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果然要来。挑战符合规则,何况沈路驰是第一个挑战者,连中场休息都不行。姜繶平静的整理着装束。散开的头发被她重新梳好,手套围巾全部拆掉,她目不斜视,好像上来的人平常得如同大白菜一样。
“堂主,你这是何意?”简树将剑握在手中,漆黑的眉紧皱着:“师妹怎么说也是新剑门的人,挑战同门不符合江湖道义吧?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拆台吗?”
有道理。姜繶下巴微抬,睛光潋滟的双目挑衅的看着沈路驰。他就这么讨厌自己,恨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结的仇?同门相残,会被其他门派耻笑吧?这人一把年纪了,这点道理都拎不清,还能做那个赏善堂堂主?
“沈堂主,我来和你比试吧。”
衡予话音未落,已一步跃上了擂台。他今天穿着深褐色的修身劲装,乌黑的头发紧紧束在头顶,正是适合打斗的穿着,姜繶赞赏的看着他上来,最近旅途劳累,衡予和之前比起来略黑瘦了一些,原本英俊的脸更加棱角分明。她心中一暖,有人替自己出头她才不会反对,况且沈路驰杀气腾腾,应是实力很强,自己很可能打不过他。
山上的空地原本很多,各擂台的观众也分布得疏散。被衡予这么横插一杠子,悦兰的庄子一下热闹起来。
判官表情黑得好像锅底:“公子予,这位沈路驰堂主已经上台挑战,吾子如果也想挑战,须得等这场分出胜负。”
台下众人纷纷附和。衡予微微一笑,“谁说我要挑战了,我是代替我的夫人出战。”
“这……,盛典自第一届以来,从未有过替赛一说,公子这样可不符合规则。”判官上前说道。
衡予挑了挑眉。他走上前,轻轻搂住姜繶的肩。众目睽睽,姜繶有些抗拒,却也无法违背。她记起上次被沈路驰追杀的事,这个人既然能当堂主,应该是有些本事,衡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规则么,”衡予的无赖劲儿上来了,“本来就是人定的。”他环视四周,有些懒洋洋的说道:“沈堂主是吧。上次就是你,为难我夫人。似乎还没死心?”
沈路驰傲然正色道:“三王子,这里不是匽国,悦兰山也不是你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左右。我沈路驰上场挑战,符合悦兰定下的规则。不过王子尊贵,一向都不把我们江湖小派放在眼里的,我记得上次你说要让伏凌山渣子都不剩,不知做到没有?”
激将法。姜繶担心的看着衡予。这沈路驰好厉害的心机,一句话就把悦兰山庄和新剑门都拉到了他那边,衡予要是顺着他的话说,可就要把悦兰和新剑都得罪了。记得上次在匽国大街上,衡予为了救自己,确实说过很嚣张的话。她立即拽了拽衡予的袖口,示意他不要冲动。反手一带,衡予将她的手牵住。
“沈堂主,你还未娶妻吧?”衡予冷飕飕的说道:“想必你也不明白,夫妻本为一体的道理。”他向判官点了点头:“悦兰的规则虽然如此,但此事却另有隐情。这个沈路驰,和我夫人有私仇,兵器榜的比试规则是点到为止,但他既带着私仇,就肯定会痛下杀手,不知悦兰对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呢?”
那判官为难的搓了搓手:“此事……没有处理的先例,小人一时也无法裁定,等我去请来雅公,让庄主来裁决吧。”
“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劳烦雅公。”人群中权威而厚重的声音传来,周围忽的一静。居然是小王,他既然开口了,那么就算是归雅在这里,也是要对他马首是瞻的。
“今日之事,吾从一开始就看在眼里,清楚来龙去脉,不知大家是否愿意听吾一言?”
围观众人纷纷表示小王太过谦虚,衡予和沈路驰也行了礼,等待小王示下。
“悦兰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不知大家是否知晓王室的规矩?”姬满轻飘飘的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是一窒。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论起规矩来,那当然是周王室的规矩最大,世人皆称周礼严谨,既然小王提到王室的规矩,那不论是什么,悦兰定下的规矩自然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周公有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姬满扬声说道:“这位姑娘是公子予的内嬖吧,既如此,无论何事,都应由公子予出面解决。”
虽然姜繶也不想和沈路驰打架,但姬满的话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又一次深深体会到,这是古代,是封建社会,女人连和自己仇人打架的权利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举头四顾,判官点头肯定道:“虽说礼不下庶人,但公子予的夫人,是不算庶人的。”众人纷纷附和。远处似有一道目光锁定自己,姜繶抬头望去,是高台上的妙容。她玉肌冰肤,远远看去竟是那么寒冷彻骨。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说话的是未来的周王。沈路驰用力握紧铜剑,不能公开让赏善堂追杀姜繶,想教训教训她却又被如此无礼的阻止,可恶,他按耐住愤怒,只剩下暗杀了。
至于公子予……他虽讨厌跋扈,沈路驰却不打算痛下杀手,毕竟他是匽国三王子,把他杀了,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匽国混呢。
“公子,请吧。”沈路驰抬剑起势。
不需要再说什么,姜繶退到台下。经过了今天,功器盛典应该是和自己没关系了,谁让自己是公子予的“内嬖”呢。她轻叹一口气,想不到自己的侠女生涯结束得这么快,可恶啊,这个沈路驰。
这是衡予第一次亮相参加比武。邦国早有他醉心美色的传言,如今为了自己的小妾上场比武,倒是没有任何人意外。他浑身轻松,无所谓般拿过姜繶的问心剑,向沈路驰攻去。
衡予自五岁时母亲去世,就不曾在习武上松懈过。国中第一大将允衍曾做过几年王子们的师氏,衡予的刀枪剑戟拳脚功夫无一不是允将军亲传。而允衍此人,为匽国第一猛将,据说他的一身过人武艺都是自己在数百次战役中与人拼杀摸索出来的,简单直接,杀气腾腾。他常年忙碌,功夫只传给过匽国的三位王子,以及自己的儿子们,要是他开宗立派,那衡予衡心他们三兄弟便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最近两年允衍被匽侯派去驻守采邑,他的小儿子允子希和衡予玩的极好,这两年便吃住都在衡予府上。
与人格斗,讲究稳准狠,衡予轻捻宝剑,姿态像极了允衍。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波接一波快速的有效攻击,甫一交手,沈路驰便被打得频频防守,全无还手之力。
“这是?”姜繶看得目瞪口呆,可是身边魏信,子希他们却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衡予这么厉害吗?可是自己和他在伏凌山交过手的,他那晚如果有今天一半的武力值,自己肯定一败涂地。
越看越惊。场上的衡予面容清俊华贵,身姿挺拔劲瘦,如同一阵疾风,刮到哪里哪里便是狠厉的杀气。他分明就是一个高手,不仅远胜自己,连简树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姜繶脑中急转,所以衡予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有所保留尚未下狠手?他真的只是路过?那么是自己误会他了?唉,差点毒死他,她感到一阵无法补救的内疚。
衡予……姜繶眼睛追随着他的动作,这个人似乎和自己一样,也有很多秘密。他一直兢兢业业扮演着纨绔贵族,到哪儿都带着自己,外界都道公子予宠爱小妾不管不顾,但是姜繶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的幌子。她下意识将双手拢在胸口,前两天他和自己说的话还没消化,没想到他剑术如此高明,他是谁,她觉得很陌生。
衡予……在场的人大多都和姜繶一样,第一次见识公子予正式亮出自己的身手。“勤酬君”不思进取沉迷美色才是大家对他的印象,可眼前把成名高手沈路驰打得四处乱躲无力招架的人,会是“何不食肉糜”的贵族纨绔吗?
衡予……妙容遥望着远处俊美无匹的身影,心潮起伏。她看了看身侧的哥哥,发现哥哥也盯着场上的衡予,这趟来悦兰,这是意外收获。
与沈路驰的比试在百招之内便结束了,衡予将剑插在地上,双手一摊,轻飘飘的说道:“新剑门的堂主,不过如此么。”
气死人不偿命啊。沈路驰面皮涨得黑紫。“输了是我技不如人,但公子如此奚落,有失风度吧?”
衡予冷笑:“你是来寻仇的,跟你讲什么风度?快下去,别在这儿碍事儿,后面还有人要挑战呢。”
沈路驰怒气顶得额头青筋凸显。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不和衡予打嘴仗。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校场。
接下来竟无人挑战。衡予在台上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也不知大家是怕了他的身手,还是碍着他的身份,他在第五小组轮空了,直接进入决赛。
当晚便有流言在悦兰疯传,连山庄的小寺人,都已知道沈路驰被逐出了新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