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市医院三楼,手术室的红灯发出刺目的光芒。空气中充满了让人窒息的味道。
传来女人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夏夫人望着对面坐着的兰雅婷,眼中满是凄楚与无助。
“夏伯母您不要着急,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柏然他一定会没事的,两天前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医生不是说他有好起来的可能吗?”兰雅婷耐心地安慰着眼前这个心力交瘁的母亲。
“只有50%的希望。那另外的50%呢?该怎么办?那是我儿子的命啊。”她的声音愈发悲凉,眼里的泪水不停地落下。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想我也没办法再活下去了。”夏夫人的声音凄然。
“没关系的,一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兰雅婷轻轻地抱住她,希望借此给予她一些微薄的力量,她感觉到,此时的夏夫人是那么无助,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女强人,她只是一个为儿子的生命而担忧的普通母亲。
夜色凝重。突然——手术室刺目的红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夏夫人止住了哭声,木然地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片刻后,她终于回过神来,几步就冲到了手术室的门口。
很快,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上去憔悴极了。
夏夫人急忙走了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还好吧?”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颤抖不已。
“夏夫人,你不要着急。”医生急忙摘掉口罩,“手术还算顺利,夏少爷他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至于他什么时候能苏醒过来,这个我们还不太好说……”医生欲言又止。
“什么?你说什么?”夏夫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你的意思是,柏然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他可能成为……植物人……你是这个意思吗?”夏夫人的声音颤抖。
“对不起,夫人,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对不起。”医生为难地说,声音听上去抱歉极了,“也许他明天就会醒来……”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醒来是吗?”夏夫人突然觉得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觉得双腿是那么软,好像就要跌倒。
“夫人,夫人您冷静点,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少爷啊。”管家陈伯急忙扶住她。
大片的绝望在女人的眼中升腾。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老天啊!能否可怜一下她这个做母亲的心……谁能来救救她的儿子……谁能来帮帮她?
她神情木然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巨大的悲痛甚至让她忘记了怎样去哭泣……她只是颓然地坐在那里,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力量。双眸暗淡无光。走廊上一片死寂,只听到拼命压抑的啜泣声。
夏川市医院二楼病房里。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梓莘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刚刚雷声大作,一场大雨骤然而至,而此时,雨声已经变得小了许多。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到树叶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窗外一片静谧。
梓莘转了个身,睁大了眼看着窗外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她,脑中翻来覆去浮现着的,竟然是那个有几分诡异的梦。
夏柏然那最后的一抹微笑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那笑容看上去是那么干净而无邪。
可是为什么让人觉得心生难过呢?是因为那笑容里盛满的都是悲伤吗?梓莘轻轻地蹙着眉头想着心事,一颗心难以平静。
突然——病房外传来说话声,像是有什么人在争吵。她下意识地聆听,却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很快,走廊上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梓莘正纳闷着,门突然被推开——欧阳希出现在门口。
“梓莘,睡着了吗?”他轻轻地问。女生连忙闭上眼睛没有回答,看上去像是睡熟的模样。
她似乎听到了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而后门又被轻轻地关上了。刚刚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梓莘心中疑惑,可是她并没有多想什么。转了个身,她睁大了双眼,默默地看着窗外的世界。直到东方的天空又一次地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欧阳希是在第二天的正午时分发现梓莘不见的。他从病房外打了热水回来,推开病房的门,刚刚还躺在病床上的梓莘,此刻却已踪迹全无。
“梓莘!”他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心里有些微的慌乱。
或许,或许她只是出去一小会儿而已,马上就会回来的。
欧阳希命令自己一定要冷静,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梓莘依旧是踪迹全无。
欧阳希的心情开始变得焦躁。她到底是去哪里了呢?她甚至连电话都没有拿……
她就那样穿着病号服跑了出去,不像是有任何的蓄谋。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
男生越想越觉得焦躁,他紧锁眉头,眼眸中全是担忧的光芒。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慌乱与不安,猛地拉开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此时,夜幕降临了。星星在夜空中不停地闪烁着。
明亮的北极星,像是在给想要归家的人指明方向……
欧阳希一口气跑到了街上。风缓缓地吹过。
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声。他举目四望,却依旧见不到女生的影子。
“梓莘!”他在街道上大喊,不禁引来路人的侧目。
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找到梓莘,尽快地找到梓莘。
夏柏然曾那样嘱托过他,让他好好地守护着梓莘,他怎么能辜负他的嘱托,将她弄丢抑或让她受伤呢!
他一定要尽快找到她!风声在耳边肆虐着。
欧阳希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奔跑着。 少顷,他的脚步终于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终于看到了梓莘的身影!巨大的惊喜充满了他的整颗心。
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飞奔过去。
“梓莘!”他兴奋地大叫着她的名字,而后用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梓莘,你怎么出去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我哪儿都没去,就好好地坐在这儿啊。”女生淡淡地回答道。
“坐在这儿?一个下午?你是病人,怎么可以上大街上吹风。”欧阳希的目光中充满了责备。
“我知道,可我的心里烦闷极了,坐在这里,心情就仿佛好了许多。”梓莘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欧阳希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对面正是上次他带梓莘来见夏柏然的咖啡馆!
他的心一痛,当下了然。他看着女生,心中愈加不忍。
这样的两个人,明明就是彼此牵挂与喜欢的,明明就是缺了对方都无法过活的,明明就是彼此深爱而视为唯一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彼此折磨着……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只有轻轻的风,在树梢悄然地唱着歌……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了。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梓莘的身体才彻底好转。
可她的精神状态依旧是那么委靡不振,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了。
有空的时候,她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神情淡然。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在想念一个人。那样疯狂的想念,快要将她吞没了……她果真的再也没有见到他,对他最后的记忆似乎都停留在那天的咖啡馆中……
他的力气真的很大,狠狠地抓着她的手腕,似乎怕一松开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她现在才完全读懂,他那时候对她是多么不舍,他是多么害怕失去她,而他的心里,盛满了悲伤……
她闭上眼睛,男生那悲凉的眸子便会浮现在脑海中……
她听见他说,陈梓莘,你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
她听见他说,陈梓莘,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思呢……
她听见他说,梓莘,如果你肯原谅我,那么立即让我死去都可以……
她听见他说,梓莘,如果你坚持,那么从此以后,我将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我将完全地,彻彻底底地,退出你的世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么认真,却又是那么惨烈,那抹哀伤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上。而后那伤口便结疤,成为永远难以抹去的伤痕……
可是那个说爱着自己、思念自己的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夏柏然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人和自己提起他,连欧阳希都对他只字未提,他之前不是经常来劝说自己,让自己原谅他吗?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就像是不认识那个人一般,一次都不再提起他……
而他,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这不就是她所要的结果吗?她不是对他说她是那么憎恨着他吗?
她对他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做了那么多让他伤心的事,不就是想让他离开自己吗?
可又是为什么,当他真的消失在她的世界,她的心是这样慌乱,悲伤充满了她的整颗心,那一阵一阵的绝望中还夹杂着隐隐的刺痛。
她的哀伤与颓然被欧阳希看在眼里,心中顿感不忍。
他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样子,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告诉她真相,但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夏柏然昏迷前的嘱咐的,不是吗?如果将这件事告诉梓莘,除了多一个人伤心之外,一丁点的好处都没有,不是吗……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然而面对这样的状况,无法冷静的却不止他一个人。空旷的走廊上回响着高跟鞋发出的声音。
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一脸凝重地从三楼重症监护室走了下来。她的脚步是那样急切,像是要赶着去做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女生的手放在病房的门把手上。刚要旋开房间的门锁,手臂便被人用力地抓住了。
兰雅婷愤怒地转过头去——欧阳希那张熟悉的脸便映进了她的眼中,他表情严肃,紧皱着双眉对她摇着头。
“你就非要阻止我吗?”兰雅婷恨恨地开口,咬牙切齿地说道。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将女生轻轻地拉开,随后,便用力地拖着她的胳膊在走廊上行走。
他在将她带离梓莘的病房。“你放开我,快放开!”女生恶狠狠地说。
欧阳希不说话,直到将她拖出了很远,他才放开了挟制住她胳膊的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欧阳希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兰雅婷。
“应该是我问你想要怎么样才对吧?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阻止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兰雅婷气愤地朝着欧阳希大吼。
欧阳希依旧表情平静,淡淡地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而我也只是阻止你对她说出真相罢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真相?为什么?夏柏然都快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真的快要死掉了……她有权知道真相不是吗?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隐瞒她?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说不定她可以唤起夏柏然的求生意识。”兰雅婷情绪激动,她愤怒地冲着欧阳希咆哮,与平日那个温婉贤淑的她看起来判若两人。
“因为嘱托。”欧阳希一字一顿地答道,“因为夏柏然在昏迷前对我的嘱托。他请求我帮忙隐瞒真相。这就是我做这一切事情的原因。”欧阳希的神情看上去依旧平淡得很,只有提起“夏柏然”这三个字时,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惋惜。
“他……他真的这样说过?”兰雅婷结结巴巴地问道,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欧阳希。
“我用人格担保。”欧阳希笃定地回答。
“他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爱她……在那样危急的时刻……在他清醒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竟然还是她……”兰雅婷神情恍惚,眼神看上去有些呆滞。
许久,她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果断地转过身,朝着楼梯走过去。她的背影落在欧阳希的眼中,看上去是那么哀伤而落寞。
她缓缓地走着,而后转过弯,就再也看不到她那孤单的身影……转眼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梓莘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她总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一下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底隐约的有个声音,似乎在呐喊着,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是她意料之外的,以她所不能阻止的趋势蔓延着……
可究竟是什么事,她却不得而知,每天的日子除了没有夏柏然之外,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平静到似乎有那么一点索然无味……
而值得开心的是,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明天终于可以出院了。第二天很快来临。
当清晨的第一颗露珠苏醒的时候,梓莘便早早地起了床。
因为马上就可以出院,她今天的心情很好,脸庞也有了许久未见的红润。
只是眼眸依旧是没有什么光彩。她快速地整理好自己所有的东西,便开始坐在椅子上等待欧阳希。
此时,欧阳希正在帮她办理出院手续。想到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都是他在关心着自己、照顾着自己,她的心里便充满了无限的感激,涌起了深深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