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夏天的空气有些沉闷,树林的路上连飞鸟都没一只。
此时,树林中,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向前,缓慢驶向小镇。马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马上要散架一般。
马车上一位消瘦的少年嘴角噙着笑意,笑吟吟驱使着瘦马,还时不时吹一声口哨。打破了林中的沉静。
少年穿着一袭破旧白衫,背上挎着一把破铁剑,一道伤疤树立眉心,平添一份锐气。如果不注意他的眼睛,那把他丢在大街上,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人的存在,只他的眼睛异常清澈,让人不自觉的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少年看着不远处的小镇,精神为之一振,对着马车内面喊道:
“小丫头,林外镇可是快要到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把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十二三岁少女的脸庞。
少年看过很多次女孩的样子,不过少年依旧失神,少女有着精致的五官,一双似蹙非蹙笼烟眉,下面是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巧目盼兮,一身红裙,可爱玲珑。配上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好似整个世界的钟灵毓秀全都聚集在一张脸上,这是少年看过的能排在第二精致的脸庞,哪怕她只有十二三岁,哪怕她现在身材就是个小豆芽,所谓祸国殃民,不过如此。
少女垂泪欲泣,嘴唇半启,样子可怜巴巴,让少年莫名其妙感到不忍。
“余洛哥哥就这么想赶我走吗?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少年哑然失笑:“小丫头,你这一招已经没用了,你说说这一路上你已经多少次这个样子了?”
少女欲言又止,眼巴巴的看着余洛,虽然少年说这招没用,但她知道这样有奇效,这一路上,这招屡试不爽。
余洛看着少女的脸庞,默不出声,甚至有些想骂娘。事实上,余洛不是第一次看到少女这副模样。
…
半个月前,官道上。
余洛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时,余洛正在赶路,当时空旷的路上满地的死尸,一名少女正穿着一身红衣,伸出小手,笑着捏碎最后一个人的心脏,而最后一个人睁大双眼,死不瞑目。少女血红色的眼眸透露出一丝邪魅。危险而且致命。
这是余洛跟少女的第一次相遇,余洛目瞪口呆。少女就是这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蛋,如果不是她手上还占着鲜血,余洛甚至不敢相信那个杀伐果断的女杀神是这个看起来可怜楚楚的女孩。
少女眼神余光扫到余洛,血色的双眸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怎么又碰上这档子事?”
余洛扶额,撞上这种无妄之灾,他无可奈何,行走江湖,这种事总是少不了。少女要杀人灭口,他要活命,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他纳闷的是他碰上这种事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人针对他。
少女身形一闪,余洛眼睛一花,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就站在余洛眼前,手抓向余洛胸口。
少女速度虽快,不过余洛也丝毫不逊半分,他抬手挡住少女掏心的动作。连过几招,余洛看似风轻云淡,实则苦不堪言,这几招他只能堪堪挡住少女攻势,勉强僵持,拼速度灵巧,他比不上轻柔的女人就算了,这本来就是女人的强项,这也不算太丢人,但连力量也比不过也太丢脸了!何况余洛清楚感觉到少女境界就跟自己一样,余洛不禁怀疑起他师尊说的话,
同境界当中,他力量无人能比!
余洛心思回转,击退少女,此时,余洛才能仔细打量少女。
毫无疑问,少女绝色,不过两人交手,余洛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打量的是少女双眸,以此判断少女想法。高手过招,身体动作可以欺骗对手,但眼睛很难欺骗。
余洛注定毫无所获。少女血红色的眼睛毫无波动,以此判断少女出招只能是痴人说梦。
余洛内心一凛,他看过杀人会害怕的,也看过杀人会兴奋的,不管怎样,杀人之时总会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如同少女一般的,除了被极端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再无其他。
余洛双手猛然击退少女,双手负后,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姑娘,我只是路过,给一条生路呗,我们二人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苦刀剑相向?”
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余洛双手微颤,虎口渗血。显然,余洛打不赢少女,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废话。
少女没有理会余洛,甚至更快的攻击余洛,招招致命。余洛只能疲于抵挡。
余洛脸色露出一丝苍白,再次击退少女,不过不是没有代价,这场战斗,余洛右手完全废了,几乎没法再用。
“姑娘,打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就此收手如何?”
余洛认为少女可以交流,而不是那种杀人机器。杀人机器的招法僵硬,眼神空洞,而少女招法虽然招招致命,却不缺乏灵动,眼神虽然毫无波动,但明显有着聚焦。这明显不是那种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现在如果说两句话就能停手,再好不过。
余洛白费口舌,少女继续欺身上去,没有和余洛谈判的意思。优势明显,就算少女真的没有拼命的意思,也丝毫不会理会所谓的“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说法!
余洛闪身远离少女,他不愿意无故与少女拼命,但他更不愿意就这样死去!逃?余洛不认为他能跑的过她,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余洛脸色惨然,取出一枚朱红色丹药,往少女方向看去,“这回,我想收手也不可能了,不是你死就是...”余洛猛的把丹药吞入腹中!
“我活!”
余洛眼神模糊: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少女走向他,不急不缓。
再往后,是生是死就看自己造化了,看另一个自己给不给力了…
一时间林子满天落叶,红色与白色身影快速交错,然后分开。来回反复!
...
...
一个时辰后。
树林中少年独自站立,浑浊的眼神逐渐清明。忽然浑身酸痛,就这样倒在地上。他环视四周!四周没有半个人影,余洛突然咳嗽,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他的身体也算不错,但也扛不住另一个自己这样使用他。
“咳咳,看来还是我赢了,都说了停手对两边都好,何苦呢?我也不想把他叫出来…”
“大哥哥,你可没有赢人家!还有我才不这样觉得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呢!”
耳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稚嫩的话音,如同百灵鸟一般。
但余洛可没有心情欣赏声音,他立刻往后尽力一踢,没有踢到任何东西,余洛骤然转身,眼神惊疑。
红衣少女就站在余洛前面,眼神不再毫无波动,反而眼波流转,巧目盼兮。
余洛脑袋“嗡!”的一下,一团浆糊,这两个人都没死?怎么可能!另一个人被自己同境界的人打败?还有!她居然会放过自己?
少女仿佛看穿了余洛所想,“大哥哥别猜了,你没输,但也没赢。不过你突然就不动了,我就在旁边等着你醒过来。还有我怎么可能对付大哥哥呢,我只是和大哥哥切磋一下。”
“呵呵,刚开始不知道是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切磋还能招招致命?”余洛小声嘀咕,然后纠正道:“是他没输,我已经输了。”
少女摆摆手,“没差啦,都一样!”随后脸蛋可怜兮兮,怯生生的看着余洛:“大哥哥,我被人追杀,你能不能保护我去林外镇?”
余洛脸色阴晴不定,他自己都打不过她,保护?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有,他能拒绝吗?如果一拒绝少女就痛下杀手,他当如何抵挡。
余洛苦笑耸肩:“算我们有缘,毕竟我们同路。反正我也打不赢你…”还没说完,少女已经走进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余洛满脸无奈:“好家伙,这是算准我会答应?还是看我打不赢她,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
这是余洛第一次上了少女的贼船,角色:车夫,兼职管家!
接下来的日子,“后悔”两个字足以表达余洛的心情!
少女不知道惹了谁,每天都有两拨杀手追杀,前仆后继,契而不舍,而每次有人追杀,余洛还没出手,小杀胚就砍瓜切菜般把人杀光。手段相当残忍,一般都是掏心,爆头之类的手法。手法熟练的让余洛头皮发麻。看来没对余洛下手真是大发慈悲。她说的切磋还真不是骗余洛!
还好她穿的是红衣服,要不然衣服早就被血渍染的半红了。
...或者说,她那身衣服本就是被染红的。
一路上都是不入流的杀手,至少对他们两个来说相当不入流!
但是就算不能对两个人造成任何损失,但是蚂蚁多了也是相当烦人。余洛真心纳闷这小杀胚到底惹了谁啊!杀手前仆后继的送死,没有一个停的。
再者,伺候一个小丫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余洛很怀念一个人的生活,少了很多的事情。自己衣食住行都可以将就,而小丫头总是嫌这嫌那,今天嫌弃马车太吵,明天嫌弃没地方洗澡。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女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形势比人强,余洛不得不满足少女的需求!
如今总算快到林外镇了,余洛泪眼婆娑,终于可以甩掉少女,他可不愿继续当小丫头的保姆,这真心不是他能干的活。
...
此时,余洛低头不看少女的眼睛,面无表情说道:“快到林外镇,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这里分开吧。”
小丫头眨巴着双眼,问道:“余洛哥哥,你就不怕我被坏人欺负吗?”
“不怕。”余洛斩钉截铁,凭少女的身手,能欺负的了她的,就算余洛拼命也找不回场子!
少女眼睛更朦胧了,看起来余洛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如果不想少女杀人时候的手段,余洛还真得再次被她那双红色的双眸欺骗。
余洛翻了个白眼,说道:“有能欺负你的人吗?你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少女眼直直的看着余洛:“有!”
余洛顺着少女眼光,发展她就看着他自己,不禁莞尔:“小的我哪敢啊。”
余洛正色说道:“小丫头,我也不知道,也不管你是哪里人,要到林外镇干什么,为什么被追杀,为什么要缠上我。”余洛略微停顿:“这些我都不在意,但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接下来的事很难带上你,并且...”
余洛打量少女,说道:“并且你目的地应该不是林外镇吧?应该是妖兽森林吧?你确定要带上另一个人?”
少女眼神一暗,垂下头。
“哦,我知道了。”
余洛所料不错,看来她也有需要自己一个人做的事。
“又不是以后再也不见,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刚见面的时候,你下手的动作可没有一个轻的!”
“那一路上哥哥下的毒好像也没有哪一种是不致命的啊?”少女无辜的看着余洛,
余洛窘迫,开始被一个杀胚跟着,他自然是希望能除之而后快!只是少女该吃的吃,完全忽略掉余洛的毒药。余洛还以为自己炼制的毒药不行,直到看到一个倒霉杀手在自己毒药下死相恐怖,他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少女不可以以常理揣度。
少女轻轻拨弄自己的红色长发,道:“人家以后去哪可以找到哥哥?”
余洛沉默,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在哪里,如何回答。
少女小声嘀咕:“果然是个笨蛋,我就知道会这样。”
余洛摸摸后脑勺,笑道:“有机会会相见的,要不以后我找你?”
“笨蛋,你怎么可能找的到我!”
少女不假思索从怀中拿出一块红玉,显然早有准备。
少女把玉递给余洛,眼神不舍。
“这块玉送你,可别大大咧咧丢了,否则我不会原谅哥哥你的。”
余洛也不矫情,拿过红玉,通体红色,泛出一丝红色的光芒,如同少女双眸一般,诡异而充满诱惑。
余洛调笑道:“呦,看来这块玉不简单啊,哪天我缺酒饭前到时可以把它当了。”
少女怒目相对:“你敢!”
余洛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举起手,做发誓状,肃穆道:“我发誓,人在,玉在!人不在,玉还在!否则我身死道消,永世沉沦。”
余洛很看重自己的誓言,尤其是对女孩子的誓言。他相信人在做,天在看。
少女窘然:“我才不要你死呢,你死了人家给你玉有什么用。呸呸!”
少女深看余洛一眼,想要把余洛记在心中,脸色微红,喃喃道:“看起来还有点小帅,眼睛也好看,就是人笨了点。”
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余洛,柔声道:“记住,我叫夭夭,不叫丫头。可别忘了我。“
余洛低头抱住少女,喃喃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突然余洛右脸一股温热的触感,眼睛一闪,抱了个空。抬头一看哪里还有夭夭身影,甚至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是留下手上一片红玉,以及淡淡的体香,再无残余。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谁又是她的室家。”
沉默半晌,余洛才开始驱马前行。
通往林外镇的另一条路,一群黑衣人在林中守株待兔,两个黑衣头领窃窃私语。
矮个黑衣头领貌似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那妖女会走这条路吗?”
“不知道,反正另一条路也有埋伏,管它走那条路,这么多兄弟死了,总得有个交代。”
“你们是在等我吗?”
两人耳边响起了冰冷的女声,寒气彻骨,他们心中大骇,后退将要拔刀,就听到下一句话。
“你们可以不用等了。”
刀未出鞘,身首异地。
话落无声,一个红衣少女慢慢走出林子,眺望另一条通往林外镇的路。
“余洛哥哥,等我做完这件事,我会找你的。等我!”
残阳如血,满地鲜血,苍凉而孤独。
“湫,谁想我,那丫头吗?”
余洛突然打个哈欠,耸耸肩,感觉有些怀念小丫头在的日子,虽然那丫头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但是也比自己一个人热闹多了。
“说起来夭夭可不简单,百毒不侵,同境界无敌,还对我身怀灵力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什么势力会有夭夭这种妖孽,还放心的让她自己一个人历练?还是在她境界这么低的时候!”突然,余洛给了自己一巴掌“靠,人刚走你就想她回来了?真犯贱。你自己一个有灵力的还不是自己一个人?”余洛低声骂到。说到底,他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更是一个害怕孤单的人。
“嗯?”
余洛皱眉,有人在偷窥着自己,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动作可以骗他,比如扒手;甚至以前认为骗不了自己的眼睛也可以骗他,比如夭夭;但感觉从未出错。
余洛停下马车,抬头上看,“靠,人都走了,你们还来!”
树上一群黑衣人杀出,剑锋直指马车内部。余洛闪身离开,那匹瘦马瞬间四分五裂。
余洛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他就想杀人。夭夭离去让余洛心有点堵,现在还跑出一群所谓的杀手把他的代步工具杀了。
余洛气极反笑:“还想着怎么处理这马车呢,你们倒是直接为我做出选择了啊!”
蕴魂境的黑衣人头领没有看到那个女杀胚,直皱眉毛。
“小子,和你一起的妖女呢?”
余洛置若罔闻,抬头问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黑衣人头领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已经死了那么多兄弟,没理由放弃。否则他们就白死了!妖女不死,就算在阴曹地府,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不会安息!
“小子,我问你话呢!跟你一起的妖女呢?”
余洛眼神疑惑,笑问道:“我说,为什么杀手都要穿黑衣服呢?”
黑衣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问题,杀手不穿黑衣难道穿白衣?
黑衣人头领冷声道:“上,抓住他,问出妖女...”黑衣人头领并不害怕余洛,在他们的情报中,余洛只是一个小白脸!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双手突然出现,掐在他喉咙。
“你用的是...灵...!”黑衣人头领心中有再多的话也无法说出来了,他知道了余洛的秘密。
死人知道的秘密就如同盲人的眼睛,没有任何意义。
“答对,没奖。”
黑衣人群心头惊骇,“灵力,这可是武界的禁忌!而他们眼前的就是这么一个禁忌!”
余洛开始动了,黑衣人甚至无法看清余洛的身影,比起黑衣人,余洛更像一个杀手。
身边的人死亡可以带来力量,也可以带来绝望,显然,这群杀手并没有太强大的心脏。黑衣人一触即败,溃败散开,余洛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他已经展示出灵力,他就不愿意任何一个人逃脱,否则后患无穷。
半刻钟后!
全场只剩下余洛和一个开始就害怕到颤抖在地的黑衣人。
余洛柔声说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穿黑衣吗?”
黑衣人颤颤巍巍答道:“好像...因为...晚上...更好杀人。”
余洛更疑惑了:“可是我白天把你们全杀了啊。”
天高气爽杀人时,余洛用手刀打断最后一个黑衣人喉咙。留下满地死不瞑目的尸体,看来这附近的野兽有口福了。野兽可不会管这人是安乐死还是死不瞑目,它们只会管这肉好不好吃!
瘦马被杀,余洛只能走路去林外镇了,还好镇子已经很近了,傍晚之前就能赶到。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余洛杀了那群黑衣人,并没有觉得半点不适,还缓解了夭夭离开的惆怅感。杀人者,人杀之。余洛并不觉得黑衣人有错,他们只是执行任务而已。余洛也不觉得自己有错,要杀人,就要有被杀的准备,更何况他们撞上自己的枪口。
事实上,两边都没错,错的只是因为他们太弱。
这个世界,弱即是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