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仿佛一条金色的光带,在晚霞中托起青色的远山;渔民一把拽起满载的麻网,将汗珠撒播在粼粼波光中。
“哞……哞……”
云角牛低沉地哞叫,鼻孔大张地呼吸水草清香。结实的车厢前,车夫松松垮垮地捏住缰绳,正愉悦地欣赏沿江的风景。
“老张,你可知最初的时候,白尾城为何叫做白尾城么?”车厢内,一个中年男子掀开帷幕。
老张擦了把汗,回头笑道:“尹先生,您可别考我了,您也知道我不识几个大字,这白尾城三个字咋写我都不知道,怎会知道它是个啥意思哩!”
“嘿嘿,看见江里的那座矮坝没?”尹向纯捻着胡须,微微摇晃着脑袋,“那是工匠们用白钢岩在水里造的,用来分水灌溉给附近的农田,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白龙尾巴。后来城市依江而建,所以干脆叫做白尾城了!”
老张若有所思道:“啧啧,尹先生好生博学,好像天底下没您不知道的事!改天可得教教我家小儿子,小鬼整天就知道玩耍,不碰书本,脑袋浆糊得很!”
听了这话,尹向纯显然非常受用,于是道:“老张,你老家不就在邻乡么?哪日带小儿子进城,我且替你调教调教!”
“好嘞,您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老张嘴上说着儿子不争气,脸上却笑得幸福洋溢,“臭小鬼攀上个学院的老师,那就算有救咯!”
“哪里算得什么老师,只是喝喝茶吹吹牛,东扯西扯罢了!”
说罢,尹向纯重新拉上帷幕。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几张年轻的面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冕水镇前山崖顶一役,空知学院损失了五名子弟。其中,有两名更是仅有凡尘下境的小辈,却也不幸在战斗中早夭。
这两个小辈,便是尹向纯去年刚收的学生,而另外三名也是学院里的熟面孔,多少都是有了些感情的。
作为自由见证人,尹向纯本想在验界大会上再挑几个好苗子,现在却已经全然没了心情。亡者已逝,他希望在天之灵能够明白,既然选择了界师这条道路,便随时要面对世间的大恶、经历世间的大悲。
当然,安抚家属是很必要的任务。
冕水镇之事,论界府和学院都十分重视。因此早在上一个驿站,陈子晋便跟二人分道扬镳,直奔阔别城向学院报告情况,以及处理尹向纯交代他的善后工作。如果顺利地话,他应该能赶在验界大会之前跟尹向纯与阿星会合。
“靠,没了子晋哥,感觉这一路后半段好无趣啊!”
阿星抱头倚在靠背上,嘴里叼着草叶,百无聊赖道:“早知道就按尹先生所说,直接‘咻’的一下飞到白尾城得了,还坐什么牛车!”
他扎了个清爽的小马尾,穿了一身黑色便服,原来的斗界服却不知所踪。
原因是这几日来,阿星发觉斗界服实在太过招摇,况且自己又不是真正的学院子弟,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考虑再三后便将其换下了。
“星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尹向纯听了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五……五十两银子呢!”
同样是应了阿星的要求,尹向纯此时也已换上一身普通白衣。
“哎呀,尹先生,您就别整天唠叨这五十两、那一百两了,以后等我赚了大钱,,这些都不算事儿,一定会加倍还给你的啦!”
说罢,阿星探出车窗,头发和衣袖迎风鼓动。他一只手按住面具,另一只手朝路过的渔民打起了招呼。
谁知渔民们刚抬头,一见车里居然是张狐狸脸,纷纷瞪大了眼睛,惊呼着四散跑开。
“哈哈哈哈哈……”阿星见状,笑得眼泪快要出来。
从这里朝前眺望,白尾城的城墙已然依稀可见,按照牛车现在的速度,估计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达。
阿星别过头,瞥向江中的恢弘的龙尾建筑。
什么龙尾,我看倒像个鱼嘴……
等他眼睛在江岸扫了一遍,视线又回到龙尾上时,突然眉心一皱。
龙尾中央,明显有一个人影正远远望着他!那人身材极为瘦长,浑身****,一头黑色长发散在身后,乍一看竟如鬼魅一般。
血……血龙王?
阿星使劲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那人影却已经不见!
“妈的,吓死老子了,”他咽了口唾沫,自言自语道,“真是阴魂不散!”
不知不觉中,阿星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惊讶,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现类似的幻觉了。
自从牛车出了冕水镇,在短短七天不到的旅途里,阿星已经是第四次见到血龙王的幻影,而且每次幻影都是突然出现,又突然地消失,搞得他精神快要崩溃,甚至连在车里睡觉都时常做噩梦惊醒。
血龙王,你天天跑来吓唬我干嘛?
你可知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右拐衙门府?
不对,衙门府有可能不收你,你该去找李府的那个公孙鹤。你不是本事大么,公孙鹤把你的脑袋插在长矛上,你就去把他的脑袋丢茅坑啊,来找你二哥干什么?
尹向纯看出阿星神情不对,便问:“星公子,看你脸色发白,是不是有些晕车?”
老张在外面听到了,马上辩驳道:“我赶这牛车从来都不颠簸,哪里会晕车哩!”
“不要紧,等下到客栈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阿星摆了摆手。
尹向纯脸一沉,右手伸进怀里道:“公子,我这有上好的仙人露……”
“……我说了不要紧啦!”
艳红的夕阳下,牛车慢慢和其他官道的车队、行人汇集,并行通过城楼前的一座吊桥。熙熙攘攘中,随着云角牛的一声低鸣,三人终于来到白尾城城门下,停在接受官兵检查的队列后面。
阿星跟着尹向纯跳下车厢,在门洞下转了一圈,突然指着头顶惊叫道:“尹……尹先生快看,那上面是什么东西啊?!”
尹向纯顺着阿星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也是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高大的城门上,正吊着一条巨大的银鳞白鱼,口阔须长,尾鳍略微发红,估摸着能有丈许大小、千斤之重!鱼身抹了一层厚厚的盐巴,在夕阳的照射下金光闪闪,往来的人们经过门洞时,都要仰头观摩这条巨鱼,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这么大的一条鱼,简直能称之为水怪了,翻掉一艘小船估计轻轻松松,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捕到的!
老张见尹向纯不答话,便笑呵呵地道:“尹先生,文字典故什么的我不懂,但是这条鱼我知道是咋回事儿!”
“哦?你倒是说说看!”尹向纯目不转睛。
“在白尾城啊,每到新的渔季,每一周捕到最大的鱼都要绑在城门口,展示给所有人看,称之为鱼王。咱们头顶的那条大白鱼,便是江中的特产撅嘴龙鱼,能长到九尺多,所以是城门上的常客哩!”
“水帮是什么帮啊?”阿星站在鱼王下方,发现都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就是白尾城的江湖门派,因为大部分都是做水上的生意,比如码头、水运、捕鱼什么的,所以就被叫做水帮啦!”
尹向纯补充道:“听说在白尾城,纯粹的商人几乎没有,生意全被大大小小的水帮垄断了。不过,这也算是白尾城的特色!”
“我就想嘛,普通人怎么可能捕到那样庞大的家伙!”阿星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老张后退了两步,指着大鱼的尾部道:“你们看,这条鱼的尾巴上系着的是蓝绳,说明是青鲨帮的战利品!”
“青鲨帮……”阿星在嘴里念叨着,“这个青鲨帮很厉害么?”
“那是自然,白尾城排名第一的水帮,就是青鲨帮!”老张竖起大拇指道,“凭今天这条鱼王,青鲨帮恐怕又要拿到点火权咯!”
“点火权又是什么东西?”
“三天之后,便是白尾城一年一度的渔火祭,到时候有传统的点火仪式,拥有点火权的水帮负责点火,据说能获得一整年渔神的祝福哩!”
“这么说,我们来的时间还算是巧了!”
阿星口中啧啧。
他已经在憧憬,等稍后一切都安顿好了,一定要到城里四处逛逛、长长见识,比如那什么第一水帮青鲨帮。当然,三天后的渔火祭也决计不能错过。
队伍行进地很快,几人正准备回到牛车,此时城门内侧突然一阵骚动,从另一头传来好几个人的怒骂:
“婆娘,快给老子下来!”
“倘若再不住手,休怪我等不客气!”
阿星朝声音的来处一瞧,只见一伙人正被官兵拦住,神情看起来都颇为激动。这些人全都穿着蓝色劲装,个个都身形精壮,当中为首的两个人更是赤膊上身,露出胸口和胳膊上的鲤鱼刺青。
看模样,这些人应该就是某个水帮的吧?
大家如此生气,是出了什么事了么?
他心中狐疑,又顺着几人视线朝上望去,这才发现高高的城楼上,竟有一名女子在砖墙攀爬,正慢慢朝那吊着的撅嘴龙鱼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