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高处,居高望着下界所发生的一切。
血泊里一个个倒下的人,他们眼神恐惧,或是悲愤;跌入和他人混杂不清的血水中。
还活着的人,拼了命朝她逼近。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阻挡在他们面前;只有一个人,一个个杀掉他们的伙伴、一步步歼灭他们的队伍;他受了一点伤,但比起周围不断喷洒的血红,他的伤根本微乎极微。
她冷静看着一切。
即使目睹再多死亡,都撼动不了她的决意。
她低眼,目光里那个浴血奋战的人。
即使她与他,将背负永世骂名……
碰、碰、碰。
急促而来的震动,在她还没意识过来以前,几团巨大的肉色,或踩或拍,或扯或折,同巨浪一般,袭卷地上的生命。
──!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个人影,喊出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完全被遍地惨叫盖过,那个名字,如风被剪碎在空中。
地面上的人们敌我不分,开始猛烈逃窜。一片混乱中,她找不到那个为她染血的人。她的视线再也无法平静,目光随着人群乱窜,就在某一瞬间,她蓦地抬起头──铜镜般的大眼,贪婪地看着她。一剎那,一股寒意猛地袭上全身。
『我好怕……』她缓缓移下视线,望向声音的来源。
『救我……』
树梢下的女孩,红色的液体盖住她的脸;象征自由的翅膀,随着墨绿色的披风,一片片断碎在鲜绿色的青草上。女孩朝她伸出手、伸出剩不到半截的手──
『救我……』
──玛姬!
她倒抽一口气。这时,她才看见地下的草地,全是断手残肢,鲜血淋漓。
──全都是,她的伙伴。
她猛然转过头,周围是一片阴暗的树林──那双贪婪的大眼对她虎视眈眈。
满腔的愤怒瞬间冲来,她抽出腰际的刀片,对那十尺高的巨大人体吼叫。
你给我去死吧──
啪。
一只手紧抓住她的脚腕。她快速转回头。
『我想回家……』满脸是血的玛姬,瞪大双眼死抓着她的脚;她看见地上所有同胞死状凄惨的脸,阿尔瓦、巴洛、伊利诺前辈……一股不知名的恐惧倾巢而出。
不,我还不行──
她使力抽出被抓住的脚,转头的瞬间,玛姬全是血的脸猛然贴到她面前。
『别丢下我啊──』
──!
琥珀色的双眼瞬间撑大,分针滑过了正下方。
薇伦泰转过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二分。对面上下铺的佩特拉跟柔依睡得香沉。
她紧紧抓着薄被,浑身冒着冷汗──这是她出院的第一晚。
「真是…难得。」她低语,平抚自己不顺畅的呼吸,「明明住院时不会这样的……」
其实她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她记得小时候恶梦做得可勤的;每当恶梦降临时,她就会红着眼睛跑去找避风港──
薇伦泰起身,抓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披风,呆了一会儿后,她轻轻爬下床铺,看着空无一人的下铺。
「玛姬……」她看着整齐的床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有妳睡在我下面,我真的好不习惯……」
薇伦泰坐到地上,背靠床板的边缘。将那件过大的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死死抱着。把头埋在双膝里。
偷偷啜泣。
*
艳阳跑过了正上方,两个高大的身影领着背后相对娇小的人,从调查兵团总部的办公大楼走出来。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艾鲁多。」走在前面的基斯对旁边绑着小马尾的男子说。
「是,团长。」艾鲁多转身,面向背后的人,「薇伦泰,我带妳到班上去吧。」
「是。」薇伦泰回应。
前天在经过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检验、回答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后,她终于被医院那群面部神经坏死的医生护士给放出来时,太阳已经跑下山了,姑且被放过了一马;直到今天一早,甚至连早餐都还没吃,她就被带去团长的办公室,禀报当时第五分队的状况。
换上军装的薇伦泰将她所见一五一十的告诉基斯团长;至于哈尔森队长是怎么死于巨人口中,详细情况还是只能等西西莉亚完全清醒后才会有答案。
而她的分配也有了着落。
「接近五成的新兵死在这次壁外调查,我们也失去一整个分队。第五分队里,还有战力的幸存者只有妳。」基斯转回头对她说,「第一次壁外调查就遭遇整个分队的歼灭…还能活着回来、挺过目睹失去伙伴的恐惧,相信妳已足够独当一面。」
「……」
「今天起,妳加入我的班。」
基斯再次迈步,艾鲁多跟在团长身旁,而薇伦泰只是在安静跟着。
「不管怎样,对自己第一个所属的分队,还是有些特殊的情感吧?人总是会对第一个接纳自己的人事物产生特别的感情。」基斯停下脚步,仰头面对阳光,「让妳加入我的班,除了我不认为妳现在能马上适应新的分队外,也是因为我对妳的未来抱持期待,年轻的士兵。」
基斯把头转向一旁,那里曾经是第五分队的训练广场。
「抱歉…这个广场,无论怎么绕路,都还是会看见的。」基斯突然向薇伦泰道歉,「一开始确实是刻意安排给第五分队的……毕竟哈尔森那家伙,听到他的哈哈大笑总能让人放松。」
薇伦泰愣了愣,然后顺着基斯的视线,看向一片空地。
那个她和大家一起挥洒汗水的地方。
那个她和大家一起做尽队长指示的蠢事的地方。
那个她和大家一起无语问苍天的地方。
那个她和大家一起…跟着队长像个傻子一样大笑的地方。
几天前分明还很热闹,如今却空无一人。
『活着的时候开心点。对我们而言,死亡比一般人更近,所以更要把握每一刻可以笑的机会,毕竟我们可是要死很久很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记得,每一个调查兵团团员的性命都是很宝贵的~哈哈哈~』
『就这样若无其事、甚么都不做的回去──那第五分队算甚么?』
『我保证,第五分队不会白白牺牲。』
『──我怎么样都想遵从队长的意志。』
……
『我想回家……』
『薇伦泰,妳想回家吗?』
『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团长,您要是再摆出这种死人脸──我请您吃烤鱼啊。」
基斯微微一愣,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吃惊,薇伦泰耸耸肩:「我从来没烤过鱼。但是我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好,基本上绝对能烤出跟队长一模一样的东西来。」
「……」毫无预料她会是这种反应。薇伦泰嘴边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基斯沉默片刻,才拍拍她的肩,「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妳先和艾鲁多去班上。我不在的期间,都是由艾鲁多做指挥。」
世上总有一些奇特的人。
基斯在转身离去前,又看了薇伦泰一眼;明明还只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
「……啊?用这种方式逃离现场也太糟糕了吧?」薇伦泰翻起死鱼眼,「团长,亏您还是调查兵团团长,敢冲出去挡一群光屁股的智障、没勇气面对一条死得彻底的鱼?真的吗?该不会您小时候曾经遇过甚么『因为一条鱼产生的悲剧』,所以您才……」
「……」
不知道薇伦泰后面又接了甚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基斯脸黑了几分,对艾鲁多示意后,自己就潇洒离开。
「咦?团长,这样丢下我对吗?您可爱的新兵正在跟您说话耶?我可是调查兵团未来的希望之一,您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您难道不知道新兵如我,心也如同新生幼苗那般柔嫩娇小吗……欸欸、团长!」
看着基斯离开的背影,艾鲁多心一揪,暗自紧张这小妮子会不会把矛头转向自己……不过团长和他们分道扬镳后,薇伦泰出乎意外没多作乱,安分跟着他一同到特定场所;让艾鲁多不得不在心里为自己平日做的善事感到欣慰。
不过,一踏入他们所属的场地,一股监视感马上压在薇伦泰身上。
「我们班的风气妳可能会不大习惯,我们这都是些较有资历的士兵。气氛比较严肃,跟哈尔森分队长的气质不大相同。」艾鲁多一边讲解,「虽然团长说他不在时指挥权交给我,不过其实我们人数也不多。包含团长,再加上妳不过五个。平常除了训练外,我们还得加入巡哨的行列;在壁外调查的时候,每个分队都有自己的任务,而我们通常跟着团长在大队伍的正前方,直接依照团长的意思行动──简单说,就像团长的亲卫队那样吧。」
薇伦泰点点头,琥珀色的双眼边寻找那个在暗中窥探她的视线,却甚么也没看到。
……
难不成是她的幻觉?
「还有,就像刚才团长所说,妳已经不是新兵了。」艾鲁多突然很正经,「妳已经挺过来了。在这里,我们会像对一般的士兵一样对待妳,千万不要抱持妳还是个刚入团的新兵心态,而有所松懈或任性──当然,也不要被吓到,我们没有恶意。」
薇伦泰挑眉,「被吓到?」
「艾鲁多,这个小女生是谁?」一张黑脸突然贴到薇伦泰面前,吓得薇伦泰立刻向后退好几步。
「是新成员。」艾鲁多回答,然后对薇伦泰介绍,「他是乌克奇,讲话习惯贴向对方的脸,所以……」
「新成员,是第五分队那个吗?」说完乌克奇就把脸贴到艾鲁多前方,亏艾鲁多还能淡定反应:「是的。从现在起她是我们班的一员。」
「小姑娘。」他又重新把脸向前,进攻退了几尺的薇伦泰,伸出右手,「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薇伦泰抽抽嘴角,僵硬地跟前辈握握手。这种爱越过别人安全距离的怪异癖好,让薇伦泰想起另一个人,「请问…您跟第二分队的副队长有甚么特别的关系吗?」
「妳说米可.萨卡利亚斯啊?」贴在她面前的乌克奇,大概是距离过近的关系,阳光完全照不到他的五官,黑着整张脸回答:「那家伙我见过几次。实力很强,但确实有点怪。连我都有点怕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薇伦泰脑中瞬间闪过两个大男人贴在一起的画面。
……
看来这才是真.变态的对决。
……突然好想看喔。
「薇伦泰,我们还有一个成员。」发现薇伦泰一脸胡思乱想的模样,艾鲁多轻咳一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那位是伍德.利昂纳德。」
在对面建筑,一个男人背靠着墙面,金色的头发下盖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得薇伦泰浑身不舒服。
「……那位前辈,」薇伦泰问,「甚么时候站在那的?」
「伍德就是这样。神出鬼没,又习惯用这种眼神看人,总要把人盯出洞的样子。」艾鲁多大手拍了下薇伦泰的肩。
所以一进来就觉得不舒服的视线,就是这个前辈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的关系?
「所以我说,别被吓到了。」艾鲁多对薇伦泰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对此,薇伦泰耸肩,翻回死鱼眼。
「关于调查兵团充满偷窥狂跟痴汉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
「真没想到凯瑟琳公爵会愿意见我们。」
马车随着石板道路上下摇晃,基斯手上拿着一份文件,面色堪忧,「不过也算是不幸中的好消息。虽然我没甚么把握,在这次这么大的损失后,公爵会继续金援调查兵团……」
基斯往旁看向金发男人,「不过你也在的话,公爵答应的机率会高多了吧?关于说服别人,你总是比我有办法。」
「团长,这次公爵是主动想见您的吧?」艾尔文笑笑,「听闻团长跟凯瑟琳公爵的私交甚笃。我有没有前来,都影响不了结果。」
基斯的脸沉了一下。
「艾尔文,等等你见到凯瑟琳公爵可小心说话,她是个脾气很难捉摸的大人──说真的我不确定带你来会不会是个好选择。或许她会用言语激你,但是千万别惹她不高兴。」
「我知道了。」
「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我带着你见这些贵族们,并不是要你跟他们争锋相对,而是为了替调查兵团找出一条路。」
「明白,团长请放心。」
艾尔文稍作沉默一会儿。
「团长,听说凯瑟琳女爵特别喜欢高跟鞋。您何不顺道买一双送她?」
「……这件事我有考虑。只是,凯瑟琳公爵并不爱人家送她东西,她说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会靠自己得到手。」
「知道了。」
马车停驻在气派豪宅大门前,下了马车后,门口早有准备的侍从,领着两位进入华贵的宅邸里。几番蜿蜒,在另一扇雍容的红色门扇后,几只绚烂的蝴蝶打转飞过,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园展现在面前。
一张刻着百花纹的圆桌,配着几张成套的椅子,静静地搁在繁花似锦的中央。
一名华贵的女性似乎早在那等候多时。长长的金色大波浪卷发、鲜艳的红色丰唇,洁白的蕾丝手套,优雅地站立在那。即使在百花鸣放的园内,她的风华不减,反而更像是众星拱月般耀眼。
基斯领着艾尔文走向女性,对方慵懒地看向来者。
「很荣幸见到您,尊贵的凯瑟琳公爵。」低头,牵起她戴着蕾丝手套的左手,轻轻一吻,基斯礼貌的说。艾尔文在一旁献上军礼。
「很冒昧今天我带了我的部下来见您,这位是调查兵团的第二分队长艾尔文.史密斯,是调查兵团的重要干部,我的左右手。」
「冒昧打扰了,尊贵的公爵。」艾尔文低头示礼。
「很荣幸能够和两位守护人类的英雄会面。」公爵双手拉起裙摆对基斯和艾尔文敬礼。
在侍女拉出椅子后,公爵坐上椅子并拿起桌上的茶杯,啜饮一口,「两位请坐,并不需要太拘束。」
等到两位男性坐下,公爵随即遣走了周围的侍从。凯瑟琳玩味地看了眼基斯,用和刚才的端庄完全相反的戏谑语调说道:「基斯,我真讶异你会带别人来见我?──你知道我一向对年轻的小伙子没甚么好感,他们大多是一群急于办事、不懂情调急性子的动物。」
她美丽的双瞳含着调笑,对艾尔文说,「像你们这样每天与死亡共舞的人,压力肯定比一般人大吧?要是没有好玩的事情要交代,我倒是可以给这位小哥介绍几个不错的姑娘,去溜达溜达。」
艾尔文没有响应,只是礼貌性地对公爵微笑。
「公爵,这次来是为了下次壁外调查……」背脊滑下一滴冷汗,基斯继续说,「关于这次我们的损失……」
「很惨唷。」凯瑟琳嘻嘻笑了几声,打断基斯,「那可不行哦,基斯。你应该有听到上面的人怎么说的吧?调查兵团到底还要浪费人民的性命和财力多久呢?」
「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公爵的协……」
「亲爱的,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凯瑟琳又再度打断基斯,「这次你们根本没到达设立的据点,就先遭遇了巨人对吗?明明是曾经清扫过的道路,现在又满是巨人,你能确定那个据点还在吗?好不容易有的实绩,现在又成了个暧昧不明的状态──你说,我拿甚么帮你说话呢?」
「我……」
「当初你们这个组织的设立,是为了消除部分民众对于王政制定不干涉墙外的方针,进而产生的不满情绪──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们似乎激起更多民怨呢。」凯瑟琳的笑越发美丽,里头都是幸灾乐祸的恶意。
「……」
「尊贵的公爵、团长,不知道是否容许我插几句话?」艾尔文稳定的声调传来。
「说说看吧。」凯瑟琳给他一个漂亮的微笑,「小哥,要是你说不出好玩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那我得先道歉了,第一次见面就得惹公爵生气。」艾尔文迎面接上公爵的笑意,带着浅笑。
「我一直都是个无趣的男人。」
看着四目相交的两人,基斯冷汗直流。
虽然凯瑟琳一直保持美丽的笑意,但是基斯看得出来,那笑容暗藏几分对艾尔文插话的怒火;而艾尔文虽然洽当地回以礼貌的微笑,但是那股自信却隐约透露几分…挑战。
「呵呵呵呵呵…小哥,你真会勾起女人的兴趣。」一瞬间,凯瑟琳眼中隐含的怒意消失殆尽,弯起动人的双眼,「我姑且判断你是个有趣的男人。告诉我你有趣的思想吧。」
「我认为调查兵团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消除民怨而设立的组织。」艾尔文认真回答,「我们走出城墙外,正面挑战巨人。而非等待危险来袭时的被动团体──我们重视的是如何消灭潜在的危机,而非善后。」
蓝色的双眼瞬也不移,直勾勾盯着凯瑟琳的双眸,「而调查兵团更是人类勇气与希望的代表。若是调查兵团不复存在,那么人类将会失去抵抗威胁的胆量。」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个无趣的男人。」凯瑟琳笑了笑,「说这些话,你觉得我会有兴趣听吗?不过看在你这么认真坦白的份上,我也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吧──」
凯瑟琳弯腰向前,更靠近艾尔文一些,用暧昧的语气:「──你们走不走得出墙外,关我甚么事?」
「……」基斯愣愣地看着凯瑟琳,虽然早就知道她对调查兵团的戏弄,这倒是他头一次听见她亲口说出这种话。
凯瑟琳从容抬起一只手,细细品尝茶杯里的红茶。
「公爵,」面对对方的嘲讽,艾尔文再度以微笑回应,「您需要一些帮忙吧?」
茶杯停在空中。
「若是您愿意帮助调查兵团,调查兵团也愿意回报您。」艾尔文保持微笑,「礼尚往来。」
你在打甚么主意…艾尔文。基斯转头看向他。
「……」凯瑟琳看着艾尔文,原本明艳动人的眼神只剩几丝冰冷。
「嘻嘻嘻嘻……」凯瑟琳突然盈盈一笑,再次戴上绝丽的笑靥。
「──我的礼物,还怕你不敢收呢,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