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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君子之交

对于刘三这样的不速之客莫名到访,一开始并没有提出锻造器具的请求,徐家大公子的心中是非常不痛快的,甚至于一下子就将刘三断定为想来偷师的居心不良之徒。但四公子徐夫人从始至终则表现出了满满的耐心与大度,在适当照顾锻铁铺营生的同时,和刘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得出来,徐夫人对于这位突然造访的刘三先生是非常热心和感兴趣的,他私下里认为,眼前的这位先生有着令自己捉摸不透的智慧,很有可能是一位隐迹山林的“高士”。

刘三偶尔起身,在室内翻弄了半日,从铁具、铜器堆中寻找出一件三角形状类似“铁犁铧”的器物,这件“铁犁铧”大概有尺余大小的样子,前段有着尖锐拱起的棱角。

“刘三先生,不知道您对这件铁器“犁铧”有何高见?”

“四公子,这件‘铁犁铧’是否是贵府锻造出来的铁器?”

“非也!这一件物什是我周游楚国南越之地寻到的一件器物,当时觉得此物非常特别,却又不知其所用为何,就将其带了回来。家父看过此物之后曾经大兴感叹,并说此物乃是一件用于牛耕所用的‘犁铧’。”

“这的确是一件用于牛耕所用的‘铁犁铧’,不过这仅仅只是‘铁犁铧’的一部分,再配铸以犁壁,可将大面积的土壤翻耕两侧…….四公子,我想请贵府帮我打造一件铁器。”

“刘三先生请讲!”徐夫人早早地就已看出刘三此来心事忡忡,绝非无事登门造访,如此消磨半日之后方才出言相求,那么对方所求之物必然是一件新奇极具挑战性的‘物事’,顿时露出满心欢喜与期待之意。

“我要锻治的这件铁器就叫做‘铁犁’,需二尺长短,一尺三寸宽,从中锻成弯月弧形,一端打磨锋利,底部铸起三角支柱,只留中间七寸,另一端延伸至‘铁犁’上方留出五寸洞穿,用以镶嵌棍木扶手。”刘三从小生长于农村,对于农村田耕所用的犁头形状大小知之甚详,三言两语说出铸造此物的大致形貌,更执起一只铁錾子在地下弯弯曲曲地画了起来。

徐氏家族祖祖辈辈从事铸铜锻铁一业百余年,耳濡目染中对于各种铜铁器具都有着可以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的领悟能力,等到刘三口中话语落定,画毕“铁铧”大致形貌将铁錾子丢至一旁地下,四公子徐夫人便“啊”地一声叫出声来。

“果然是一件设计上好的利器,只是不知道如何安装并驾驭使用,是否可以实用推广?”

“不知徐四公子能否在半日中将此物赶制出来?届时如果徐四公子有暇,可以随同刘三前往青石子寨中走一遭,我会送四公子一场大造化。”

“半日时间原本也差不多了,只不过既是先生索求之物,说不得我徐家要仔细花上些功夫的……请先生稍候片刻,待夫人去请家父!”

“不敢惊动徐公,刘三实在……”刘三待要推辞,徐四公子却一溜烟地跑出了锻铁铺,由中间院门穿进了徐家大院。

徐夫人如此这般惊惊诧诧冒冒失失地应下刘三请求之事,更忙不迭地去寻老父出马代为锻治铁器,令铺中的大公子徐姬人与郭师傅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甚至连出声阻止一句都没有来得及。

过了不大一会,四公子徐夫人与一位年近古稀的白须老翁并肩一路疾趋来到了锻铁铺子,人未到,声先至,在一阵中气十足的呵呵大笑声中,徐公大声招呼起了来客。

“未知贵客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公,冒昧到访,惊扰了您老人家休息!”

“刘三先生,远来是客,何况这一次到访的又是非比寻常的贵客,请坐,请坐!老四,看茶!姬人、郭师傅,你们手中的活儿都停下吧,快帮我准备一块重量够足的铁件,猛火烧治!”

就这样,因为刘三的到来,徐公府上搁置了手中进行的各种活计,牛皮风箱呼哧呼哧地拉将起来,一时间,硕大的熔炉之内掀起了火红的阵阵烈焰。片刻之后,徐公亲自操刀,执起铁钳,夹起烧熟的铁件稳重有力地置于铁砧之上,与郭师傅两个人两把铁锤铿锵有声地锻打起来。大公子徐姬人则在一旁打起了下手,四公子徐夫人在站在刘三一侧相陪,斟茶奉盏。

铁模烧治成熟铁之后,百次锤打就可以锻治铁器,千锤百炼便能成钢。在徐公的指示下,徐府一众主仆轮番上阵,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对铁模进行了数百次上下纵横全方位地锤炼锻打,方才开始‘铁犁’的雏形锻治。日至中天的时候,徐府再三宴请刘三,却被刘三谢绝了。于是,锻铁铺中连同刘三在内的四个人,大家草草吃过,又开始了手中的活计。而石家小三子石千斤与徐府的几个孙子辈的孩童叽叽喳喳地聚了满屋,都赶过来吵着要看一看这位登临徐氏府邸的贵客先生。

到了黄昏大约申时左右,一件“铁犁”大致成型,通体散发着脱胎换骨般的光亮。徐公亲自以小锤仔细锤打了百余次,将“铁犁”锋刃、侧面、支脚都打磨得光滑如洗,最后,更是针对“铁犁”犁头进行了数次回炉淬火,大大地提升了犁头的坚韧度。看着这样一件不逊色于两千年后的冶炼产品“铁犁”,刘三也禁不住感叹徐氏的鬼斧神工。

酉时时分,刘三抗着“铁犁”与徐夫人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徐府西院门,徐公率领家中的其余三位公子郑重其事地将刘三送出了府门。值得一提的是,徐公并没有向刘三讨要铸造“铁犁”之资,刘三也没有要出手掏付酬资的意思。此刻的刘三囊中羞涩,身无分文,话说回来,从这一次的谋划在脑海中形成的那一刻起,他都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来展开行动的。为此,在刘三走后,徐府上下掀起一片反对呼声,纷纷抱怨这一次的生意做得太过亏本,徐公斥言一众妇孺目光浅薄,毫无见地,却大声地赞叹小儿子徐夫人此子不凡,目光深远,颇有乃父之风。

一个时辰之后,刘三与徐夫人抵达了青石子寨,二人在寨中穿行片刻,远远地便看到了一大群族人围聚在竹舍之前,在周围十余支火把映照之下,竹舍四周一片灯火通明。在一片轰乱及吵杂声中,张大牙的声音则显得尤为刺耳尖锐,似乎正再一次地数落斥责着木氏的种种罪状。

刘三脑中顿时一阵嗡嗡作响,在山中穿行多时本已极尽疲惫的他忽然一下子来了力气,单手提起“铁犁”快步奔跑几步,挤开众人来到竹舍之前,“砰”地一声放下“铁犁”,吓得四周聚拢在一起的张家主仆十余人众一起朝后方迅速地避退了数步之遥。

“刘三在此,我倒要看看谁敢上来?青石子寨虽小,难道这里竟可以不讲国法齐律了吗?”匆匆朝竹舍之内瞥了一眼,在发觉木氏无恙后,刘三立足站定,仿若天神一般,冷冷地看着在场一众族人。

“木氏**不守贞节,祸乱整个青石子寨,今日必须将之铲除,否则后患无穷!”

“此乃你张大牙的一面之词,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广施钱财,买通族人,蓄意捏造假象,用尽手段一再遮掩事实真相,胁迫利诱族人,妄图通过惩治木氏达到你在青石子寨一手遮天的目的,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你的龌龊手段就没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刻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想要置刑罚于一人,你还没有这个权利呀,土狗大牙!”

“你……你,你!”

“怎么了?狗急跳墙,想要咬人吗?来吧,咬我呀!”

“你们无媒苟合,果然是一对狗男女!来人呀,给我上,打死他们!”张大牙被刘三一阵抢白,权威更被对方一再践踏,顿时变得血气上涌,章程大乱。

“慢着!”族长谭海正欲上前劝阻,冷不防人群后面一个弱冠少年一个疾冲挤了上来,刷地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长剑,侧身立在刘三身前。

“青石子寨的张大牙,你很了不起吗?竟然胆大到敢以身试法,公然抵抗王权、无视齐律的地步,这是怎样地骇人听闻啊!”

“瓮里徐氏,徐四公子!”

徐氏在附近十里三乡,琅邪、即墨乃至国都临淄都有非同凡响的影响力,这其中既有家族十数辈从业治铁积攒下来的非凡声誉,又有徐四公子游历四方广结善缘成就的不世名望,一时间在齐东海滨之地,说到声望之隆,除了瓮里徐四公子,不疑有他。

“徐四公子,你别听这个外乡人刘三信口胡说,歪曲事实、无视齐律的根本就是另有其人,就是他——”

“我不管这件事个中有何样纠葛,总之,这位刘三先生是我徐夫人的知交好友,想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徐夫人过不去!另外,想要欺辱此间竹舍之内的……任何一人,都不允许!”

“哦,对了!我刘三在此向青石子寨所有族人宣布,木氏从此刻起就是我刘三的结发之妻!我们并不是什么无媒苟合,而成就我与木氏这一段大好姻缘的大媒就是谭公海翁,在他老人家的成全之下,我才能够与木氏结成一段秦晋之好。”

“咦,先生这一句‘秦晋之好’说得真是绝妙极了!昔年,秦缪公强大,从晋国娶回晋献公的女儿,与晋国结好。后来,又将女儿嫁与晋文公重耳,从此秦晋结好数十年,成为两个最强大的诸侯国,流传成为一代佳话。徐夫人今日有幸得瞻刘三先生洒脱风范,甚是仰慕,如蒙不弃,徐夫人愿以‘弟’称呼先生座前,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折节下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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