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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块小地,因了一种人口相传的缘故,便在各自人群聚集的山面或是角落,有了特别的名字。谓之:牛,街,龙,后冠以“街”为指称,或是其他一些名字,为本民族所独有的语言。
虽以街为名,却仍是聚集的小村落,或挂与山腰,或落于山脚,因于地狭,大多人家不过百,自相紧邻,屋子偏矮,掩映在一种特有的清幽颜色中。或有人独户成居,落于山林,亦别有一种情致。
逢天日晴朗,阳光白亮,凡眼目所能及处,皆表现出一种自带潮湿的翠丽明媚。在这种明媚里,每一座山都有它自己的名字。此中通行,赖于一种不过车宽的石板小路,这石板小路落寞的消解,又赖于偶过的骡马行人,或是打着竹笠,吃着水烟,憩于蕉林阴凉下的打蕉人。山空的缘故,骡马的啼声,铃铛,并赶骡人的嬉皮玩笑,尽在一种翠色中回荡,消解。吃水烟的打蕉人,靠路边的一颗蕉树坐着,一边吧嗒吧嗒吸着竹筒子的烟锅,一面期望遇到赶路的人。
天时正好,应有人言说,让过路人夸夸美好的蕉林,交换听说各自好事,又或尝尝各自不同烟叶的味道。骡马站脚在一边,间或摇动身子,响动悬挂的金色小铃。植物和动物的主人,相互磕着闲话,美丽的日子,来往皆应当遇到,这遇到在行人一方来说甚好,在打蕉人一方来说也甚好。
相遇的人或是一面之缘,匆匆走过,或是长期往来于几地之间,可再相逢。各种情形不碍于相交闲谈的志趣。各自尽抱了善良人的本分,相互招待。打蕉人的妻子同女孩,常常在闲谈间抱上自家产果以供人享有,过路人亦偶有吃食,相互分享,自不拘谨。
打蕉人的女孩子眼眸乌黑,活泼灵动,相袭了她父亲的趣味同母亲的温柔,尽在此处过了她的生活。年十六七不曾上过学堂,父亲教给她必要的识字,母亲教给她生活所必需的本领。为一个女人的本分同天分,织绣自己的嫁衣裳。
一对过路父子,父亲赶两大马,儿子赶两小骡,常往此间,久之便相熟识。两位父亲交谈时,男孩子或坐在一边,吹他的叶子,或揪草喂食马匹同骡子。男孩子坐在阴凉下吹他的叶子,声音好听,为女孩所喜欢。那女孩子也便从树上扯一片叶子,愉快地吹起来。这是他们父亲教给他们的本领。一片叶子,可美丽,可寂寞,月下可解忧愁,白日可谴无聊,遇有同好者,亦可互表心意。时日尽长,过时那女孩子便躲着她父亲背后,招手叫了那男孩子教她。
那男孩子轻轻唱:
瓦罐瓦罐,吃水在月光下,
走过了陌生人,
不吝于他的怀抱。
每株植物都有它的光和它的阴凉,
善良的小野花,
自己开遍了自己的河岸。
那女孩子便也轻轻地回道:
瓦罐瓦罐,
吃水在月光下,
走过了心上人,
不吝于她的怀抱。
每株植物都有它的光和它的阴凉
善良的小野花
自己开满了忧愁的河岸。
两个年轻人渐渐了然了对方的心意。于是过后便在那大木上,挫去一段小皮,怀着一种极真切的心情,各自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自此那骡马行人,有多了一份期望,那打蕉人,有多了一种期望。那男孩子同那女孩子,亦多怀了一种期望。
美丽的日子,来往皆应当遇到,这遇到在行人一方来说甚好,在打蕉人一方来说也甚好。
男孩子吹着他的叶子,女孩子唱着她的心歌:
瓦罐瓦罐,
吃水在月光下
走过了陌生人,
又走过了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