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飞入鬓的半空,他的语调清浅,声音也不大,却让我听得字字清晰。
我听见他说,“你再胡思乱想,我就松手。”
好吧,算你狠!
我将刚刚打开的嘴巴重新闭上,咬紧了牙关,生怕吐露出一星半点的口风滋出声响,他再一误会,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不敢再说话,只好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心中的思想。
不过看起来,他似乎能读出我的心声,这件事情妖怪能做到吗?还是……
反正妖怪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无名能做到。
要知道世上让人最不耻的四大神功里,读心术就算一样。本来就是,人家的心思是人家的心思,好端端的你读出来,大家都不好意思。
所以说,周无名从头到尾都是个惹人厌的胚子,就是他仗义相助的时候人还有点可爱,其它的时候嘛。
基本都是一张死人脸。
对了,这是不是就代表这个周大人是真正的周大人呢?是吗?
还是,不是吗?
“胡三疑~”
冰凉凉的嗓音从我头顶散开,“给我闭嘴,你好吵。”
吵?我,我明明从他发话以来,就一直没说话啊。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也发觉自己话中的问题,不紧不慢地纠正道,“不许胡思乱想。”
原来如此,看来看到别人的内心并非他所愿啊,那他不是一面对了人,人们心中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会涌进他的耳朵?
这样看来,他也是挺可怜的嘛。
我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打算转移视线,于是低头望了脚下的风景,尽是巍峨壮丽的宫殿,就是走道很窄,像条龙,九曲十八弯,连接四处。
真是不错,紫禁城的风光无限美好的尤其是此时。
天已破晓。
我抬头便看见一轮金色带着淡黄的太阳冉冉升起,那颜色虽然淡,但是光芒万丈,于无声处蕴含了无限希望,在它的照耀下,沉睡的紫禁城慢慢苏醒过来……
当然,此时已经是卯时,皇上都早就已经上朝了,而我还是一夜都没睡,什么精力都耗在坤宁宫的那件破事上了。
现在日头已出,宫殿与宫殿里的宫人俱已醒了……”
我看着下边一派平静模样,心里涌起无限的温柔,心想大好的时光从现在开始,我应该好好把握这一天……
不过,我好像忘记了点什么?究竟是……
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漂在我上空的周大人,却十分恍然地看见随着阳光的照射,他的身体却一点又一点地透明起来,连抓住我后领子的手上,力道都剪了三分。
他,他是怎么了?
民间小说和画本子上常有鬼魂身质偏阴,受不了阳光繁盛的阳气,会在光线下灰飞烟灭。
难道他真的是鬼?
这就难怪了,难怪他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几乎人能有的他都没有,只是一点,也就是我刚刚发现的那点,他居然还会脸红。
所以说如果他是鬼的话,就能说明鬼是会脸红的。
我知道周无名可以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实在是不得不去想这些。
身为须弥幻镜中的一人,帮须弥幻镜做事,又不是须弥幻镜的守护神,难道,他和钟海棠一样,都是来光顾须弥幻镜生意的?
可是周无名和须弥幻镜的契约,又是怎么个因由始末呢?
罢了罢了,还是下次再问吧。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
“周大人,多谢你多番仗义相助,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先将我放下,回到须弥幻镜里吧。”
他始终带着我飞向慈宁宫,我记得之前他带我从慈宁宫飞向坤宁宫的时候,速度快得不行,还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这回去之时,却是不能了。难道昨晚不止我一个人倒霉,他也遭遇了什么?
难道,真是那妖怪搞的鬼,昨晚害我的真的不是他?
正思索,他淡淡的声音响起,“先放你回去。”
他已经虚弱成这样了,我就算再没良心,也不能再要求他为我做点什么。
奈何他坚持,三两句之间说了理由,的确是我不能拒绝的。
宫里各宫都有门禁,门边都有人把守,我一个侍女半夜三更出去,没有太后命令,还不走门,真的不是一件小事。
没准还会被人当成在宫中偷鸡摸狗,别说皇太孙妃了,恐怕连自身这个侍女位子都难保。
周大人分析的是对的,只是……周大人一个鬼,又是常年在须弥幻镜中的鬼,怎么会知道宫中门禁一事,而且还如此详实。
难道他身前,曾经在宫中待过?
应该是这样吧,不然怎么会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门禁也知道。
只是他身前到底是在宫里干什么的?
宫里的男人共分三类,一类是皇上及皇亲国戚,第二类,便是我老爹心心念念的大内侍卫,第三类,当然是宫中人数最多,也是最默默无闻的一类,那些公公们。
周无名指定就是这三类人中的一类,只不过到底是那一类……还有待推敲。
如今已近卯时了,又有路上耗费的一段时间,我深觉太后那边就要来不及,可是周无名带我本就是帮忙,我也不好叫他加快,只好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又心急如焚地飘着。
索性等我回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还没起,宫人们也刚刚打水过来。
我甫一落地,马上想叫周无名回去,可当我一转身时,他已然消失不见了。
当然是回到须弥幻镜中去了。
不过须弥幻镜……
我把两个袖筒都翻遍,都没有。
看来须弥幻镜神出鬼没的事情是铁板钉钉了。
我这便罢了,以最快的速度将衣服换了,又对着镜子打理了自己,直到差不多了才动身出的门。
等我出去,伺候太后梳洗的宫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两长排在宫门口杵着,就差我了。
我一现身,个个都看向了我。
这个是自然,只因我进宫以来,很少有那么迟的时候。
我自然不大好意思,低了头从小玉手上端过来帕子。
也难为了小玉,将乘帕子的板盖在水盆上,颇不体面的等了我老久。
要知道宫人们在宫里,一言一行都有规矩,在主子跟前伺候更是讲究,不得有失态失仪的事情发生,若是主子脾气好的,有的只是算了,有的也要掌掌嘴。
最严重的莫过于主子脾气不好,来一个大不敬,直接打死的也有,有的明面上不好处置,就派人在底下动手脚,把宫人毒死的有,推下井淹死的也有。
小玉当然不能在太后跟前把装帕子的托盘放在水盆里,只是在这等我,可就怕有什么好事的将这事告诉了管事的嬷嬷。
管事嬷嬷是个好说话的人,可遇到违反宫规的事情,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偏私,到时小玉可就麻烦了。
我抬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并不在队列当中,实在万幸!
我等慈宁宫中陪护太后的孙贤孙小姐告知了太后起床,便领着一队人进了寝殿。
我是二品女官,不同于一般宫人,不必像其它宫人一般低眉顺眼进去,只管抬起头看路。
我进去时,太后已经在榻子上坐稳了,还招手叫我过去和孙贤一块给她梳洗。
我将托盘端在孙贤面前,让她给太后扭了,半干时递给太后擦了脸,又扶了一盅漱口盐,用勺子给太后喂了。
一番梳洗打扮,太后觉着如今夏日将至,天也热了起来,着装不想多而繁。
说是实在放心不下,一会儿等娘娘们请了安,一定要去看得病的四宫娘娘,尤其是皇后和康妃。
我也挂念康妃娘娘,她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得了这么个病实在让人揪心。
昨晚上精力有限,一个坤宁宫就让我差点折在哪儿,还没来得及到康妃的储秀宫里看看。
尊卑一定要分,给太后叫了轿子,直奔坤宁宫而去。
一路上,太后的眉头皱得成了一团。
我抬手拿帕子拂了拂她老人家眉心,却是半分用处也没有。
现下能让太后舒展眉头的,当然就是皇后病愈的消息。
由于昨晚之行灭了那怪物,我十分放心,也十分自信地与太后说了坤宁宫的皇后娘娘很快就会痊愈的。
可是空口无凭,太后抿了唇,愣是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反应过来,还谢我宽慰她,说她不见到皇后本人,实在是放心不下。
我只好闭了嘴不再说了,反正那什么鬼怪也被周大人一剑劈成了两半,叫他也做不成什么乱子。
太后心急,让抬轿的公公加快了脚程,就这样我与太后很快便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甫一进门,一个宫女就莽莽撞撞从皇后寝宫跑了出来,魂不守舍,还差点冲撞了太后。
这罪自然是不轻,太后身边的公公出言教训,太后只是一抬手让宫女交代为何如此失态。
这宫女一看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又被那公公唬得够呛,此时抖作一团,连句整话也说不利索。
我见她如此,怕她说不出口会受罚,在一边轻声问了,她抬头看看太后的威仪,又连忙低下了头。
这才从嘴边蹦哒出来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