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嫣太太脚程极快,不是平常意义上的迅捷,我跟在她身后,她婀娜身材摆动几乎不受重力影响,长长脚尖点地“飘”着就向前,用飘来行容一个贵太太似乎有些不恰当,可也找不出更恰当的词了。
我抱着七八斤重的银莲藕鞋紧赶慢赶,眼看太太转过一个胡同角丢了身影,我气恼她自顾个人的行为,脚下不敢耽搁,追过去,迎面却是一片漆黑。
下意识我脚一猛踩地面,在额头即将撞到那块漆黑的霎那停住了。黑暗里,我因为手抱着银鞋没空的缘故,只好用脚碰了眼前的拦路障碍几下,凭触感,我断定面前是一面墙,就是说我进了死胡同。
当时我心思全在追赶太太上,也顾不得去想死胡同的缘由,一只手将银鞋夹在怀里,腾出的另一只拿出了火折子,对着眼前一照。
估计的没错,果然是面不知多少年岁月的青苔墙挡住了路,唯一窃喜的是,墙角下有一个大窟窿,也看不出是什么形成的,看上去挺光滑。心里着急,我犹豫了几下,猫着身子钻过了洞。
洞口紧靠着一颗老槐树,我刚钻出半个身子耳朵忽然颤了颤,朝着传出动静的方向望了过去,入目的是一面湖,距离很近不过二十来米,动静就是湖边传来,我趴的位置视线又极佳,刚好看了个真真切切,听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砸你个不听话的婆娘,活埋了你,看你不守妇道!”
湖边搞出动静的是一个身着长褂,身材粗大的中年人,他拿着一把铁锹使劲在湖边的淤泥里挖着,一个棺材大小的泥坑正逐渐成型,旁边是一个不断窜动的麻袋。从麻袋轮廓看去,我分辨出这是个人。
粗壮的中年人兴许是挖好了泥坑,顺手一丢铁锹,半个身子压在麻袋上。一手解开了麻袋口,从里面提小鸡似得抓出一个人来,纤细的身材一看就是个女人,那女人还没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粗壮中年人的巴掌雨点般的落到了她低下的脸上,我趴在槐树后,看不清女人的模样,也隐约能瞧清她嘴角的猩红,明显伤的不轻。
“活埋了你,不是爱干净吗,老子拿污泥埋你,洗干净你的罪孽。”
“老爷,错了,知错了,原谅我吧?”
我听了粗壮中年人声嘶力竭的骂喊,又结合女子的苦苦哀求,分辨出这又是一桩偷腥被抓,家破人亡的惨剧,在自己处的这叫巅岩城的地方,也算常有的事,平白摊上浊水不划算也不打算搭理。我心想是自己追代嫣太太的时候看花了眼,追错了胡同角,抽身就想离去。
哭喊的女子此时已经被扔到了泥坑里,一双闪着银光的鞋剧烈挣扎的时候被甩了出来,我睁眼一瞧,不就是经过自己手的那双银莲藕鞋吗?怎么在那女子脚上,想到什么,我心里一疙瘩,女子恰巧侧过了半边脸,虽血肉模糊,代嫣太太脸部的轮廓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我一眼认出,就是太太。
出于护住客人命的心思,我脚一蹬顺势就要去救,忽然一个激灵止住了身子,且头顶一股寒气直直的冒了出来在身体里乱窜,浑身僵硬。我低头一模胸口的银鞋,还在,那…对面的代嫣太太脚上蹬下来的又是啥?
我望着泥坑的银鞋一番细细打量,果然和自己手上这双一模一样,很快我分辨出了差别,一只银莲藕鞋的鞋底翻了过来,上面光滑干净,没有我亲手嵌刻的金鱼纹,这使我揪起的心缓了缓,也只是一缓,我脑海里猛的钻出个想法。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声惊雷炸响,我耳膜几乎裂开,尚应算侥幸,湖边回荡的嘶吼声转眼也没了动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扫周围,自己仍待在槐树后,只是对面的泥坑,代嫣太太,粗壮汉子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高的土坟。
“大白天见鬼了!”
我记得出门时是响午刚过,日头最热的时候即将散去,我望天,黑漆漆一片,连半颗星辰也找不到。我曾经出于好奇和胆大,闯过不少险峻之地,凭着勇气一次次化险为夷,对于鬼怪之说,打心眼里是不信的,今日忽然遇到这诡异的境况,心里也有了丝动摇,不是鬼施了鬼术,自己会在这里净遇见遭鬼的事吗。
“小师傅?”
听到有人喊,我直起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坟前的代嫣太太,刚刚平复下的心又一次激荡起来,我张了张嘴唇,感觉喉咙被针顶住似得,讲一句话都费了全身力道。
“你是代嫣太太?”问出这一句差点使我没了力气瘫倒在地。
代嫣太太抹了胭脂的脸在黑乎乎的环境里显得有点渗人,她抿嘴笑,“刚刚小师傅趴在槐树后,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吧,想必心里也明白,我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明白点,我…不是人,麻烦小师傅将我的银莲藕鞋还给我,行不?”
“我想一下!”
我朝对面坟前的代嫣太太回了一句,脑袋瓜开始高速运转,拖始终不是良策,自己果然是进了鬼窝,没想到颇有气质的代嫣太太是鬼化身,传闻鬼都不是不能见阳光吗?这代嫣太太若真是鬼,那道行就不浅了,不仅在正午烈日当头的时候敢在大街上闲逛,脚上穿的鞋竟是实物,暂且不说鬼看不看的见,鬼不都是摸不着吗?我清清楚楚记得,代嫣太太曾抱银鞋给我的时候,我无意中与她的手触碰过,虽然冰凉,却也是实在感觉?还有那打代嫣夫人的粗壮汉子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仅撞鬼,怕还撞邪了!”
代嫣太太再次抿嘴一笑,“小师傅想必心里满满的疑惑,若我能解了你的疑虑,能不能将银莲藕鞋还我,我可不能没有它。”
我心里的好奇战胜了恐惧,点头应承了代嫣太太,“可以!”
抱着怀里银莲藕鞋的包裹,我静静的听完了代嫣太太的叙述,对眼前的女子也不禁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叹,
代嫣太太没有名字,原本也不姓代,十三岁的时候作为冲喜的喜品,改名代嫣嫁给了刚死了夫人的代家老爷,代家老爷叫代常信,就是自己瞧见湖边挖泥坑的粗壮汉子。大了二十多岁的年龄,代常信对自己这“小了些年龄”的夫人倒是异常疼爱,好吃好喝伺候着。
奈何代嫣一天天长大,心思也随着她成长的愈发具有美感的身体活络起来,她心里对代常信一天天苍老的面皮厌恶程度日益加剧。终于在一次游桥的时候,遇到一白面书生,不想后者也是油嘴滑舌,贪恋她的美貌,享一时欢愉,俩人相约私奔的时候代嫣苦苦久等书生不来,最终被知晓了一切追来的代常信抓住,随即发生了在湖边的一幕,那座坟也就是代嫣夫人死后所填。
我思索一番,询问道:“代嫣太太,你拿足下银莲藕鞋来我们黎谜石馆找是什么意思,单纯的在鞋底嵌一对挂了龙须的金鱼,没那么简单吧!若是夫人能说出个一二,我也好判别是否值得帮忙,毕竟我和太太也算一面之缘。”
代嫣太太犹豫片刻道:“我虽是不守妇道,做了不洁之事,这几十年来,作为冤鬼一直呆在这湖边,没有去外面做出半分伤天害理之事,不断忏悔,直至今日我有了转世投胎的想法。奈何我是被活埋而死,憋死时沾染了腥土气,投胎也只能入畜生道,我不甘心,想到一个办法,小师傅也见到,当日我死的时候,脚上的银莲藕鞋被甩了出去,代常信在掩埋我的时候也没有将银鞋扔进坟内,这就是我投胎为人的契机,可惜银莲藕鞋本身所携带的阳气不够旺盛,达不到我转世为人的要求。一番打听,我知道这巅岩城里嵌银手艺数一数二的黎谜石馆,才借着银鞋残存的一丝阳气短暂的化成实体之身,冒着胆子进了黎迷石馆请求帮忙,也亏小师傅手艺精湛,心地善良,嵌鱼纹不但银条料下的足,还附带送了一对红檀木的鱼眼,配上龙须,我下辈子投胎为人的几率又大了几分,本来我拿了嵌好的银莲藕鞋就该离开,无奈我终究是鬼魂之躯,连日呆在阳光下,体内不多的阳气几乎耗尽,投胎为人或者轮为畜生的几率几乎对半开,我自然不愿意,就凭着冒险一试的决心请小师傅来这荒废的代府,和盘托出代嫣的身份,请小师傅帮最后一个忙。”
“怎么帮?”我抱着做回烂好人的想法相信了代嫣太太。
代嫣太太一直紧簇的眉头舒展了,“只要小师傅左手中指的一滴鲜血即可,滴到嵌好的银莲藕鞋上,给我,代嫣自然能够轮回投胎,凭借夹杂浓郁阳气的血滴,下辈子转世为人的几率几乎达到七成,代嫣在这里谢过小师傅了。”
“好!”
我没有迟疑,解开怀里抱着的包裹,取出银莲藕鞋放到了地上并排,随后伸出左手中指放到了嘴里,一咬,感觉到血味,我将涌出血珠的中指移到了银鞋上方。只要血滴滴下,代嫣太太的心愿也算达成了,我心里想着,反正是几滴血而已,多给几滴也没什么。
突然一股大风吹到我脑门,冷咧的风使我打了个激灵差点摔倒,一道嘲讽的嗤笑声开始回荡在我脑门里。
“傻小子,代嫣的话你也敢信,几十年来,她共骗了你这样的蠢蛋八十个来此送命,加上你就是九九八十一个,她早就在银莲藕鞋上施了鬼术,你左手中指血一滴下,心头血也会随着滚出,心头血乃活人之命脉,你一滴下,半条命就没了,何况!那妖妇会只要你一滴吗?你要真滴下血来,若干年后,怕又是一具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