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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这走进阁中之人竟是——小五!

“小五?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能看到他,真是让我喜出望外!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可以在临行之前再见上他一面。刚才我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只怕会忍不住跑去见他……可万万没想到,他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小五见了我,也是一愣,大概也没有料到我会在阁中。

“我碰巧路过此地,过来看看大家,顺便讨两杯酒吃。”小五笑道,“我听这阁中没有声响,还以为没人呢,没想到你在……诶,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他们……他们都去看灯了。”我忙编了句谎话。

“你为何没去?”小五笑道。

“我,我嫌人太多了……”我笑道。

“也是,街上人群熙攘,倒不如此处,凭高临风,从容清赏。”小五笑道。

“是啊,呵呵……”我故作镇定地回答着,心里早已乱成一团。明日此时,我就将永远的离开这里,离开他……可他,却毫不知晓。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那明亮清澈的眼神和阳光般的微笑,一如我初次见到他时那么美好……呵,我要怎样才能将这容颜深刻在心上,永世不忘呢!

“怎么发起愣来了?”小五笑道,“记得么,你还欠我一顿庆功酒呢,不打算还了?”

“噢!可不是么!”我这才想起当初说好了给他庆功来着,可是后来却一直没有机会,而那特意准备的上好的阳春白雪酒,也已经被瓜分了……幸好此刻还来得及补上!于是,我忙叫来小二,吩咐送上好的酒菜来。

不多时,一壶好酒和几碟精致菜肴已经摆在了桌上,我和小五对面而坐。这是迟来的庆功酒,更是临别的饯行宴。我缓缓举起酒杯,离愁瞬间涌上心头,却无法说出,只得和着这酒一起咽下。

小五见我神色不对,不由举杯迟疑……未等他开口,我忙抢先问道:“小五,你没去观灯?”

“嗯,这几天城中游人甚多,三衙兵士都要忙于治安防范,我亦无暇分身。”小五微笑着注视着我,轻声道,“这簪子你戴着很合适。”

“哦?”我这才想起头上还戴着他送我的玉兰珊瑚簪,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簪子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小五笑了笑,又道,“等过两天空闲下来,我们一起去观灯,如何?”

“啊?过两天?”我怔了怔,心中暗暗苦笑,过两天我就在二十一世纪了,怎么陪你观灯呢……唉!如果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者,我原本就是这个时空的人该有多好!能跟他一起去观灯,真是想想都觉得很幸福的事,可是,我却偏偏没有这份幸运……我抬起头,目光刚好触到他那期待的眼神,说实话是不行的,我只好无奈地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小五开心地一笑,将杯中酒昂首饮下。接着他又问道:“败类还好吧?”

“败类?哦,好,他很好。”我忙答道。

“我上次说他会没事,你还不信。”小五笑道。

“呵呵,是啊,上次是我想太多了……”我笑了笑,心里却忽然有些疑惑起来。小五上次确实说过败类会没事,他言语间如此肯定,难道说他当时就知道九哥将会如何处理此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还会知道九哥其他的想法吧?我记得他曾说过会帮我们回去,可是,明天就是月食,这是我们回去的最好时机,他此刻却为何只字不提……

这时,我又想起军队出征前的那晚,我在小五家院子里听到他跟九哥的对话,虽然他并没有欺骗我们什么,但他知情不言,帮着九哥隐瞒,这本身不也是一种欺骗么……唉,小五啊小五,你到底是真心想帮我们,还是至始至终都站在九哥一边?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是,我又不敢完全信你。我越想越迷惑,越想越不安……

猛然间,大浪嘱咐过我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大家不能和此间相识的人见面,千万不可被他们发现端倪”……这话让我一瞬间警惕起来!小五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过来?他是真的无意而来,还是另有它故……我不敢再往下想,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放下。于是顷刻间,我只觉得隔桌相对的小五,竟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们一时间都不言语,只是对望着,安静地喝酒。隔壁传来了歌伎们的软声轻唱,我仔细听了听,唱的是一首元代管道升的《我侬词》,这还是前一阵子我帮她们写下的。

“她们唱的是什么词?”小五问道。

“《我侬词》,是一个女子因其丈夫想纳妾而做的。”我说着,便将全词念了出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呵呵,写的有趣,却也痴情。”小五摇了摇头,笑道,“这世上岂有永久不分的道理?”

啊,小五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我,我暗暗倒吸了口冷气,所有的悲伤和难过瞬间涌上心头。“正是啊,这世上,岂有永久不分的道理!”我万般落寞道,“其实何必呢?说什么我中你,你中我,二者本自非一个。任泥重塑百遍再打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无须情如火,亦不必愁肠锁。良宵向月并肩坐,看灯残花落风萧索。弹指千载过!噫,万事到头终须破!尽处,不见你,也不见我。”

小五听了这话,脸色倏然一变,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而我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忙低下头,拿起酒壶来佯装倒酒。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小五问道。

“没,没事啊。”我勉强笑道。

“真的没事?”小五追问道。

“真的没事。”我定了定神,抬头看着他答道。

小五半信半疑地看了我片刻,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千万不可贸然行事。”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既然答应帮你们回去,就一定会想办法。但这件事是要看时机的,目前还不是离开的时候,你们可不能妄动。”小五压低声音,认真道,“有些事情,我不便跟你多说,你知道太多也没有好处。但不管怎样,你得相信我!”

目前还不是时候?呵呵,如果明天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都不算是时候,那什么样的机会才真正算做是时候……我心中苦笑着,但望着他那期待的眼神,我又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这才略略放心地笑了笑。

小五,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欺瞒你。你不能将所知之事全盘向我托出,也正如我不能将我们的计划透露给你一样。你自有你的难处,而我也有我的苦衷,我只希望明天之后,你会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也许我们所处的位置,注定了我们永远都无法彻底彼此信任吧,尽管我是那么的想相信你……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小五饮下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

“啊?这么快就走……你,你先等一下……”我将一直带在身上的云龙玉佩摘了下来,双手递上,“这个玉佩,我从买来就一直带在身边的,虽不值什么钱,但多少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小五看着玉佩,有些喜出望外,忙接了过来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开心道:“很好,我很喜欢,我会把它一直带在身边的。”

“你喜欢就好。”我微笑道,心中有些释然。也许我不能将你赠我的簪子带回二十一世纪,但至少,这玉佩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可以让你在未来的日子里,偶尔想起这段有关我的回忆。

我送小五走出酒楼,站在楼前,看他离去。小五走出几步后,又回首冲我挥了挥手。月光灯影映着他的笑脸,一切是那样的美好。“‘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再见了,小五。”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底仿佛有东西突然碎裂,一种绝望的伤痛随着泪水,涌出眼底。

我回到小院的时候,皮皮探山还没有回来。泡沫和欣欣已在院中挂满了花灯,暖阁里也摆满了整整一桌酒食。桌上有上元的节令饮食:上灯圆子,豆沙炸糕,科斗细粉等;也有往日常吃的:鹌鹑馉饳儿、胡饼、韭饼、水晶脍、辣菜、香雪藕、五味粥、炒栗子等等。

“嗬!怎么弄了这么一大堆吃的?吃得完么?”我讶道。

“没办法,忽然觉得每一样都很好吃,都想吃一点!”泡沫道,“唉,本来还想着好好逛逛灯会呢,看来是办不到了……明天这时候,我们就出发了,好歹今天先在这里过个元宵节吧!”说着她倒了一杯酒给我,感慨道:“来,最后一晚了,一醉方休!”说罢,我们三人碰杯,将酒喝下。

“你们说,我们明天能回去么?”欣欣很不放心道。

“不知道啊,就算能借出古镜来,只怕九宫山那一关也难过……”我心中也很不踏实,“不过,我们自从来了这里,经历的波折也够多了,希望明天能一切顺利吧!”

“你们觉得我们真的该回去吗……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非走不可的地步嘛!”泡沫不甘道,“虽然九哥骗我们是他的不对,但他只是不想我们离开,又没有要伤害我们……”

“其实我也很不舍得离开这里,但我们毕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早晚都要回去的……”我无奈道。

“是啊!”欣欣道,“虽然这里的生活很不错,可二十一世纪到底还有我们的家人朋友,我们也不能完全抛下他们啊!”

“唉,这个我当然知道!”泡沫道,“我只是觉得大家应该再权衡一下利弊,也许回去二十一世纪后,就后悔这个决定了呢……”

“这倒也有可能,但也许留在这里会更后悔呢?正因为我们不能预测未来,所以只能好好地把握现在,就目前的状况做出最好的选择。虽然有时候看似最好的抉择,却不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我感叹道,“唉,世事无常,对未知的不可控,就是人类的限制吧……所以未来如何,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是……唉!我真不想这么快就离开!”泡沫不舍道,“我买得很多新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呢!”

“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衣服。”我笑道。

“不止衣服呢!”欣欣笑道,“你不知道,她刚才把这屋里和院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摸了一摸……唉声叹气了大半天,又跑去巷口依依不舍地望着大街上往来的行人,好不容易才被我拉了回来。”

“嗐,也是……”我叹道,“我们这些人里,就数泡沫最适应这里的生活了,也难怪她最舍不得离开。”

“没错!有时候我想,假如我们当初并没有遇见九哥他们,只是平凡的生活在这里,也许大家现在正很快乐地逛灯会呢……”欣欣话音未落,就听一旁的泡沫忽然哭了起来。我们忙转头看去,见她伏在桌上,呜咽着抽动着肩膀,哭得很伤心。我和欣欣本想劝她,却反被她勾起了离愁别绪,一时没忍住,也跟着落下泪来。

屋外一片灯火辉煌,鼓乐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屋内的三人,却哭哭笑笑,纵酒消愁。终于,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暂时抛却了愁绪,昏昏沉沉地回房睡了。

梦里一片璀璨的灯影,月下灯前,有一人独自站在那里,手持玉佩,冲我微笑。我想走过去,却总有层层灯影在我眼前晃动,阻碍着我不能过去。这时,那人忽然收起笑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丢下玉佩,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我心急如焚,立刻大喊他的名字,拼命地向他跑过去,可他却离我越来越远……我一着急,竟突然醒了过来。起身时,才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

窗外,天已经大亮。皮皮昨夜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在书案前十分认真地拿笔修改地图,旁边放着那枚指南针。欣欣则在她的房中擦拭她的瓶瓶罐罐,拿起这个,又看看那个,嘀咕着“早知要离开,就不该做了这么多,又带不回去,太可惜了……”之类的话。

我刚出屋来,就见泡沫正提着点心盒子,打外面回来。

“去哪儿了?”

“去买几个酥饼来,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瞧你,我们的时代还缺吃的么?什么饼没有?”

“不一样,不一样的……”泡沫摇摇头,“现代的再好吃,也不是这个味道了……”

“唉,你别乱跑了,快休息一下吧,攒够精力晚上好跑路。”我劝道。

“嗐,我哪舍得时间休息啊!”泡沫将食盒放下,轻声说了句,“我去酒楼了。”便转身又出了院子。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我感慨地摇了摇头,想必她又是去邀月阁中,推窗远眺皇宫了。我深知她此刻的心情,她是多么多么不愿意离开这里,可是,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耽误大家的回程……

我回到屋中,怅然地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小玩偶发呆。那底座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这看似最寻常不过的愿望,对有些人来说,却是终其一生都遥不可及的……

傍晚终于来临,当城中的灯火亮起时,我们已然将来时的衣服都穿在袍袄里,聚集到了酒楼东院的书房内。败类从小公主那里借来的镜子已经摆放在桌上,众人纷纷围之观看。

这是一面古雅精致的椭圆形的古铜镜,镜面很亮,照人也很清晰。镜子的背后刻着方形的九宫格图。镜子很薄,用手轻叩,便会发出喀喀的轻响,声音清冷幽远,恍若远古遗音。

败类说他去找小公主借古镜,小公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也没细问根由,中午时分便将镜子悄悄取了出来送给败类。

“小公主可真是好人!”众人感激道,“这下她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还嘱咐她千万别对别人说起,她也很认真的答应了。”败类失落道,“唉,可惜我也没有机会感谢她了……”

“你也别难过了,我们这样还不是拜她哥哥所赐?就当她是在帮她哥哥积德行善吧!”皮皮道,“昨晚我和大浪、败类一直到了九宫山,果然见那帮守卫正欢天喜地地过节呢,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烂醉如泥……昨晚是正月十四尚且如此,何况是今晚!等一下咱们到了九宫山,就抄小路绕道奔后山九宫台去,必然能成功!”

“太好了!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众人欢喜道,“我们今晚一定能顺利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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