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顺十四年。
鹤影山位于东州西南,与冀、中两州相接,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天下第二大河龙渊河从此山北麓流过,在山与河之间形成一片广阔的湿泽之地,内中多白鹤栖息,时见鹤影,故山名曰“鹤影山”,连郡名也称之为“鹤影郡”。山不甚高,不奇、不险,却也水秀山清、树木葱茏,绵延数十里。
鹤影山中散落着不少人家,皆靠山而生。除此,山中还住着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博学之士,名冯清渊。这位老先生于十年前搬到此地,选择的住处十分暗合他名中的“渊”字,几间草房建在一条溪流积聚的碧潭边,潭水清可见底,溪流长年不断,水声淙淙,缓缓地往远处山谷流去。常见他手执羽扇,焚香而坐,捧书静读,又在屋后开了几亩薄田,闲暇之余便种菜锄地,悠然自得。
可能是这种日子过久了,颇有孤寂之感,老先生突发奇想,又自个儿建了两间草堂,告之附近村里的人们,将不取报酬地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按说,早前就盛传冯老先生或是当朝大儒,定是功成身退才隐逸到此,有此盛名,学生自不在少数;可是在这习武成风的乱世,又恰处三州交界穷困异常的鹤影郡,饭尚不足饱,哪还有功夫让孩子读书识字?因而,老先生仅有少数几个弟子,也多来自生活相对富足之家。这倒正合先生之意,既有了生气,还不至喧闹。从此,先老先生上半日教孩子们功课,下半日或执书而读或泼墨挥毫或种豆在田,童趣与清幽并获。
时值盛暑。这日,冯老先生迎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瘦弱,着麻布短衫长裤,又污又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满身的酒气,如此一来,反倒把他身上的汗臭味儿给遮住了。
对于老者来访,老先生颇有些惊讶,他让学生们自行读书,在内室接待了这位奇怪的老者。
冯老先生略带笑意道:“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听口气倒似久未谋面的好友。
那老者的右眼一直眯着,当即一睁,露出浑浊的瞳仁,嗤道:“仅数里之隔,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你,一点也不在意时局?”
冯老先生轻笑,不急不慢的道:“关心又如何,不关心又如何……”
那老者似乎很了解冯老先生的脾气,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喝起了茶。岂料冯老先生也沉默起来,且比那老者更沉的住气。
那老者终于忍不住,愤然的道:“你可知匈奴单于最近降服了西域十国,匈奴俨然已具中兴之象。南方,荆州楚王病倒,楚王太子绍即将上位。这楚绍从小就苦练武功,已能跻身绝顶高手之林。乱世不久就要到了……”此人衣着打扮像极了小贩,如今却与冯老先生谈起了天下大局。
冯老先生奇道:“须卜达雄才大略,实乃大魏之患。可这乱世又与楚绍有何关系?”
老者冷哼一声,让冯先生为他添茶,缓缓的道:“须卜达乱于外,楚绍乱于内!当年须卜达杀死了自己的胞弟,而楚绍也陷害了自己的兄长。据说楚绍不但满腹经纶,武功又深不可测,把持当今朝政的大司马大将军谢赞,绝对容不下皇后有这么强势的一位兄长。大魏两个最具实权的人物迟早会起冲突。”
“你何以断言,楚前太子是被楚绍陷害?”冯老先生笑问。
闻言,老者瞪了一眼冯老先生,大有怪他明知故问的意思。
冯老先生摇头轻笑,又沉默不语了。
那老者强压怒火,端起茶水无可无不可的喝了一口,觉得甚是烫嘴,恼火的道:“大难将临,你……你难道要在这儿呆到死?”他手腕一颤,茶水忽的溅出,一怒之下,手一扬,直接把茶杯扔出门外,登时摔碎。
冯老先生不急不慢的为他换了一个茶杯,添上水,似叹非叹的道:“你,或是我,谁又能阻止乱世到来?”
老者语塞,许久方叹道:“天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足以安天下……”
冯老先生点头,起身踱到门口。
山岗之上微风渐起,摇动树梢。不知这平静还能持续多久。
“命世之才……”老先生默念道。
一扭头,目光忽的停在了书桌上,桌上放着一沓纸,正是日前学生们写得文章,他笑道:“对于乱世,有个孩子也提到过。”
他从那些文章中翻出一篇,让那老者读读。
老者随手接过,单用左眼瞧着,文章言道:
昔圣武皇帝起自布衣,屡犯危难,戎马半生,克成帝业,务耕织,谋良贤,万民臣服,群豪景仰,今已三百年矣。
而今天子式微,独据中州之地。八王拥兵自重,有窥视帝位之心;五夷势力渐盛,有侵犯中原之意。百姓贫,盗贼多,阴阳未调,灾害数见。由是观之,天将大难或不远矣!于时九州分崩,五岳尘飞,干戈日用,战争方兴,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苍天,贫穷转死于沟壑。五胡趁势而起,扰天下如驱群羊,举名都如拾遗芥,将相王侯连颈受戮,中国女子虏辱于胡卒,岂不哀哉!
神州陆沉,黎民浴血,谁能救之?
闻战以勇为主。若为圣皇著书立传,详述事迹,传之万民,砺其志操。待天下有急,百姓忆圣皇之勇,各运奇才,并腾英气,奋焉而争先,弃身而蹈刃,如此,何惧八王兵甲,五胡铁骑?
看罢,老者本来眯着的右眼,更是挤成了一条缝,他怀疑的道:“你教的那些毛头小子们写的?”
冯老先生慢悠悠的整理桌上文章,那老者不耐烦的追问:“谁写的?”
“我的学生,任一鸣。”
老者又看了一遍,半晌才道:“见地还可,想法终归稚嫩!”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日后你若能多加引导,步入仕途,许能有个锦绣前程。”
“入仕?”冯老先生表情略显尴尬,摇头笑道,“以这孩子的性格,万不可步入仕途的!何况……”他脸上又显出怅然之色,没继续说下去。
老者脸一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老者的背影,冯老先生无奈的笑了笑。拿起那篇文章又细细看了看,愣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见即将正午,老先生进屋对诸学生说:“今日功课就到这里,都回去吧!”又向一位少年道:“鸣儿,你稍候再走。”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生得也算白净,眼睛炯炯有光。
冯老先生心道:“这孩子乍看起来倒也斯文,只可惜……”
这少年自是任一鸣了。
十多年前,自称来自中州的妇女林氏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在鹤影山中安家,后为儿子取名为任一鸣。小一鸣从小就生得秀气,很招人喜爱。可慢慢的会说话走路了,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分就渐渐的表现出来。但凡见到女娃,他很快就能跟人玩到一起,即使是比他大一两岁的,也妹妹长妹妹短的叫着,有时候还偷偷的亲人家一下,大人见了自然是笑,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妻妾成群。等记事了,爱招惹女娃的脾气倒是收敛了些,可又把精力全放在玩上。不是捅个蜂窝,就是掏个鸟、捉条蛇,山里水里他到处都有他的踪迹。林氏颇为头痛,正巧当时冯老先生开馆授课,便第一个把他送了过来。他倒是聪慧,很快就熟背了四书五经,在课堂上还算安分,先生不管教什么都能学会。可一旦放学,又去玩了,又因学了点东西,玩的反比以前更疯。
临村有个叫牛三的小混混,曾经欺负过他和另两个玩伴,结果他们三人趁牛三熟睡的时候溜进了牛三家,折腾了半天才出来,那牛三压根就没醒,他们出来后不知为何反睡得更香了,完全是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第二天一醒却傻了眼,赫然发现自己的被窝里全是泥鳅,据说那泥鳅钻的到处都是,好像牛三的裤裆里也有。牛三知道有人整他,当晚睡时就把门窗封的死死的,任谁也进不来,可那晚半夜就惊醒了。他觉得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钻心的痛,点灯一瞧,差点晕死过去——屋里竟爬了一地的蝎子!打那以后,牛三再也不敢招惹他们了。
他常和阿文、大金两个孩子一起玩,前两年他带头造了条小船,说是小船其实更像个大盆,造好后三个人把它放进了山脚下的龙渊河里,想横渡过去,到冀州燕国的土地上走一走。谁知划船时没划好,船翻了,三个人都落进了水里,仗着水性好,不致丢了性命,可那时正是寒风刺骨的时候,河水冰凉,可把三个小子冻的不轻。爬上岸后,其他两人还在瑟瑟发抖,任一鸣却兴高采烈起来,指着无边无际的芦苇说,咱们何不放一把火?谁知他不说本本分分的弄点干柴来升个火堆,而是点燃了整个芦苇荡。此时天干物燥,火势蔓延飞快,转眼间熊熊烈火就把他们围了起来,结果三个人只得复又进河,小心翼翼的蹲在“大盆”里坐等着大火熄灭。其他二人已吓得魂飞破散,任一鸣却脱下上衣,光着膀子,背对烈火,挥舞着衣服,朝冰冷的河面大喊道:龙渊河,你也拿我没法吧!竟然叫板起大河来。两个玩伴实在看不惯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使了个坏,把他推进河里。他爬上小船,打了两个喷嚏,又颇为自豪的道:“嗯,嗯!河水都被我这把火烧的不那么凉了……”
对于这么一个儿子,林氏没少费了心思,想对他严厉吧,一想到孩子没有父亲,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根本狠不下这个心。何况,这孩子除了疯玩些,品性倒很端正,书读的也好,真还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林氏知道,任由他这么下去,他迟早会惹上大麻烦,最后思来想去,她只能求助于冯老先生,请先生多拿出点时间传授一些其他技艺,尽量减少他闲玩的时间。
因而冯老先生把任一鸣单独留下是常有的事。可今日任一鸣另有打算,不想多呆,他嘿嘿笑了笑,“先生,明日我多学会儿行吗?一会儿还有极重要的事要办呢。我先走了啊!”
“又不是谁家姑娘等你去救,哪来那么多重要的事?”冯老先生用戒尺敲了他一下,笑道,“随我来。”
老先生对这位弟子也严厉不起来,反而爱跟他说笑。
让任一鸣坐下,冯老先生拿起他写得文章,说道:“你将来打算写部圣武皇帝的传记?”
任一鸣托着下巴想了想,回道:“是啊,我觉得圣武皇帝的传奇事迹挺让人钦佩的。”
“那必得四处游历,收集各方见闻了。”冯老先生把文章放下,正容道,“可你有没有想过生计问题?做这些事得有足够的财力啊!”
这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他只是个穷小子,自然没钱周游各地。
他叹了一口气,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
冯老先生笑道:“以你的性子,为官入仕断不可行。说不定哪天就得罪了某个权贵,定会惹祸上身啊!还得另寻他计……”
任一鸣听先生话里有话,当即坐端正了,微微一笑,道:“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直说好了。”
“哈哈,好。”冯老先生道,“你娘决定让你去习武。明日,你便不必来草堂学业了。”
说完先生脸上的笑容没了,代之的是一丝怅然。显然,他也舍不得让这位门生离开。
“啊!”任一鸣猛的一惊。
冯先生道:“如今天下形势,乱象已显,不出数年又要面临大乱。若没有点功夫,要想在这乱世中存活着实不易呀!”
任一鸣紧紧盯着墙壁上的一副字,不做声。冯老先生心想他定是不愿,断续劝道:“入仕一途不通,将来练好武功,可以做个武官啊,乱世正是用武之际。”
任一鸣忙道:“我不是不愿,只是觉得,习武……太累了!”
冯先先生哈哈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他,说道:“魏子墨掌门算得是鹤影郡第一高手,我这儿有封信,日后你拿它去拜见魏掌门,他会收你为徒的。”
任一鸣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袖口,心不甘情不愿的道:“好吧,好吧。学生先告退,改日再拜别先生。”转身便走。
许是走的急了,刚一转身,忽然觉得脚下一滑,身子当即失了平衡,幸好冯老先生及时托住了他的手臂,才不致摔倒。
冯老先生把他扶正,片刻才把手收回,慈爱的道:“小心点。”
任一鸣谢过先生,出了草堂。
冯先先生捻起长须,喃喃的道:“这孩子的资质也太差了些!这脉象,当真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