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中午将过,瑞轩跟在老人后面走到了一片稻田附近,老人终于停止了朝拜的动作。老人虽然年近花甲,可是五官方正,皮肤红润白净,没有沟壑交错的皱纹,目光炯炯有神,说话铿锵有力,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农民。
“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老人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佝偻萎顿的年轻人,用满含关切的语气问道。
“你为什么——三步一拜?”瑞轩结结巴巴地问他。由于长久不说话,他的舌头变得僵直,声音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十分陌生。
“锻炼身体罢了。”老人似乎看清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就像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可怜人,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混沌无知。
“可是,”瑞轩脑子晕晕沉沉的,他努力搜索着恰当的词汇,“你身上有种气场,纯粹宁静的气场,到你身边的人都充满安全感。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人仔细的端详着瑞轩的神色,内心不禁为这个脸色青白、中气虚耗怠尽的青年深感惋惜。“我什么都不用做,本来就这样的。”老人和蔼地说。
“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肯定哪里出错了。”瑞轩喃喃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路上汽车多,到旁边坐下休息吧。”老人拉着他离开马路,来到旁边的一块草地上,就地坐下。
他们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沉甸甸的谷穗挂在粗壮的稻梗上,微风起时,稻浪轻轻翻滚着。
“你为什么在外面流浪,为什么不回家呢?”老人问瑞轩,好像知道他也有家要回似的。
“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所以就离开了,待在家里会发疯的。”瑞轩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出这些话,好像完全被对方震慑住了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老人继续问。
“不回去了,那种生活是无法忍受的……”瑞轩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是说着说着就流下来了。
远处山坡上,在翠绿的松杉林中,一层层梯田掩映着错落有致、依山而建的青砖房。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坚固齐整、层层叠叠,与田间的房舍、袅袅的炊烟组成了一幅天然的山水田园诗画。
这是一座美丽宁静的山谷,公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峰峦,另一边是开阔的农田和平缓的山坡,山坡上是梯田和房屋,蔚蓝的天空中飘着白云,秋天的阳光微微带着热力。山谷再往前走就是一座现代小镇——铭阳镇,各式各样的房屋依河而建,与山谷的美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越来越压抑,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好好工作,可是脑袋就像个绞肉机一样,痛得我连觉都睡不着,感觉精神快要崩溃了。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她辛辛苦苦供我上大学,可我却一点出息都没有。”瑞轩不由自主地絮叨着,“我好几次想自杀,就是没有勇气……”
说着,瑞轩又陷入了悲伤的情绪中,这一生的种种不幸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神经又绷紧,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像是要脱缰的野兽一样。从小到大,他还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内心的辛酸苦水,这下却有倾泻而下的架势。
“哎,糊涂的孩子。看这迷乱的世界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不要害怕,一切都会顺利度过的……”老人鼓励的话语就像来自山谷的回音,回荡在瑞轩的耳道里,成了一种强有力的心里暗示。
这是个奇怪的老人,和他的相遇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宿命,对于一个绝望的心灵来说,任何暗示都是强悍有力的——“一切都会顺利度过的!”
“走,到我家去。”不知为什么,老人的话语成了瑞轩唯一的路标,他就像被催眠似的跟在老人后面走。他们顺着田埂走下稻田,然后又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往山腰上的梯田走去。各种各样的蔬菜在梯田里生长着,黄黄绿绿的一片连着一片,高高低低的,像累叠的积木一样。
在一处菜地里,有一个正在摘菜的妇女叫住了老人,“老周,我们家的春菜长得可好了,拉一把回家吧。”
老人笑呵呵地连声感谢,用手抓了一把春菜,抖了抖菜根上的泥土,继续往山上走。老人虽然年事已高,动作却很矫健,爬起山路来一点都不费劲,如走平地一样。瑞轩摇摇晃晃的跟在他身后,反倒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年纪轻轻就病成这个什么样子,真是可怜。”妇女看着瑞轩裹着军大衣的背影叹息道。
梯田的尽头,接近山顶的地方是一片稀疏的松树林,一栋栋的青砖房就散落在松树林之中,幽深又静谧。
老人的家是一栋两层楼的青砖房,二楼飞出一米多宽的阳台,木质的窗户透着古朴的气息,院子里有颗巨大的玉兰树,树下安着一套花岗石圆桌凳,四周没有一点杂乱的迹象。
老人让瑞轩在石凳上休息,自己则开门进屋里泡了两杯热茶出来。老人在瑞轩对面的石凳上端坐下来,拉过瑞轩的手,把了把他的脉,和蔼的说:“你有轻度的营养不良和神经衰弱症状,应该好好的修养。”
“无所谓了,我是彻底的放弃了。”瑞轩叹息道,像小孩对家长抱怨饭菜不好吃一样。他的声音让自己反感,好像长久以来坚守着的心理防线被突破了,赤身露体的暴露在外人面前。他忽然有想逃离的冲动,可是老人善良而强大的气场牢牢的把他拴住了,就像在暴雨中为他撑起了一把大伞。
老人莫不做声,拿起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茶,同时请瑞轩品茶,“这是我们本地的云雾茶,你尝一尝,很不错的。”
瑞轩愤愤的猛喝一大口茶,好像茶杯都是他的敌人,可马上就觉得胃在抽筋,皱着眉头用手掌不停的揉搓胸口。
老人并没有理会他的痛苦表情,只是和蔼的问他:“你是谁?”
老人的突然发问让瑞轩觉得莫名其妙,但自己确实也还没介绍自己。“我叫韩瑞轩,LH市人。”
老人并不满意他的答复,“这是你的名字,我是问,你是谁。”
“我就是我啊。”瑞轩按着自己的胸口说,连挺胸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你的身体,我是问,你是谁。”老人微笑着问,话语很有摄受力,就像老师问学生一样,瑞轩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
“我还有一颗心,除此之外就一无所有了。”瑞轩若有所思的说。
“心在哪里呢?”老人又莫名其妙地问他。
“心就是我的大脑。”
“你看那边是什么?”老人用手指向西边,然后问他。
瑞轩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过去,只见山下的梯田和村镇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在斜阳的辉映下恍若仙境,让人有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幻觉。直到现在,他才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不觉被眼前的一番美景深深吸引住了。
过了很久,老人才对他说:“你的心分明已经飞到山下去了,还说心就是你的大脑。”
瑞轩觉得老人话中有深意,便不再辩驳了,努力控制着自己,静静地等待老人说下去。
“人的这颗心,就像马猴子,一天到晚到处乱跑,看到什么就附到上面去,被外面的形形色色迷得神魂颠倒。从来就不去问个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老人用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道。
“人嘛,赚钱吃喝拉撒睡,结婚生子,然后等死。自己真正需要的,几个能得到呢?”瑞轩满脸不屑地说。这是一种惯性表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先斟酌一下,也许是因为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这样吧,你试着平心静气,慢慢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老人提议说。
瑞轩照他说的作:慢慢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尽管他什么都不想,纷杂的念头依然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焦虑和恐惧渐渐的淹没了一切。
“缓缓的吸气呼气,想象你心里有把刷子,每个念头都是灰尘,用刷子把他们轻轻的扫掉……”老人像催眠师一样轻轻的念着口诀,好像他能看透瑞轩的内心一样。
时间缓缓的流淌着,随着夕阳的余辉逐渐散去,梯田渐渐变幻出绮丽的色彩。当色彩与田埂的线条交织一起时,构成了一幅极其动人的彩绘版画,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高低错落的田间小道上,悠然的行走着荷锄的农夫,映衬着天空的火烧云曼,犹如仙境中的逍遥翁。
这一老一少两个古怪的人,一动不动的定静在大树底下的石头凳子上,全身心的融入到大自然的背景中,成了山谷的一部分,任随生命在时光中偷偷溜走。蝴蝶是否知道自己是虫子变来的,青蛙是否知道自己出生时并没有四条腿,人们是否知道一生苦苦执着追求的,却不一定是他真正的需要。没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将要到那里去,这就是生命的一切。谁要是胆敢追问到底,那么灵魂就会堕入黑暗,永远无法逃离。这就是瑞轩所能知道的,这就是使得他走进死胡同的思想困境。
“现在感觉怎么样?”瑞轩随着老人的提示慢慢睁开眼睛,忽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清明,内心的阴霾一下被扫去了厚厚的一层。
“心里舒服多了,神经放松了一些,还是有点焦虑。”瑞轩心悦诚服地说。
“痛苦也是这颗心,开心也是这颗心,和外界(甚至你的肉体)并没有绝对必然的关联。别小看了这颗心,可以说一切答案都在它这里。如果你能做到一个念头都没有,这世界还有什么烦恼呢?”老人说。
瑞轩仔细地领会着老人的话,思索了片刻后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死了才能什么都不想。”
“人这心里的想法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样数不清,可是天空并不会因为星星数不清而混乱,而人的心跟着这无数的想法绕来绕去,经常绕得神魂颠倒,这是为什么呢?”老人问道。
老人见他回答不出来,继续解释道,“如果你能像天空一样,把星星当作无用的尘埃,不跟在它后面跑,自然就没有这么多的问题了。你见过月亮跟在月光后面跑吗?这就是你打开心结的一把钥匙。”
老人也提到了钥匙,难道真有这样一把钥匙吗?瑞轩问道:“我不就是这一堆想法组成的吗?如果想法都不要了,活着有意义吗?”
“不是每个想法都有意义。你要知道,你实现了一个想法,后面会有更多的想法生出来,这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老人心平气和的说,“现在的人总是这样认为,只要自己想要的,都可以去追求;他不知道很多时候,自己苦苦追求来的,其实只是更多的苦恼而已。殊不知,清心寡欲才是最自在快乐的。”
“清心寡欲并不能成为判定有没有意义的标准,这只是个人的偏好而已。”瑞轩用上了经济学的偏好理论来反驳,在哲学领域他也曾探索了很久。
“你认为人的智慧是怎么来的?”老人转换了话题。
瑞轩认为自己在辩论中扳回了一局,于是咄咄逼人地答辩道:“智慧当然是从知识和经验中学来的,从不断的比较分析中总结出来的。”
“你智商很高嘛?”老人赞许道。
“还行吧,毕竟是研究计算机的。”他说。
“那怎么着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老人活峰一转,直击他的要害。
瑞轩无言以对,沉默了半响,无力地辩驳道,“博士都有自杀的,我这算什么。”
老人和蔼地笑着说:“不要介意我这么说。我真正的意思是说,你所讲的都是小智慧,是无法对抗心灵的困境的。真正的智慧是心灵的智慧,它就像一个水晶杯,空着的时候光彩夺目,乘满清水之后就没那么透亮,如果装满了污水肯定就暗淡无光的。不要以为想法多就聪明,那是小聪明,心里杂念少了真正的智慧才能显现出来。有了大智慧,自然就知道生命的意义在哪里了。”
老人的话让瑞轩陷入了深思,也许自己的问题并不太严重,说不定能慢慢的好起来。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别痴心妄想了,所有的希望都是虚假的,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绝望。每个希望的破灭,心口都要多挨几刀,只有让心死了,才能不再遭受痛苦……
老人见他又掉入了矛盾的泥潭里面去,便制止道,“心不要像马猴子一样乱跑,要常常让它定静下来。像刚才那样,平心静气的,缓缓地吸气呼气,把脑子里的念头当作灰尘,用那把刷子轻轻的扫掉去……”
跟随着老人的暗示,瑞轩再次尝试进入宁静的空冥状态中,急促的呼吸渐渐的平缓,神经慢慢的放松下来。这种内心的调整非常有效,好像一种坚固的城堡,将他脆弱的心灵重重保护起来。
老人缓缓起身到屋里做饭去了,瑞轩一个人留在院子里静静的定坐着。晚风吹动茂盛的玉兰树,飘下一缕缕沁入心脾的馨香,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