈妈本来是准备去医院的,他们本来是要出去的,本来是可以出去的!
某种未知的力量将他强制留了下来,以致所有人都无法逃过。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古宅。又或者说,他们早就出不去了。
原来是这样。
男孩的脸色一片惨白。突然的回忆让他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然而他现在却依然动弹不得,甚至睁不开眼睛。
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妈妈,我该怎么办啊……
你醒醒——
你的儿子不想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