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啊……什么味儿来着?”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嗅觉灵敏度依旧那么惊人。
“鱼香肉丝。”
“对……是鱼香肉丝……啊,好饿……”
“肚子饿还不赶紧起来。”
糟糕,眼睛睁不开。
好舒心的声音啊,柔软的快把我给融化了,是谁来着?想不起来……反正不会是阿咪,音阶不对,阿咪的声音里混入了原子弹的成分,这个声音好像是添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嘿嘿嘿,原来是你啊,圣母玛利亚……
“快醒醒……傻笑什么呢?”
嘘,别吵,玛利亚,让我再睡会儿。
“娜娜……娜娜……”
玛利亚在我的耳边柔声细语的唤着我的名字,不愧是耶稣他老妈,要是换做我们家那位女侠,早就一巴掌扇过来了,哪儿跟你来这么女人味儿的招式啊。
“醒醒,娜娜,起来吃午饭了。”
“啊?”我挣扎着从被子的柔软攻势中逃脱出来,艰难地撑起厚重的像杠铃似的眼皮,晕晕乎乎的寻找玛利亚的脸。
“娜娜,你老是这样可怎么好?身体会吃不消的。”眼睛还有点迷糊,不过大致的时空背景还是弄清楚了。一个身形柔弱的女人站在我床边,背对着我,好像在帮我整理衣物。按身高、发型、背影和唠叨程度来估摸,应该是她错不了。
“是你啊小雨……”我滚回被子里,为不是玛利亚而伤感了三十秒。
“你这丫头……叫姐!”女人责怪的转过身来。
苏莫雨。
我老姐。今年34岁,在国家单位做着一名默默无闻的公务员,性格温婉和顺,换句话说,没性格就是她的性格,平时也不太爱说话,我一直说她的“莫雨”应该改成“莫语”才对。总之呢,中华民族良家妇女该有的传统美德在她的身上算是体现到极致了。从上幼儿园起,到大学毕业,一次都没让老爸老妈担心失望过,找工作也好,嫁人生孩子也好,都是顺顺利利的,好像上帝连一点儿坎坷都不舍得给她。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姐夫,是市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两人是高中同学,姐夫追了我姐好几年,老姐都没答应,直到后来工作了,在一次同学聚会中偶遇,便顺应天意的结了婚,不久便生了我的外甥女朵朵,一家三口一直都是和乐融融的。她在单位属于“隐身一族”,上头交给她什么工作就静悄悄的完成,为人处世低调到了极点。每天按时起床做早饭,按时接送女儿上下学,按时自己上班下班,按时去菜场买菜,按时回家煮饭,按时等丈夫一起吃晚餐,按时看八点档连续剧,按时上床睡觉……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连一丁点儿穿插出来的意外都没有,夫慈女孝、邻里和睦、风平浪静、气定神闲地走到了今天,在老爸老妈、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的眼里,她就是“完美”的典范,也是大家表扬和参照的人生最佳剧本。
我想对她而言,此生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我这个妹妹了吧。
跟她一帆风顺的安稳人生比起来,我的人生可就颠簸多了。幼儿园、小学、初中,甚至是上了高中、大学,我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我逃过学、打过架、跟老师吵过嘴,考试不及格亮红灯那更是家常便饭,爸妈为我伤透了脑筋,每次“家法”完毕之后他们总会用那句经典台词作为结束语:
“你要是有你姐姐的一半儿懂事就好了。”
所以,在我们家姐姐永远都是天使,而我只有当魔鬼的份儿。
不过姐姐对我这个妹妹倒是一直都很好,每次挨完老爸的揍,都是姐姐第一时间跑过来安慰我,跟同学打架了,考试考砸了,伤心了、受伤了,都是姐姐在我身边给我疗伤和打气,我知道姐姐很疼我,我们之间也几乎没有吵过架,只是偶尔会因为周遭世俗的对比跟她闹闹脾气,吃吃小醋,但是真正的吵架从来没有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我跟这么个一天到晚像温开水似的女人吵架,我也吵不起来,每次跟她争什么,她都会说,行行行,好好好,你对你对都是你对。
哎。
在她这摊水面前,我这像火一般的人永远也燃烧不起来。
一物降一物,这话还真有道理。
你说什么?自卑?本大爷?怎么可能!
姐姐比我完美很多这不假,她的很多方面让我嫉妒羡慕也不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因此产生自卑感,因为我觉得我和她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就像是人生的两面。
你可以选择像她一样过的安稳平顺,也可以选择像我一样经历惊涛骇浪,但不管你如何选择,都请记得要用心的去欣赏你所选之路的每一段风景,认真的走好每一步,感受生命带给你的每一段辉煌和每一曲平淡,因为人生只会往前,逝去的今天,永远都会是你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以上。
“娜娜,别又睡着了,赶紧起来吃饭。”
“你怎么来了,不用上班啊?”
“今天是星期六。你看你,日子过得都昏了头了,你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我看你还是找个正当的工作吧,再这样日夜颠倒的过日子,身体怎么受得了?我跟你说呀,你姐夫在医院里……”老姐又开始在那边对我念经了,每次来都要上演这个剧情,真是吃不消啊。
“啊啊啊啊啊……听不见,听不见……”我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在里面,以此企图切断耳边不断盘绕的咒语。
“娜娜……姐姐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老姐跑过来轻扯我头顶的“防护盖”。
“哎哟喂,我知道啦,还不就是想让我进姐夫的医院做个小护士吗?我听到啦,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老茧了。”我被她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气喘吁吁的冲她嘟囔。
“姐姐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可是老姐,”我跳了起来,坐在床上义正言辞的对着她说,“你也要为广大的病患考虑啊,人家生病住院已经不容易了,还非得在我这儿把命交代了,换做是你,你放心把人交到我手上吗?先不说叫我注射挂盐水什么的,就算是只让我在药房里开开单子,按我这严谨度,不出两个月,我肯定会不负众望的闹出人命来。姐,你也不希望姐夫的医院摊上什么医患纠纷吧?”
“就你歪理多,”老姐无可奈何的看着我,“你的本事都长在这张嘴上了。”
“施主,老衲这是金玉良言呐,你要是不听老衲的好言相劝,恐怕这世上又要平添几条无辜冤魂了,善哉善哉啊……”
“少贫嘴!”老姐眼看说不过我,只好起身往客厅走去,“快去刷牙洗脸,菜都要凉了,我再把汤热热。不准再睡了,听到没?”
“嗻……”
我伸了个懒腰,悻悻地告别了我亲爱的床。
“朵朵呢?今天周末怎么没把她带来?”我一边刷牙,一边擦拭镜面上被溅到的泡沫。
“送她去上补习班了。”老姐盛了一碗饭放在桌上。
“补习班?”我探出脑袋。
“是啊。”
“上什么补习班?!这年纪正是玩儿的时候,现在不玩儿将来老了会遗憾的。”噗的吐掉嘴巴里的水,我拧开龙头哗哗的洗了一把冷水脸,随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抹了抹干。
“你就知道玩儿,”看到我从卫生间出来,她转身把刚热好的汤端了上来,“看来以后要让朵朵跟你保持距离才行,免得受到你的不良影响。”
“得得得,我闭嘴就是了。”
朵朵啊,阿姨已经尽力了,摊上这样的妈是你的命,你就认命吧。
看着满桌子的菜,我突然觉得好饿,之前完全没动静的肚子,这会儿叫个没完。行了行了,别叫唤了,这就招呼你。
老姐就是老姐,完全继承并发扬了老妈的优质厨艺,奇怪了,老妈明明是一块儿面传身授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你这厨艺可千万别对外说是我教的啊,丢人!”
老妈鄙视的嘴脸在我眼前一晃而过,害我差点没把饭粒呛到气管里。
算了,这件事儿还是别深究了,这也是命。我认了。
“对了,说到朵朵,有件事儿想麻烦你。”
“说。”
嘴巴里堵着慌,没余地吐出别的字眼了。
“朵朵她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了。下周二。我和她爸都有事儿走不开,请不了假,你看你能不能替我去?”
“运、运动会?”好不容易咽下了塞得满嘴的饭菜,抬起头回应了她一下。
“对,家长可以陪同参观,你去帮她拍点照片吧。”
“行。”
“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儿。”
“对了,运动会下午两点就结束了,之后学校还有补课,你参加完运动会就回去吧,等我下班了,会去学校接她的。”
“了解。”
老姐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柔很轻,几乎被我碗筷发出的轰隆声淹没了。看吧,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斯文的她和粗鲁的我永远都是如此的对比明显。
“再来一碗!”
周二一转眼就跃到了我的面前,还好上星期已经把手头的工作都处理的七七八八了,否则别说来参加什么运动会了,就是出门儿倒个垃圾都会被阿咪的追命夺魂call给拽回去。
早上的阳光真是明媚啊,我有多久没有浸泡在早晨八九点的空气中了呢?我一路往朵朵的学校走去,身边飞速而过的都是接送子女的家长,瞧这满头的汗呐,想必是一早就起来忙活家务了吧,又要给孩子做早饭,又要送孩子上学,之后还得自己上班,想想都觉得辛苦。这年头养个孩子真心不容易,我一边走,一边由衷地感叹。我代表党和人民,向奋斗在栽培祖国花朵第一线的父母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看着身边这一张张操劳的面孔,我的步伐不禁轻快了起来,不知不觉踏起了愉悦的舞步。
呀,心情真好!(瞧我贱的哟~~~~~)
想着想着,朵朵的学校就到了。
朵朵今年八岁。小学二年级。
扎着俩小辫儿,头上老是别着小兔子的发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十分讨人喜欢。只可惜性子随她老妈,不温不火的,待在边上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话,总之不是我这挂的。不过貌似这样的女孩子比较受欢迎,小公主永远比假小子有人气,这句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运动会的日子里,小学比起平时显得更为热闹,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一张张纯真的笑脸,瞬间觉得自己苍老了好多。曾几何时,我们也是这样不谙世事地嬉闹着,没有工作的烦恼,没有生活的负担,不会为了世俗的眼光而委屈自己,也不会为了现实的苍白而虚掩内心,唯一会让我们操心的只有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到家里去。这个年纪,这段岁月不是用来埋头苦读的,也不是用来发愤图强的,而是拿来尽情欢笑、尽情奔跑的,只有这样纯粹的笑,干净的笑,才能让我们充满勇气去面对未来那条漫长艰辛而又崎岖不平的人生之路。
“阿姨!”一个稚嫩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哦,朵朵,阿姨来晚了,没迟到吧?”
“没有。阿姨,这边走。”她说着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朵朵很懂事,她老妈让她不看动画片她就不看,让她参加补习班她就参加,哎,要是换做我,想都不要想。所以我就说她不是我这挂的。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拉帮结伙的跟老师对着干呢,哪有时间参加什么补习班呐。
“我们朵朵参加什么项目啊?”
“50米。”
“50米啊,阿姨给你加油,好好跑!拿个第一名!”
“嗯!”
手里拿着数码相机,我的镜头跟着朵朵的身影一拍都不敢落下,回去还得跟老妈和老姐交差,可万万马虎不得。老姐也就算了,老妈那边儿可不好糊弄,这个外孙女是她的掌上明珠,地位远远高过我这个亲闺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在家里有过地位吗?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没想这小丫头跑得还真不错,50米预赛跑了个第一名,平时看她扭扭捏捏的,没想到运动神经还真不错,完全不像她老妈。看来这丫头是遗传了她老爸的基因了,我姐夫念的是医大,听说之前练过两年体育,身子骨倍儿棒,要是像我姐就糟了,体育向来是她最拿不出手的,不过好在高考不用考。
“二年级。男子组。200米决赛。请选手上跑道。做好准备。”
旁边的赛道开始热闹起来,喇叭里喊着运动员的名字,一个个小男孩开始走上前,看来是要开始男子组的200米了。放眼望去,六个摩拳擦掌的小鬼头正站在白线后面,在跟自己的父母招手示意,只有左边数过来第三个孩子正站在那里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就是这个孩子,莫名的吸引了我的目光。
好拽。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这个小鬼头看样子完全没有把身边的对手当回事,一副刚睡醒无精打采的样子,看着真欠扁。
他的个子要比旁边的男孩子来得高,而且看上去挺壮实的,一双乌黑的眼睛,透着不该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感,右边的脸颊上还贴着创可贴,是受伤了吗?不过凭借我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我可以很笃定的说,这个小子跟我是同一挂的,保准是学校的问题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拿着相机对着他一阵狂拍,嗬,这混小子,跟我小时候可真像。
“预备……”裁判员拿着发令枪站在一边喊道。
只见那臭小子磨磨蹭蹭的蹲下,往脖子边儿挠了挠痒,然后往我站的这半边儿人群瞟了瞟,忽然他的视线朝着我的方向定住了,随后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我这边儿。
“跑!”
裁判一声令下,几个小鬼头统统奔了出去,只有那个之前拽的二五八万的小鬼还怔怔的站在原地盯着我这边儿,突然他好像一下子意识到发令枪已经响过了,这才刚刚从起点出发。
这小子搞什么鬼?看什么看的这么出神。
原本以为他起步那么晚,绝对稳输不可,没想到这小子像箭一样冲了出去,不到一半就开始加速,越跑越快,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就已经把刚才遥遥领先的孩子甩在身后了,狂风似的卷过了终点线,引得两边看比赛的家长们都发出一阵惊呼,这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厉害。
我拿着相机飞速的拍着,真是精彩,这小子真不赖。我也很好奇,究竟这孩子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子?能教出这样一个小魔头的家庭绝对不简单。
“阿姨……阿姨……”衣角被一股力道拽了拽,我转过头去看,原来是朵朵在叫我。
“哦,朵朵啊,怎么啦?”我低头问她。
“阿姨,你跑哪儿去了?我刚才跑决赛的时候没看到你。”
“哦,我在……什么?你跑决赛了?”
“嗯。”
“赶紧过去!”
“已经跑完了。”
“啊?什么时候跑的?”
“就刚才。”
“不会吧?这么快……”
惨了,决赛居然没拍到,这下回去可怎么跟老妈交代啊?!
“阿姨,颁奖要好一会儿呢,我们先去买饮料吧?!”
“哦,好啊。”
我牵着朵朵的手,往学校对面的超市走去,心里一阵失落。
“对了朵朵,决赛跑的怎么样?”
“我跑了第一名!”
“干得好!”
小丫头笑的格外灿烂,可我却欢喜不起来,别看我脸上笑得欢腾,其实心里哭到不行,这下糟了,朵朵跑过终点线的照片叫我到哪儿找去啊?这回非被我妈打个半死不可。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小鬼是怎么回事?他究竟看到什么了呢?算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哎。
命,这都是命。
“阿姨,妈妈说不能喝那么冰的饮料,会肚子疼的。”
“别听你妈的,你妈就爱唠叨。什么是青春?青春就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你千万别学你妈,那样老得快。”
“哦。”小丫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常温矿泉水若有所思。
拉着朵朵的手,我们一路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看样子运动会还没结束,离颁奖典礼开始还要好一会儿。
“好像还没开始。”
“嗯。”
“带阿姨到你们教室逛逛吧?!”
“好啊。”
我们牵着手,往教学楼走去,比起运动场上的人山人海,这里安静了许多,朵朵她们的二年级在三楼,我们沿着楼梯走上去,教室里静悄悄的,书桌一张隔着一张,排列的整整齐齐,桌上是文具和书籍,教室后面还摆放着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一个个小盆景,把整个教室装扮的格外春光明媚。想象着朵朵坐在里面认真读书的样子,电视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宣传广告瞬间浮现在眼前。
“真的是你啊,变态。”
刚刚营造的美好气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立即转过身,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个脸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子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们。
是他!那个拽的不行的臭小子!他怎么会在这儿?
突然,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漫上心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这样熟悉?
“变态”?
好像在某个时空里听到过这个称呼。
记不清了。
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