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总是比快乐更真实,伤心总是比开心更深刻,绝望总是比希望更清晰。我开始试着微笑,虽然那比忧愁更困难,我开始试着抬起头,虽然那比低头更费力,我开始试着看周遭的变化,虽然那比漠视更伤神。总要跨出第一步的,人生总还要继续的。
重新出发,开始我新的生活。每天和爸妈、哥哥一起出门上班,一起回家。工作上的事情,常常碰到困难,令我很头疼,很沮丧,记忆中对以前学到的知识已经是残缺不全。爸妈鼓励着我,哥哥每天耐心的帮我补习,我渐渐进入生活的状态,有了一些小小的目标和期望。开始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顺畅的流淌,日子里有了其它美好的味道,不再只是苦得发涩。
已经过了下午六点,公司里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下班了。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只是淡漠的对待每一位同事,做着自己的事,从不和他们说多余的话。他们那些小小的圈子,感兴趣的话题,我没有丝毫的好奇。不是讨厌,只是感觉自己体内有一种本能,促使着我只看到自己,忽视着身边的一切,我对外界的一切都显示出一种很淡然的态度。现在我只希望把那些自己遗忘的知识,重新学习起来,曾经那么优秀的自己,现在也要努力赶上。
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用尽力气去回忆,只是在经历了脑海里剧烈的撕裂之痛,汗水沁湿衣背,泪流满面以后,还是一无所获。我只是在心里强烈的等待着,等待着,期望她会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我不经意的哪一天,她就回来了。
我坐在哥哥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胡乱翻着桌上的杂志。爸妈已经先下班了,我等着他忙完手头的事情,一起回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这么依赖他了,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我也不知道这对于我,对于从前的我来说会意味着什么?既然自己现在无法判断,那就顺其自然吧。
“终于完成了。”他的声音从办公桌那边传来。他从那堆文件里抬起头来,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微笑着对我说:“走吧,终于可以回家了。”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出了办公室。
从电梯里出来,我们并肩向着公司大门走去。
噔噔噔!身后传来高跟鞋撞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刺耳响声。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转回身去。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脱掉!”我脱口而出两个字。眼睛盯着她脚上那双耀眼的高跟鞋,心里生出几分厌恶。
“朵朵,你说什么?”余翔拉了拉我的胳膊,疑惑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刚才是我在说话吗?”我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什么。”我微微摇头。
“那走吧,该回家了,爸妈还等着我们。”他轻轻揽着我的肩。
我机械地点点头,随着他的脚步往外走。那女人已经出了公司大门,消失在街上的人流中。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大概是是失忆前的我,或者说原本心底里的那个我做出的惯性反应。
公园里对那群孩子的愤怒,公司里对那女人的厌恶,我仿佛看到了藏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冷漠,无情,任性,难道那才是我吗?为什么?如果那真的是我,为什么会是那样子呢?我陷入深深的困惑中。
我仔细的看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哥哥,听着他们的声音,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脑海里闪过很多疑问,我以前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懂事孝顺吗?我以前真的是那么积极乐观吗?他们对我所说的都是真实的吗?只有真真实实的那张大学毕业证书告诉我,我的确是十九岁就完成了学业,余翔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我不经要问,那时的我为何要那么拼命的学习呢?究竟以前的我心中的藏着些什么呢?
余翔总是陪着我,从出院到现在,我几乎还没有单独外出过,难道他们真的对我有所隐瞒,还是他们所有对我说的话都只是谎言,我心里有太多疑问,尽管如此,我的脸上努力地保持着平静,我无法去询问任何人,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那幢写字楼。此时正是下班时间,我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看着从大厅右侧电梯里出来的人,陆陆续续地从我身边经过。我期望着有人会叫我,能有人上前来和我说话,我想从他们那里知道,过去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我。
“余总。余总。……”好些人这样叫着,并上前来对我微微欠了欠身,他们脸上都带着勉强的笑,眼里的神色很紧张。
“你们认识我吗?”我也微微欠了欠身,并轻声问道。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离我最近的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干笑了两声:“余总你在开玩笑吧,真幽默。呵呵——。”其余的人也忙陪着干笑几声。
我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低了低头:“我——我失忆了,所以——不记得你们。”
又是震惊,他们睁大了眼看着我,好似看着一个外来生物。“你是说以前的事情,包括以前认识的人,你都不记得了吗?”那年轻女人伸着脖子问我,她右手的食指还不忘在她自己太阳穴旁饶了两圈。其余的人也都伸长了耳朵,等待着我的回答。
“嗯。”我重重地点点头:“我——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另一位与我哥哥年龄相仿的男人,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啊——啊,你——以前是个,好人,对,没错,是个好人。呵呵——。”
我觉得话里藏着别的意思:“没关系,请直说。”
面前的人都显得有点慌张,只是脸上勉强地挂着笑,沉默着。然后都借口有事,匆忙的离去了。我心里很是失望,不知他们为何这样,好像他们很怕我的感觉。难道以前的我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吗?还是我真的那么冷漠、无情,以至于他们现在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
我失神的在大街上走着,反复回想着刚才那群曾经的同事在我面前的反应,心中有了更多的困惑,可是这些困惑谁也无法为我解答,除非我自己能记起从前。
有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站着,长长的头发直到腰际,让我忍不住想去触摸,一身黑色的长裙,一直垂到脚跟。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那张脸!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她俯下身来冷冷地逼近我,嘴角扬起一抹邪邪的笑,我觉得有股强大的寒气融入我的体内,看着她冰冷地脸不停地向我靠近,我使劲向后挪动身体:“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余朵朵,你是谁?”她冷冷地注视着我。
“你不是!你不是!,我才是余朵朵!我才是!你到底是谁?”我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压着我,让我动惮不得,寒气逼人,我浑身开始发抖。
她大笑起来,笑声阴冷,传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是余朵朵?哈哈哈……,余朵朵怎么会像你这样窝囊?你不是!我才是!我才是余朵朵!哈哈哈……”
她突然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苍白的世界,可是她的声音还在空中久久地回荡,越来越响:“我才是!我才是余朵朵!哈哈哈……。”我捂住耳朵,用力大喊:“我才是,我才是——”
从睡梦中惊醒,我觉得浑身发冷,夏天还没有过去,我却觉得寒冬仿佛降临。梦里那冰冷地笑,冰冷地声音,还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耳边出现。我缩在床头,抱紧双膝,看着窗外地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等待白天的到来。
“朵朵,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正吃着早餐,余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抬起头,看见父亲和母亲也正看着我。
我淡淡的回答道:“没有,只是没睡好而已。”
“又失眠了吗?如果不行,今天就在家休息吧。”他依旧担心的看着我的脸。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七点半了。我站起身来:“没事,不会影响上班。”我不想再多说一句,心里还被昨晚的梦搅得烦躁不安,转身回屋去收拾上班的文件。
他的笑又出现在眼前,那熟悉的感觉是双重的,有现在的熟悉,还有我从前心底里的熟悉。林皓宇,你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何时才能再见呢?这世界唯一给我的熟悉的感觉,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呢?醒来的时候,我连家人,连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模糊中记得你呢?我还没有从你那里得到答案,现在,此时此刻,你在哪里?正做着什么呢?是否已经忘记我这个人了呢?
今天是周末,上午早早的出门,漫无目的地随处转悠。我只是不想呆在家里,不想面对家人,因为我分不清他们话里的真假。哥哥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看到我已经快要发火,才勉强答应,嘱咐我早点回去,如果有什么事就马上和他联系。我越来越觉得他像是想把我和外界隔开,生怕外人触碰到我。我也越来越觉得我的过去并不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等待着,强烈地等待着记忆里的那个我回来。
看着街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我觉得头晕目眩。找到一间咖啡店坐下来休息,嘈杂的声音在外面涌动,唯有我现在呆的地方还有片刻的安静。我看着面前被子里浓郁的咖啡出神,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一定很苦。
“余朵朵,啊,真的是你啊。”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他——林皓宇。我手里的勺子“叮”地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他微笑着走过来,坐到我对面:“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还好。”我心里有丝丝愉快,却只是淡淡地回答他。
他静静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好?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大好。”
“我的样子?我的什么样子?”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微微俯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的脸:“你看,你的眉头微锁,嘴唇紧抿,呼吸下沉,眼神迷离,是明显的不安和困惑的表现。”
他击中我的心事,我并不反驳,只是微微笑着道:“怎么?你会看面相?”
他也笑了:“谈不上,对了,这么美好的周末,不和男朋友约会,一个人呆在这干什么?”
我不答反问:“那你呢?”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尖无奈的笑道:“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是出来瞎晃,打发时间而已。”
“你是孤家寡人,我为什么就一定有男朋友了呢?难道我不能和你一样吗?”我心里突然有丝气愤。
他轻笑一声:“不会吧,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应该早被人追到手了,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
我心里隐隐地有丝闷闷的感觉:“不知道,我大概是个坏女孩,没有人追。我哥哥也告诉过我,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更何况是你呢?你才了解我多少?就知道我好了。”
他修长的食指在自己的心口点了点:“感觉,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我也无奈的笑笑:“那既然你觉得我是这么好的女孩子,你追好了。”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我垂眸盯着面前的咖啡,丝丝苦涩在空气中弥漫着。
空气静了一瞬,我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听到,“好啊。”他响亮地回答。
我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我也跟着微微扬起唇角。窗外,天色正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