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朝乾兴二十三年,帝都城西北百里之遥,人迹不逢,飞尘罕至。入眼之处尽是奇山兀立,飞瀑湍急。
高耸入云的钟灵山,直插云霄,终年云缠雾绕,登临绝顶,俯瞰人间。只见四面八方皆环绕着青山碧湖,苍林葱郁。
一座顾峰傲苍穹,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幽兰清芬,芳踪遍布于山间,稀疏错落,引来蹁跹蝶舞无数。幻梦惊赞地贪看住满目的炫奇美景,只觉得心动神驰,不觉喃喃自语道:“小姐她最爱的便是这片山兰了,今日我来转这一圈果然不错,若能顺便采一些回去,那小姐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心思一动,索性一股脑地将刚刚采满半篮之数的草药全部丢了出去,几乎立刻便雀跃着没入了花丛之间。娇俏的鹅黄身影不断地穿梭往来着,不多时,已经将精巧的花篮全部填满。
山腰处设有一间小亭,小小巧巧地缀在山石路旁,近旁便是飞瀑的边缘。
抬眼可望入云之巅,垂首可见东流之溪。既无喧闹之声,又取清新之意,鸟语花香,十分美妙。
清风徐徐浸润肺腑,款动轻纱如魅,小亭之内,女子沉静的身影落入云光山色之间,绝美之姿,恍若天成。
乌发如瀑长垂,流泻于如莲雪衣之上,随风席席飘舞,别无半点妆饰。女子散淡倚栏,一派安逸姿态,随意地勾勒出了曼妙身姿,闲雅自然。
幻梦挽着一篮新鲜的山兰,顺着山石路轻巧地走向了小亭,却在一凛的抬头间,敛住了几欲脱口的声音,放轻了脚步,只静静地立住,含笑着端望了起来。
柔软的流光迤逦散入,轻覆着绝美的容颜,笼烟黛眉轻蹙,映衬的肤光胜玉。秋水翦瞳微掩,明媚的眼波全然凝注于手中那一捧书卷之上,令人不忍搅扰。一素云丝雪衣悄然随风,缠动着三千青丝妩媚缭绕,恰似一缕淡墨轻烟,仙姿佚貌,出尘绝艳。
幻梦眸光轻转,看了看手中的兰草,蓦然回神,方才想起那初春山兰漫谷的事情来,忙上前甜甜一笑,俏声轻唤:“小姐又在看书了?还不快来瞧瞧,我采了什么新鲜东西呢!”
欢快的声音拉回了女子倾注的思绪,抬眸似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幻梦手中擎着的花篮。
只见蓝白错落相间着满满地缀了一篮,里面似乎还藏着许多尚未绽放的花苞,生动而又别致。蓦然便想起了山鬼中的一句‘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轻轻笑道:“我们也出来许久了,还是回去吧,幻梦,带上这些山兰,摆放在卧房之中可好?”
幻梦粲然点头笑道:“好啊!”
女子起身收整书卷,幻梦一见狐疑问道:“咦?小姐看的这是什么书?”女子闻言忙拦住她,故作神秘地嘘声道:“不得了!被师父知道了可是要被罚抄书的。”幻梦一听,吐了吐舌头,狡黠回视一笑,便携了她的手说说笑笑地顺着竹梯沿瀑而上,向着那尽头处的小屋而去。
天玄机静静立于竹屋的小窗之前,白衣道袍,风骨超然,苍睿的深眸隐隐凝注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仿佛千年不变的静冷神色中亦隐约牵动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妙变化。
十七年了!当年那个只会在襁褓内哭闹的婴孩,已然出落成了如今亭亭的模样。
光阴穿梭,岁月荏苒,对于那个富贵风流、诗礼簪缨的帝都城,小小的人没有任何记忆,可他却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文帝垂危之际,他被禁军死死地拦在了宫门之外,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英帝继位的消息……
人不能承载太多的悲哀,但山川大河却可以。岁月最终会将爱恨情愁都化作徐徐清风吹落于天地山河,虚无了踪影。
古朝天下建邦至今已近四十载,赢氏皇族一统天下,而今已历三帝。
元帝始创国邦时,强敌环伺,相继灭南国、伐柔然、大败吐谷浑,终卒于元帝三年;
文帝临危受命,不辱祖父,先后伏鲜卑、安柔然、攻挫突厥,可惜天不假年,仅执印十年,亦殒命崩殂;
英帝继父兄之位,攘外安内,厉兵秣马,方一手缔造了今日的升平盛世。
前事浮沉,王权更迭,煌煌史册中亦不过寥寥数笔。
记不尽江山几时风雨,亦数不清人间多少恩怨。
万千记忆只能深埋于心头,过往的鲜活炽烈,终不过凋零黄土,只是元帝那知遇之恩犹胜山高海厚,却又教人如何忘怀!
平静的眼眸难掩心中思绪如潮翻涌,多年的苦心经营,多年的坚忍蛰伏,如今这局死棋终于就要生出变数来了……
如瀑乌发,如雪轻衫,女子的眉目愈见清晰。隔着春日里的曼曼清风,他却恍然一错于那张似曾相识的水墨容颜,终于深深一叹。
“灵石落、神女现,而天下分崩!”
自古江山盛衰无常,却亦有道可法。日月星辰,山川大地,回环往复的交替之间,总是有着千年不变的吉凶预兆。乱世一至,一个绝色女子的魅惑便成了王朝落幕最美的丧乐。
相传天地之间曾有阴阳一对血玉,隐藏着改朝换代的天机玄秘。上古君王为保江山不落他人之手便欲焚毁此玉,不料阳玉竟一飞冲天,自此不复人间,阴玉亦随之流落于天地之间,不知所踪。
因此便有传言,得血玉者得天下!
乾兴六年,一场死伤数百民众的落陨天灾,伴随着阳玉的坠落,不仅令那高居庙堂之上的君王胆颤,就连他亦颇感心惊。
于是,他便亲手拟写了那份钦天监所要呈奏的折本:
‘昔者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物类之官。今陛下治国雄才伟略,天下太平,方才现出五星若连珠之祥瑞吉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不生灾祸,全赖陛下之丰功!’
盛世既出,遑论其他因由,这一手缔造了太平景象的功劳,无论如何亦是要借着诸多的手段归属于那掌权之人的。
何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一个人走到了权力的顶峰之时,还有什么可以令他惊悸,什么可以令他迷茫。
因此,在那场劫难之中,他悄悄地添上了那一笔浓墨重彩的预言--“灵石落、神女现,而天下分崩!”
“若欲解此天象,须得令神女携灵石同往一灵山福地,两相压制,方才可解。如此不仅可保无祸,反可助我古朝江山安泰、万世无虞!”于是当他借着钦天监监正官之手,卜出了那道‘神女’所指的卦象之时,英帝果然深信不疑。
当年阳玉魂归苍天,如今又随着陨落的星石重临人间,实乃是天意所至。当年元帝亲口对他说出的那个秘密,如今也终于成了他手中最为精利的一柄利器。
在这场精妙的算计之中,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顺天应命,尽力而为。只是可怜了眼前的这个孩子,出世不足三日,便被无辜地牵连进了这场惊天动地的迷局之中。
上官氏嫡女灵姝,奉召祈福,镇灵石于钟灵山内,无旨永不得出。
天玄机记得第一次在上官府邸见到那个婴孩的时候,她非但不哭不闹,居然还冲着自己甜甜的展开了笑容。于是当她的父母请他为孩子取名之时,他便说出了这个名字‘灵姝’--钟灵毓秀,天赐其姝。
暖风轻熏欲醉人,大地回春,让人打从心底里便生出了些许的希冀来。
两个少女嘻嘻笑笑地登入了竹屋,那白衣少女在见到天玄机的一瞬,立刻便将手上的书卷掩在了身后,强作漫不经心地展颜道:“师父!您回来了。”
天玄机仍旧负手静立,肃冷的脸上却多了一份暖意,淡淡沉声:“还瞒着师父,灵姝,看的是什么书啊?”
上官灵姝漫然清笑,顾左右而不言道:“师父,我听莫愁说,您此行是去了帝都城,灵儿还在为师父担心呢!”
天玄机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不禁好笑,嗔道:“看那些杂书有什么用,我临行前让你通读的《韩非子》,你可读过?”
灵姝忙浅浅一笑:“师父之命,徒儿自当遵从。徒儿如今已经读到五蠹一篇了,深觉此文狠辣凌厉、变化纵横。韩非子一向重以法、术、势之道驭民治国,深指五蠹之祸,扰乱政法。”
天玄机道:“本朝自文帝始便向来讲求休养生息,与邻邦亦少有战祸,如今英帝掌权,却屡屡率先发起战端,你以为如何?”
灵姝回道:“为君主者,修明内政固然是强国安民的不二之法。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朝根基未稳,文帝广施仁政、以稳安民固然是明智之举,而如今古朝已是民安物阜、国力雄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为长远计,自然要因时而动才是。只是一点,英帝其人于统兵征战之上确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只是做皇帝嘛,还是不能因贪图个人的春秋功绩便将百姓抛之身后,贸然地出击强敌,只会令生灵涂炭,实在也算不上什么明主。”
天玄机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是不赞成朝廷举兵了?”
“非也,朝廷用兵是必行之策,谁做皇帝都会这样选择,只是如今古朝的繁盛之象却并非如眼下所见一般。文帝纯任德教以致权柄下移、门阀林立之风气非但未除,如今却反有愈演愈烈之势,英帝的狠辣手段于此缠绵病势上不仅毫无益处,反而有可能会酿成更大的祸乱。”
缕缕明光透过小窗落入了天玄机素洁的道袍之上,却又是一阵漫长的肃默。
灵姝静静地望着师父漠然的神情,深深地觉得她即便是自幼便在师父的身边长大,亦不可能做到真正地了解他。
深不见底的目光,深不见底的心,他仿佛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芒,又好像是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照亮过她的世界。
“师父以为灵儿会怕了帝都城里的那个人么?”
天玄机闻言抬眸,那张如玉容颜上全然不见了方才明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沉静的隽冷,亦凝眸深望着他。
天玄机依稀一笑,抬手一让,两人转身便对坐于窗下的低案之前。
白衣轻纱婉转而落,水漾清眸依旧静冷:“师父良苦用心,十七年栽培抚养,难道要在这一刻动摇么?”
天玄机眉心微蹙,声音清淡中却透露着温和:“灵儿,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一颗棋子,你的命数亦从来不由我主宰。”
微风轻掠,丝丝秀发零络缠上了眼眸,灵姝冷漠一笑:“是,没有人可以主宰我的命运,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能……”
她的声音极轻,却将天玄机反诘的无言以对,默默许久。
“苦海挣扎,没有人不是活在自己的无奈里,便如你背负着命运的不公,家族的罪孽。便如为师,背负着似海的深仇,还有未竟的许诺。”
灵姝倏然抬眸,眼底一阵莫名涌动,终于渐渐地朦胧了起来,“灵儿没有责怪师父的意思。当年上官氏遭奸人暗算陷害,若非师父出手相助,莫说灵儿性命,恐怕就连同宗族满门都会受到牵连。”
天玄机探手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慈爱一笑,“如今圣旨已下,不日接你重返帝都的仪仗便会抵达,前途凶险难测。不过,有幽冥宫护持着,我终究还能放心一些。”
幽冥宫,那是闻名于江湖的神秘门派。两座四堂遍布天下,却从未有人亲临过它的总坛,恰如从未有人真正知晓它的源起,而上官灵姝便是它真正的主人。
灵姝凝眸,淡淡展颜轻笑:“此次我护送阳玉返都,暂且不会与幽冥宫中的人有所联系,若果真有事,只吩咐莫愁去办便可。她是朱雀堂的堂主,届时师父如果有了阴玉的下落,她便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灵姝取过煮沸的水,缓缓地注入了茶盏,一缕漫漫清香瞬间四溢而出,缭绕着氤氲了满室。
天玄机接过杯盏,轻轻一嗅,道了声“很好”,又抬眸微微笑道:“对了,你的师兄也回来了,我想你们很快便能相见了。”
灵姝诧异抬眸,“师兄,拓跋煌么?”
天玄机浅浅啜饮了一口清茶,缓缓点了点头。
灵姝垂眸,又道:“师父打算让我如何面对他?”
“坦诚以对,绝无欺瞒。”
“告诉他莫邪剑在我的手中,幽冥宫在我的手中,还是阳玉也在我的手中?”灵姝轻笑着问道。
天玄机抬眸凝视,平静回道:“这一切的答案都在你的手中,你只消记得,从今往后师父便将他交给了你,亦将你交给了他。”
灵姝心头蓦然一震,素手执杯,缓缓掩眸,将所有的心绪都深深藏起。
是啊,可以回家了呢。可家又是哪里?素未谋面的亲人,诡秘难测的命途,一切都要改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