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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去了什么

姥姥家与自己家离得很近,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但是陆梨觉得这半个小时活像过了半个世纪,姥姥、姥爷、大姨、三舅,还有小姨夫……已经好久没回来看看了!

不是她不想回,只是…姥姥家的人太多,嘴太杂,加上盖了楼房,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那么多闲言碎语,陆梨实在无力承受。

原以为父母离婚,与子女没什么太大关系,至少,自己对这件事没太大责任。

可是,姥姥家的人却完全不讲道理,像是被凶狠的狼咬上一口便也成了狼一样,硬是张牙舞爪地指责陆梨。

“他们为什么离了?还不是因为你不会拉拢,不懂得用手段留住你爸”这是大姨最常说的话。

“离了也算了,你还不快巴结着你爸,多捞点钱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笨!”

“不是笨,是傻”三舅摇摇头,“随咱们家,都傻,咱们一群傻子。”

陆梨听不下去这些,可也不怪他们,毕竟,这件事对他们家打击太大了。

“姥姥,我、我去看看姥爷。”陆梨咬着嘴,小声地说。没等姥姥同意,她就抓起包飞也似地跑出门外。

沿着门外的石子路一路向北,走过桥,就到了土地庙。陆梨一进去,就发现周围弥漫着清烟,地上全是被风吹乱的白纸。

“看来有人来烧过纸了。”陆梨定定神,蹲下身把纸收在一处,“姥爷!我就知道会有人关心你的。我上学忙,时间紧,总是、总是不能来看你”,陆梨哽咽。“可是我时常想起你”,呜呜呜——陆梨忍不住抽泣起来“我其实不想这样的,我、我不想想起这些,姥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无论陆梨怎样哭喊,这小小的庙里都再传不出别的声音,姥爷,真的走了。

家,是由人组成的,是由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组成的,它存在于千丝万缕交揉措杂的关系之中。一旦其中一人试图抽离,势必会掀起一场旋风暴雨,搅得整个家族混乱不堪,直至重新洗牌,恢复宁静,这场暴雨才算终止。

可是,何时才能恢复宁静?身处其中的陆梨明白,家族的伤痛与裂痕太深了。

在父亲大闹姥姥家,扬言要杀光所有人之时,这一切就开始了。当时姥爷拼命劝阻,拖着疲累的身子赶到爷爷家,劝爷爷帮帮他,帮帮这个家。可是,没有人能阻止伤痛。

父亲变了,变得有钱了,变得有野心了,他想继续向上爬,就不得不铲除他成功路上的拌脚石——陆梨的母亲。“她是祸害!”父亲不止一次这样说。“我要成功,就必须这样做。女儿,你理解理解爸爸,可怜可怜爸爸好不好?”父亲总是面露苦色,蹲下身朝她大声咆哮。

如今回想起这些,悲痛的感受比当年更加真实。

震后犹震,灾后犹灾。

陆梨不敢再想下去,她站起身,感觉头晕晕的,双脚也麻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行走。“想点开心的事情!放空,放空自己…”陆梨慢慢走出来,顺着原先的路左拐,到了老年大学。

这所老年大学就建在庄子内,虽然规模不大,但里面的设施一应齐全,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陆梨就是在这里练习钢琴的。

她已进了琴房,打开窗子,伸伸胳膊,算是放松一下。到了下午,周筱妍给她打了电话,坐车过来了。

“陆梨,这里好难找啊,我差点坐过了站。”周筱妍大口大口地喘气,不停地用手擦汗。

“对不起啊,我本来想出去接你的,又……”陆梨表示不好意思,低下头说道。

其实她不是懒,而是她不敢一个人走到公交站牌。她怕狗,非常怕,在街上遇到一只,她全身的汗毛都会立起,手脚会立刻变得冰凉。这个毛病,她从小就有,家人朋友却都不能理解,认为她太娇气。而她从姥姥家走到公交站的路上,一定会遇到两三只狗。所以她每次下了公交车,都会再花钱打一个三轮车,让司机把她送到姥姥家门口。

“算了,我到了就行了。咦,这个就是你经常弹的钢琴啊,好漂亮呢!”周筱妍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嗯,都旧了,用了很多年了。”

“那你一定学了很久了!对了,这架琴是你自己的吧,怎么放在这儿呢,我还以为是公用的”周筱妍低头看到琴脚上刻有“陆亚梨”的名字,不禁问道。

陆梨脸色微红,说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刻的,这琴确实是我的,觉得放在这里弹比较有感觉,所以……”

“嗯~”,陆梨顿了顿,接着说:‘‘陆亚梨’是我原来的名字,呵呵,这名字谐音太重,我就改了。”

周筱妍听了大笑,“哈哈哈哈,亚梨,鸭梨,这名字好牛。。。”

“你还笑!我因为这名字,被别人叫了好多年‘大鸭梨’’陆梨撅起嘴说道,“直到6年级我才下决心把名字改成‘陆梨’。唉,然后你们又叫我‘梨子’……”

周筱妍笑得腿都直不起来了,趴在琴键上说:“你真好玩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幽默”

“我哪里幽默了呀?”

“感觉,我有这种感觉。陆梨啊,你给我弹首曲子听吧!”

“好”

只见陆梨娴熟地坐在琴椅上,摆正姿势,指间轻轻碰触琴键。

坐在一旁的周筱妍跟着闭上双眼,仔细聆听。陆梨弹的是《辉煌的大圆舞曲》,曲调流畅婉转,悠扬动听,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已练得非常纯熟。

弹到第三段,周筱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手轻挥,示意陆梨,“停停停——”

“嗯,怎么了?”陆梨半天才缓过神来。

“额,你不觉得这像催眠曲吗”周筱妍双手托腮,接着说:“我总感觉你没完全投入感情,让人、让人听了想睡觉”,“奥,不对不对,是我觉得这个曲子挺好的,就是弹得太熟练了…”

陆梨叹口气,说道:“也是,这是考级曲目,我之前练习了很多遍,只是怎么弹都没有感情,唉!”

“哎呀,别乱想啦,换个曲子弹,挑你喜欢的”

于是陆梨接着弹了一首《G弦上的咏叹调》。“这是小提琴曲,我自己改编成钢琴版的”陆梨边弹边说。

陆梨弹的怎么样先不说,只说周筱妍,听着听着竟哭了…

一开始是呜咽,继而抽泣,最后泪流满面。

“筱妍,筱妍?”陆梨吃了一惊

“呜~我没事,只是想哭”

“那你哭吧!”

“嗯”

“我陪你”

此时沉重的钢琴声已停止,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内心痛苦渴求温暖的女孩子在相拥而泣。

许久,天黑了。

周筱妍和陆梨已经坐在秋千架上,而周围是披满星光的草坪。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那你呢?”

“我,我说不出口。”陆梨侧着身子靠在秋千上。

“这样也好,比我强,起码你知道是为什么事情烦恼。”

“你真不知道?怎么可能?”

“呵∽恐怕只有月亮知道了”周筱妍抬头望月,眼神忧郁,“我从很久之前就,失去了,一些东西。可我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可不可笑?”

“失去东西?筱妍,没想到你这么阳光的人也会如此难受。唉∽”

周筱妍苦笑道:“人人都会遭受痛苦,我也不能幸免。只是我并不记得遭受了什么,怎么说呢,——空!很空!很空很空,我整个人是空心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热爱自由”周筱妍说,“陆梨,你很难熬吧,有很多事情埋在心底!

其实,我虽然难过,却也只是一时的空虚,那感觉总持续不了多久,对吧。”

陆梨点点头。

“我有办法让自己开心,呵呵。你相不相信,有一个空间可以……”周筱妍欲言又止,“罢了,我说了你会认为我神神叨叨的。好啦,一起荡秋千吧,我特别喜欢在夜晚荡秋千,很唯美呢。嘿,听过这歌吗,‘星星眨着眼,月亮捂着脸…’’周筱妍仰望星空,轻轻低吟。

陆梨见她这般,也没再说什么,便和她一起把秋千荡得高高的。

小手用力一推,双脚离地,身子前倾,两人仿佛在银河里来回飘荡,梦游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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