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在这一天,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找来,虽然心情还是压抑得很难受,但总是比以往的情况要好得多。
抬头,偶尔可见一点繁星。那样浩瀚的宇宙,那么远那么远,去不了谁的身边。
想起谁,记得谁,忘记谁,都,不重要了。该来的总会来,该想起的会想起,该记得的会记得,该忘记的,会忘记——吧。
“安安,今天开心吗?”余翔将洗干净后已经穿好睡衣的小人儿塞进被窝里。
“开心啊。”安安手里摆弄着今天外公送的魔方,欢快地回答。
他在小人儿的身侧躺下来,支着脑袋,轻轻抚摸安安柔软的头发。
“舅舅,”安安玩着玩着却突然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余翔。
“嗯,你说。”见小人儿这么严肃,他也撑起身,坐起来。
“舅舅,以后,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地看着他。
“嗯,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他郑重地点头。
安安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舅舅,你不知道妈妈一个人照顾我有多辛苦,其实安安都知道的。妈妈每天都要起很早,要做家务,要做早餐,要照顾安安,然后送安安去幼儿园,妈妈才急急忙忙地去上班。妈妈说小孩子睡觉的时候身体长得最快,所以妈妈总是舍不得很早就叫我起床,每次送我到了幼儿园才赶着去上班,我都很担心,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平安到达。妈妈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文件,怎么都看不完,她有时候还偷偷带回家看,我知道的。那天我都发现妈妈有白头发了,我觉得好心疼的,所以妈妈说什么,我都会听她的话,不让妈妈担心。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希望自己可以快点长大,这样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保护妈妈,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舅舅,安安也知道妈妈说谎了,她说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挣钱,其实我知道不是那个样子的,爸爸,他一定让妈妈很伤心很伤心,不然妈妈也不会提到爸爸就——,反正,就是那样了。所以我都不会在妈妈面前提爸爸,上次老师说要爸爸妈妈陪小朋友到幼儿园来,还要一家人表演节目,我都没有告诉妈妈,妈妈看到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一定会伤心的。可是最后,妈妈还是知道了,没有办法,我还太小,不知道怎么样做得更好。其实我,我也有点想爸爸,可是他让妈妈伤心了,我不能想他,妈妈那么辛苦,我怎么能想他呢——”
小小的人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大一阵子,没有埋怨妈妈不能经常陪自己玩,没有抱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没有委屈自己没有完整的家,只有对妈妈满满的担心,只盼望快快长大,可以保护妈妈,那么懂事聪明的小小人儿。余翔觉得眼眶酸涩,将安安抱入怀中,稳了稳嗓音,才开口疼惜地说:“乖宝贝,以后,以后什么都不用担心,妈妈再也不会那么辛苦了,舅舅向你保证。以后妈妈和安安都不用那么辛苦了,舅舅会照顾妈妈和安安,舅舅会保护你们娘俩。”
安安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嗓音哽咽,“舅舅,那,那我们说好了哟,要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好,拉钩!”他伸出小指和安安的钩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
一大一小两个拇指头紧紧地贴在一起。
安安终于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哽咽着说:“舅舅,安安好想哭,可是,可是不能让妈妈听到。”
那样委屈又强忍着的模样,让余翔红了眼眶。起身打开房门,并没有看见那抹单薄的身影,复又关上门,走回床边,将小小的人儿整个抱进怀里,将小脑袋按在自己怀中,轻声说:“哭吧,安安想哭,就哭。”最后两个字几乎是颤抖着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也许是真的放松了下来,小小的人儿在他的怀里哭到抽噎,最后终于哭累了,沉沉睡去。没有人看见男人眼角晶莹的水光滑落。
等到安安睡沉,余翔才起身去浴室拧了湿热的毛巾回来,轻轻擦去安安脸上的泪痕。那么懂事又贴心的小人儿,睡梦中都还在轻轻抽噎。
明明该是任性撒娇的时候,明明该是懵懂无知,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却这般贴心,如此疼人,一直在那个给予了他生命的人身边守护着。
安安,宝贝,以后你和妈妈再也不用那么辛苦,舅舅会保护你们娘俩。拼尽全力也会守护好你和妈妈。
他俯身在安安额上落轻柔地吻,是疼惜的,珍视的,承诺的。
“哥,还没睡?”身后响起她的声音。
“嗯。”余翔站起身来,一直背对着她,闭上眼,安安的话语,她单薄瘦弱的身形,都在刺痛他的心,那种感觉像是溺水的人,无法呼救,无法呼吸,窒息,沉重,密密实实的包裹着。握紧双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扬起唇角,他才缓缓转身看她。
她洗了澡,头发披散在肩上,还有些微的湿润,穿着母亲的睡衣。母亲进入中年身材已经有些发福,本就宽松的睡衣穿在她的身上,更显得她纤瘦单薄。余翔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要告诉她,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再也——。
双拳用力,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他终究,终究还是忍住了,哪里舍得让她知道安安说的那些话,哪里舍得让她伤心难过,哪里舍得再让她自责。
见他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自己,眼里的情绪复杂难懂,定定地站在那里,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余朵朵轻声问:“怎么了吗?”
半晌,他终于笑笑,轻轻说:“没什么,不早了,快睡吧。”
“嗯,”她走近床边,看了看床上已经睡熟了的小人儿,转头问:“是不是安安闹你了?”
他还是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触感微凉柔软,“傻瓜,并没有。就算安安闹我,也是应该的。何况安安那么懂事贴心,哪里会闹呢?”
她转念一想也是,安安从走路以后几乎就没有闹过她了,这样想起来,既欣慰又心疼。安安才四岁,四岁的孩子该做的事情,该享受的宠溺,他都没有,却比任何四岁的孩子都乖巧懂事。这样想着,她的唇边绽开一丝笑意,俯身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小人儿的脸。
而他站着,看着她脸上的温柔宠溺,慢慢沉下心来。
也许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温柔,睡梦中的安安,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梦呓般喃喃出声:“妈妈!”
“妈妈在这,我的宝贝。”她轻声应着,俯身亲了亲小人儿的脸蛋。
世界在这样的温情面前都变得安静了。一刻不停地,余翔快速退出了房间,来到阳台。初夏的夜风有些凉,轻轻吹散了他眼中的湿热。
朵朵,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都忘了吧。不,你一定没有忘,也不会忘,今天也是他的忌日。可是我却无法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因为知道那会让你更痛。可是朵朵,我心爱的朵朵,我还是想在心里对你说:“朵朵,生日快乐,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更谢谢你成了我的世界。朵朵,我永远是哥哥都没有关系,朵朵,我只是希望你快乐,真的快乐!”
他抬头看着夜空,在心底轻声说,请你佑护朵朵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