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是一如既往的黑沉,不太明亮的月儿在中间像是点缀,若隐若现。治鬼家内,气氛诡秘,除了偶尔炼魂场里传来一两声哀嚎,竟是没有其他任何声响。释先生站在一个走廊的石柱边,手中小幅度地晃动着扇子,一下一下地轻拍在胸前。心中忍不住担心,三天了,那个孩子还没醒,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释先生脸色平静,但是心中却早已是波澜起伏了。他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那个孩子,是不是太过大意了?才会让他伤得这么重。男子思绪万千,终是闭了闭眼,心中轻叹:罢了,罢了……该来的躲不掉。
房间内少年神情安然地躺在床榻上,床幔被挽起固定在两侧。白衣立在床畔,照看着。女子用布帕轻轻擦拭着少年的脸颊,闭了闭通红的眼睛掩去眸中的担忧,用轻松的口气说道:“拾梦,我知道你肯定是醒着的。你呀,就是调皮,故意让大家担心。对不对啊?拾梦,人界入春了,山上的梨花开了一片,你上回不是说要带我回去看看吗?……”
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边将布帕放到旁边的木盆里洗了洗重新拧干,又执起少年的手开始擦拭。突然,一颗水珠滴到少年的手上,接着一颗又一颗,断断续续地落下。女子伸手抹去泪珠,最后终是忍不住,趴在少年的床边痛哭起来。
“拾梦,你醒醒好不好?你不是很爱吃我做的饼吗?你起来,我做给你吃!你起来好不好?”
女子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三天了,女子一直这样不眠不休地照顾着,就怕少年醒来只有冰冷的房间。她知道,虽然少年从未说过什么,但是其实他是那么孤单,那么渴望被惦念被爱护的。窗外暗色浓郁的夜像是在凝望着女子,不做声地陪伴着。也许,有人用真心相待,便有人用生命回馈。这一场缘分,逆了天地,换永世相随。
夜色逐渐加深,月儿彻底隐入云中。床榻上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满屋子的光亮,少年转头看向趴在床边的女子,许是太累了她已经沉沉睡去。少年笑了笑,起身将女子抱上床榻,盖上被子。随后,他按下胸口涌起的疼痛,嘴唇稍动,消失在房间里。
城郊,佛祖庙内。少年稳稳的地落在佛祖像前,抬眸看了一眼佛祖,桀骜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低沉。他低下头,伸手一扫,喃喃说道:“梦圆,我来看你了。”随即一个女子躺在佛前的烛火上,面容稚嫩,看着和少年的年纪不相上下。
“我最近要渡一个很厉害的魂,可以续很久的灯。只要冥灯不灭你就不会消失。最近可能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了,因为我又闯了祸,伤了元气,师兄应该会管的更严。但是你放心,不管他们怎样阻拦我,我都会救你的……”少年的声音在庙里断断续续响起。其实,他一直不是煽情的性子,但是今晚,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是要向女子表决心还是受伤后突然脆弱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他从来都是随性而为的。说着话,少年盘腿坐在女子身侧,黑色的发带垂在颈间,温柔的样子像个普通的少年,没有任何攻击性。
夜深了,外面开始起风。拾梦的心思更加沉了,他看着木然无表情的女子第一次有些失落,因为她曾经是那样一个乖巧爱笑的人,不管拾梦怎样过分,她都是巧笑嫣嫣的样子,会在他孤单的时候跟他说:“拾梦,我是你的朋友啊。”
在过去的日子里,拾梦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朋友。在他成为治鬼家少主前,他只是一个被摒弃的魂魄,连真身都没有。上千年的修炼,才幻化成孩童的模样偶尔穿梭在世间各处。他顽劣,任性,不通人性,在人间肆意妄为。因为他知道,只要月神还想存在于世间,他就是安全的。他是月神的一缕魂魄,如果他死了,月神就会残缺,进而陨灭。
当年月神修炼入魔,为了让自己不被魔性控制,进而魔化,硬生生的将自己的七魂用圣剑砍除了一魂,将魔性尽数摄入那一魂中。由于七魂相惜,不能毁掉任何一个,因此便将这不成形的魂魄囚禁入冥界,以保证不会成为祸害。
但是谁也料想不到,这残缺不堪的魂魄竟是入了冥王的眼,将它放在噬魂花旁吸**魂,慢慢的这魂魄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冥界自由穿梭。冥界向外传说是冥王的孩子。直到这个魂魄真的变成了一个孩子,上神们才知道,这是月神那抹蓄满魔性的魂魄。知晓事情的上神们震惊,既不能让月神陨灭,又不能放任这个孩子长大幻化成魔。最后,所有上神商讨的结果就是将这个魔性还不强的孩子囚禁在忘川。就这样,拾梦在忘川呆了近两千年,直到他偷借凤凰圣灵涅槃的圣火烧了宫殿毁了禁锢,逃亡人界认识了梦圆。
拾梦对于过去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像他跟孟婆说的“活太久了,忘记了。”而是在答应圣灵给予自己身份重新开始的时候,圣灵抹去了他的记忆。但是拾梦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范,于是锁了部分记忆在脑中。拾梦以为所有重要的事情他都已经记起了,可是,为什么总是觉得有一些很重要的信息被自己忘记了,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天空就变成了暗灰色。拾梦知道自己该走了,天一亮这里就会有人来朝拜。而且,他还得去一趟忘川。
治鬼家内庭院的花在阳光下竞相开放,娇艳欲滴,好不美丽。但是白衣和绿衣现在的心情却是欣喜和恐慌交织,因为拾梦不见了。今早,绿衣和往常一样去看望拾梦,但是发现房间里只有白衣,用灵力也感应不到他的气息。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情况,没了气息是因为他醒了躲开了自己还是已经魂魄消散,绿衣瞬间不敢猜测。
“释先生,少主(拾梦)不见了!”白衣和绿衣一进释先生房间就着急地说:“我感应不到他。”一贯冷静的绿衣此刻也有些慌乱。
听到声音的释先生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说道:“不用担心,他没事。”
“他伤的那么重,去了哪里呢?”白衣还是不放心,开始自责:“都怪我睡着了,不然拾梦不会不见的!都是我的错!”
绿衣安抚地握了下白衣的手臂,希望她能放宽心,遂说道:“放心吧,少主一贯贪玩,先生说没事,就不会有事的。”
白衣想到释先生的能耐,倒也是安心不少。
屋内的三人说着话,突然外面开始喧闹起来,只听到有人喊说少主醒了之类的话。白衣瞬间跑出屋外,绿衣也紧跟其后。
门外,少年站在日光下捧着几枝白色的花扬眉笑看着两个女子。白衣忍不住红了眼眶,绿衣也不禁莞尔。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看花。绿衣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微扯嘴角。白衣则是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定睛细看。洁白的花瓣,小巧的骨朵,还伴着阵阵香味,这是梨花。瞬间,女子再次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