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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诚然莫欺少年穷

在卢骆和袁崇焕于府中客厅会面的时候,一员又一员袁崇焕手下的大将也陆续进了府中,不过他们并未不识趣地去客厅打扰自家大人和钦差大人,而是安静地坐在回廊中,小声聊着天。

在座诸将如今都是一根绳上蚂蚱,都铁了心违背信任辽东经略高第的命令打算在女真铁蹄下死守这宁远城,可以说的上是真正的荣辱与共了,也靠着这样的一种关系,互相之间的那种信任和情谊变得倒是比以前更深厚了许多。

其中有一个满脸须髯的大汉,自然就是刚刚踩在卢骆等人面前径直跳下宁远城墙的满桂,只见满桂大马金刀地坐在回廊栏杆上,笑嘻嘻地跟着周围的几个同僚说着话,所说的,无非就是这刚来的钦差怎么怎么年轻,小小年纪又怎么怎么身居高位什么的;

孤城塞外艰苦,也难得有点供人可以闲聊的谈资,往往捉住一个就会大谈特谈。

满桂其实是蒙古人,属于那种被汉化的一批蒙古人,他的根和归属感早就属于大明而非是那代表着野蛮愚昧的草原了,不过满桂却秉持着一种蒙古人的豪迈性格,使得他在同僚之中也大是混得开,再加上满桂天生神力,一身的战力不仅在明军之中传开,在女真鞑子和蒙古鞑子内部也都有传闻。

左辅、朱梅、祖大寿三人成三角对视而坐,面带笑容地听着满桂讲着话,同时心底也对那年少新贵多出了一分好奇的意味,他们这帮军汉丘八,想晋升往上爬,只有靠着战场厮杀来的军功,稍不谨慎,就会搭上自家性命;

但是据说这年少新贵却因为是那九千岁的义子就年少高位,在座的心中自然少不得一些酸气外冒,不过大家虽说是厮杀汉出身,但是如今能够身居统兵大将地位的,又怎么可能真的是那种头脑简单的主儿?这种情绪,也至多自己在心里想想而已,绝不会说出口落人口实的。

就算是那看似粗犷的满桂,心里头不也是粗中带细么?他一直在说着卢骆,但是却一点都没流露出负面情绪。

何可纲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刚刚亲自领着一队骑兵出城巡视去了,见他到了,祖大寿当即开口问道:

“怎么样了,有鞑子的迹象么?”

“出城五十里时,远远地看见了鞑子的游骑,只是隔着距离太远,没能够捉回来一个舌头,不过,既然鞑子已经将游骑散到这里来了,想来老奴的大军也不远了。”

何可纲接过府中一名粗活婆姨递上来的海碗,将碗中的凉茶水一口气全喝了个干净,从喉咙里也发出一股舒服的低吼声。

“直娘贼,这老奴总算是要来了,某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满桂听了何可纲的话,忍不住一拍大腿笑道,言谈举止之间浑然没有一丝即将面对八旗铁骑的畏惧惶恐。

“呵呵,你这泼才,是不是又忍不住想要多砍些鞑子头颅去换钱买酒喝?”左辅忍不住指着满桂笑骂道。

周围一杆将领闻言,也都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满桂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嚷嚷道:

“上次某家请你们喝酒时不都是已经说好了不提这茬子了嘛,怎么还给某家提起来了!”

话说,满桂虽是蒙古人,但是已经好几代都居住于大明边镇以内了,年长之后便去投了军,早些年的满桂虽说还没有今日这般神勇无双,但是也有着一身颇为惊人的功夫,战场上杀敌取首级也都一等一的高效率。

但是满桂那时心眼儿比较憨,明军体系中敌人的首级可以换赏钱和换功勋,大部分人都选择拿着好不容易弄来的敌人首级去换功勋,废话,升了官儿,还会怕没地方捞钱么?

但是年轻的满桂却一直将自己杀敌拿来的首级换了赏钱而后就去买酒喝,从军十年间,首级斩获不及他一成的家伙都升到了百户,而他呢,还是当着自己的光棍大头兵。

一直到后来,老奴以“七大恨”起兵之后,明军边军被八旗铁骑像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满桂头顶上的各级将领们战死了一批投降了一批,最后,忽然发现自个儿头顶上居然没人管了,这才有了满桂的出头之日,一批新军官被火线提拔重新充实起明军边军体系,当了官儿的满桂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憨傻之处,才终于明白,官儿当得越大,就越不愁没酒喝。

这事儿也就成了满桂身上的一项笑料,被自己袍泽们时不时地拿出来打趣。

就在诸将笑语不断时,袁崇焕领着卢骆从客厅走了出来,诸位将军立刻噤声,纷纷起身,向袁崇焕行礼,恭声道:

“参见大人!”

由此可见,袁崇焕在诸将之中的威望之不一般,当然,若非不是袁崇焕的号召力,诸将也不会去违抗高第的命令继续死守宁远的。

袁崇焕向诸将介绍道:“这位是圣上派来出使朝鲜的钦差,如今的锦衣卫镇抚卢骆卢大人。”

诸将纷纷会意,一同恭声参拜:

“参见卢大人。”

卢骆矜持地笑了笑,算是回应,他自然清楚,这批将领定然是袁崇焕授意召集过来,袁崇焕的心思,卢骆也清楚,这支军队守孤城于关外,虽说军心民心在袁崇焕的合理治理之下也都还算坚定,但是自己这个钦差的身份到来这里无疑极大的增强军心,至少让这批将领心头少去一些违背辽东经略命令的顾虑,能够从卢骆身上看到自己等人未来的希望。

和这批军将打理好关系也是卢骆此行的一大目的,自己,绝不可能一直倚靠自己的义父,一朝天子一朝臣,换句话来讲也可以说成一朝天子一朝太监,纵观大明一朝,的确出过不少手掌巨大权柄的大宦官,但是却绝对没有一个宦官可以荣耀两代帝王,新天子,肯定会重用自己信任的新宦官。

卢骆不清楚自己的义父是否为此做过一些准备,但是他卢骆自己却不得不先为此做点准备,未来可以预见的是哪怕风云再如何变换,在那浪潮来临之前,自己应该能在义父的帮助下坐到锦衣卫同知甚至是直接坐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与此同时,在边镇之中,自己还有一批归附在自己身旁的实权将领。

京畿之中,自己有锦衣卫在手,边镇之地,自己有诸多总兵呼应,就算是真的换了天颜,义父失势,新天子想要动自己怕是也得掂量掂量吧。

“诸位,你们也看见了,卢某,官,不过是一锦衣卫镇抚,锦衣卫里,有指挥使一人,正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二人,正四品;算一算,还有这么多人在卢某的头顶,咱在锦衣卫里还远远谈不上一言九鼎;而在朝堂之上,还没有什么大臣会傻到投靠于我,无论是边事还是内事,现在而言,卢某人其实都插不上嘴,甚至在大部分当朝大佬眼中,我也不过时一个靠着宫里头的势力才得以爬上来的膏粱子弟而已。”

说到这里,卢骆顿了顿,面前的诸将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们弄不清楚这个少年新贵在自己等人面前揭自己短儿做什么。

不过,卢骆却在此时话锋一转,开口道:

“没错,卢某人底蕴现在还不够,卢某人现在也都没什么势力,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在这边军之中,卢某人几乎都可以说是孤身一人;唯一的依仗,仅仅是九千岁的护持而已。但是,有一件事,那些当朝大佬比不过我卢某人,我——年轻!”

卢骆一改往日从容淡定的模样,居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举起的手臂,向着眼前的诸将喊道:

“我卢骆,还很年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莫欺少年穷,我还有时间,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愿意依附在我身旁的大臣,愿意寻找和我一同共富贵的将军!我的身边,位置还有很多,所以,我会真诚地对待现如今每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

你们呢,就算是想要去和京师里的大佬攀关系,怕是人家都看不上你,但是,我,看得上你们,就从你们敢跟着袁按察使死守这宁远城就可以看出来,在场的诸位将军,都是大明边军之中难得的血性汉子,日后的大明边军,必然是尔等的掌中之物!

我现在是锦衣卫镇抚,但是,不出三年,我有信心以二十岁之年纪坐到那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去,到时候的我,必然也将在朝堂之上有着一番位置,尔等可在边镇杀敌加官进爵,有我卢某人在京师,不用担心有人会克扣尔等军功不用担心有人会拖延尔等粮草!我可以去做当年的张首辅,尔等都可以去做那当年的戚少保,岂不快哉!”

卢骆的一番话说得在场诸将眼睛里都直欲喷火,大家伙的鼻子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很明显是被卢骆直白诚恳的话语给打动了心弦,若是卢骆以那种不温不火的官面语气和这些军汉们讲话,效果肯定大打折扣在,这也就是卢骆聪明的地方。平日里,他可以优雅从容,但是,在特定的时候,他也知道如何转变自己的气质。

袁崇焕也对卢骆的表现感到很是惊讶,这个少年郎,当真是做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很多了,而且,他的野心,也大多了,他不仅仅是要自己一个人的投靠,还想要自己麾下将领的投靠。

“我今身负皇命,要去出使那朝鲜警告那朝鲜李氏切莫敢三心二意,是不能留在这里看诸位将军大战女真鞑子的盖世风采了,但是,我在这里做出保证,只要尔等可以成功守下宁远,崩断女真鞑子几颗牙,那辽东经略高第我铁定让他滚蛋,而新任辽东经略,就是你们面前的袁按察使!

而你们,一个个我也负责给你们向朝廷争一个总兵官出来,子孙世袭个锦衣卫百户!”

这一刻,子夜站在自家公子身后,看着自家公子鲜有得如此激动地说话,心里头渐渐泛起了一丝涟漪。

三痴道人则是微微摇头,在心里叹息道:自己是在见证着新一代权臣奸佞的发迹么?

卢骆掏出了自己身上的圣旨,高举圣旨道:“今日之话,我卢骆以手中圣旨铭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和手下诸将一同向卢骆下跪,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却不知,这其中多少人跪的是当今木匠天子,又有多少人直接跪的是这眼前的少年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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