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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张子房下邳避祸 黄石公圯上授书

阳武县外一片肃杀。虽然秦皇的车驾已经走远,但侍卫统领蒙毅和内侍赵高却留在了阳武县,分别展开调查,驻守在洛阳的一个骑兵百人队被紧急调到了阳武县协助蒙毅负责缉凶。但蒙毅此时却是愁眉不展:博浪沙风沙太大,行刺发生又十分突兀,一时无法确定刺客的具体方位,因此当时并未寻得刺客踪迹,风沙平静之后虽说在现场反复勘察,可依旧没有寻到任何可供追查的物品。蒙毅始终记得皇帝当时冰冷的目光,虽说自己最后并未受责,但留下赵高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作为皇帝陛下最为信任的内侍,赵高智计百出处事圆滑,若无重大事件,一向是不会离开皇帝身边的,如今以辅助的名义留下查询刺客,足以看出皇帝对遇刺的震怒。自秦以雷霆手段扫灭六国,汹汹的反秦之势一直未停,虽然杀了荆轲、高渐离,但依旧有众多任侠之士寻机刺秦,若不是始皇帝积威甚重,看似强大的秦帝国可能早就陷入崩溃的边缘了。所以秦皇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行刺的刺客逍遥法外,只有让六国之人不敢触犯秦法,对秦皇始终存有畏惧之情,才能逐渐磨灭他们的反抗意识,实现真正的大一统。如今有人在始皇帝巡狩之时公然行刺,却又毫发无伤的逃离,一旦消息泄漏,六国之人复仇之火重新燃起,国势危矣!如今封锁阳武县调查已经三日了,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蒙毅岂能不急!正在思虑之时,赵高带领一众卫队走进行军大营,向蒙毅深深一揖:“赵高不辱使命,查获刺客身份。故韩国相国张平之子张良与夷濊人仓海君相互勾结,谋求力士伺机行刺。请将军速速发兵,赴颍川查找罪犯,并申明皇上,以安圣心。”

原来赵高心思细腻,在蒙毅再次在博浪沙附近追寻刺客踪迹时,他就把目光放在了那枚奇异的铁锥之上。如此巨大的铁锥,还要从五十步以外掷出,并确保能够击中马车,刺客的力量一定是相当罕见。叫随行的军士试了试,虽然可以将铁锥掷出,但准度及距离都无法达到要求。如此一个罕见的力士,其外貌体型一定异于常人,食量想必也是惊人,只要从此入手,在阳武县这座小城内,想要有所收获一定不难。所以赵高这几日在阳武县的茶楼酒肆反复探查,通过一些零言碎语,终于了解到有力士在十日之前进入阳武县,非但食量惊人,且为人豪爽一掷千金,与一好友结伴住在县内有名的客栈“听风阁”。接下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虽然刺客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但毕竟雁过留声,通过反复调查,赵高终于确定了行刺的两个人物。但他深知蒙氏深受皇帝信任,此事若要脱开蒙毅独自汇报显然大是不妥,于是匆匆赶来,将这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劳拱手让给蒙毅,若能因此事与蒙毅蒙恬兄弟拉近关系,显然有百益而无一害。听罢赵高的叙述,蒙毅竟是感慨莫名。因此前赵高曾倚仗权势滥杀无辜,被蒙毅逮捕入狱,将杀之时被始皇帝以奉密诏行事为由硬生生的从蒙毅手下救走了,从此蒙毅对此耿耿于怀:始皇帝为这一内侍不惜违背律法,若此人记恨于己,日后岂能有自己之平安!没想到赵高竟从未有加害之举,而此时这样一件棘手的事务,竟也被赵高揽在手中全力破解,顿时,蒙毅对这名看起来不显山不漏水的宦官戒备更深。

颍川城父有一座繁华的府邸,从很多老人有记忆起,它就挺立在那里,向颍川人宣示着它的骄傲。从韩昭侯时期开始,这座府邸就是威名赫赫的相府,历经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韩釐王、韩桓惠王五代而不衰,号称“五世相韩”的张开地、张平父子,一直让张府的光辉,照耀在颍川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但自从秦灭韩之后,这座府邸却突然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变化。眼睁睁的看着秦国的铁骑踏破祖国的山河,无力回天的张平悲愤莫名,终于早逝在这所象征着荣誉的府邸之中。从那以后,张府的少主人张子房就开始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张府的荣光虽然已经消退,但毕竟还是殷实的世家。谁承想不久之后,这座府邸竟然被变卖了!资财散尽,张子房不知所踪,只要提起这件事,老人们总会不住的叹息,如此显赫的一个家族,居然就此凋零了,叹息的同时,他们心中也有一个深藏的疑惑:张子房,究竟去了哪里……

这一天,一骑黑色的骏马迅速驰过城父的大街,街心的告示牌旁,一名甲士守卫在告示牌旁,开始大声宣读:“查:颍川城父人张良,字子房,勾结东夷濊人仓海君,阴求力士,于博浪沙行刺秦皇,更兼聚集奸邪,惑我民心,蔑视秦法,大逆不道,国法难容!秦立国五百余年,未曾闻此忤逆之事!但有寻获张良踪迹而捕获者,赐千金,爵升三级!”告示旁边,赫然就是张良的画像。城父百姓当真是悚然动容了,谁也没有想到,看起来文弱的张氏公子,竟然作出了这样的惊天大事!原来自从父亲死后,国恨家仇就成了张良的全部,他的人生只余下了两个字:“反秦”!可秦国军队无敌于天下,昔日六国联手尚不能胜,何况如今一个走到末路的张家?但自从荆轲刺秦之后,张良看到了一条捷径:刺秦。从此,年仅弱冠的他开始有意识的结识游侠之士,广泛交友,当在东海结识仓海君之后,两人共同谋划,终于看到了一丝成功的可能。始皇帝晚年出巡之时,是刺杀他的唯一机会,而要避过他身边精锐的卫队,只能远距离刺杀。于是,他散尽家财,寻得了一力大无比之士,并打造了一个重达百二十斤的大铁椎,通过众多的朋友、眼线反复探查,终于确定了秦皇的出巡路线,最终选择了在博浪沙。博浪沙素来多风多沙,白日不能视物,两人接近秦皇的车队也不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况且其地势平坦,掷出的铁锥不会受到地形的阻挡,而且秦法有规定,天子出行六马拉车,其余人等最多四马,目标明确,不会有失手的可能。即使发生意外行刺失败,风沙弥漫的环境也有利于两人迅速逃离,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张良没有想到的是,秦皇对六国刺客素有戒备,本次出行又受到尉缭力谏,一众车驾竟全然是六马,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行险一击,然后迅速逃离。本以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万没想到赵高竟会通过铁锥查寻力士的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幸亏自己见机得早,在朋友的安排之下,辗转来到下邳,就此隐藏了起来。秦皇在全国广发通缉令,但张良已经着意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几个月下来,竟是安然无恙。张良这个名字,也就开始在六国遗民口中流传开来。

这一日张良闲步沂水圯桥头,自从刺秦之后,他深居简出,已经很久没有悠闲的时光了。对秦的仇恨构成了他之前的所有人生,如今被迫隐居,他的心里实在难以平静,只有这沂水的风光,能够让他心中堆积的愤懑略微平复。正且走且看之时,迎面忽然走来一位穿着粗布短袍的老翁,这个老翁走到张良的身边时,脚上的鞋突然掉落桥下,他上下打量了张良一番,高声大气的说道:“小子,下去给我捡鞋!”张良顿时愕然,只感觉心中的怒火瞬间要冲出心口。但看到老人雪白的头发,他还是默默的走下了桥,寻到了那个早已破烂不堪的草鞋。正要递给老人,却看到老人坐在桥头上,依旧是正眼都不看张良一下,只是微微的跷起脚来,说道:“小子,给我把鞋穿上!”张良气极而笑,几欲将草鞋扔在他那张高昂的头颅之上。笑着摇了摇头,众多刺激积于心中,他竟突然觉得豁达了不少:“既然已经拾回了草鞋,再去为老人穿上一回,又有何不可呢?”于是膝跪于前,帮老人穿好了鞋。老人仰面长笑,未发一语,扬长而去。张良呆视良久,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过得片刻,那老翁又返回桥上,见到张良依旧站在桥头,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矣。”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他洪亮的声音在桥上飘荡:“五日之后,日出之前,沂水桥头,切莫失约!”

五日之后,天色将明,张良缓步向沂水桥头走来。战国末期百家兴起,除却儒、墨、道、法等显学,还有阴阳家、名家、纵横家、兵家、农家、计然家等多种学说流传。但自秦始皇即位,独独尊崇法家学说,其余各家或逐渐消散,或隐于山林,稷下学宫那种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早已消失不见。但各家代表并不想让自己的学说就此消散,因此以各种方式在民间选拔传人。老人最后的约定分明显示出他属于百家之一,但张良对于赴约与否依旧心存疑惑。百家学说良莠不齐,各有所重视的方面,看老人的衣着及考验方式,分明有些墨家的痕迹,而墨家的兼爱、非攻等思想,对于决意抗秦的张良来说,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但他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先来见上一面再做决定。刺秦的失败让他深深的认识到了想要凭借一己之蛮力复仇的荒谬,若能习得一家有用之学问,复仇之路,便不会遥不可及了。刚刚走上桥头,却见老人早已立于桥头等候了,张良未及开口,便劈头盖脸的迎来了老人的一番训斥:“竖子!与老人有约,却于我之后到来,何其无礼也!回去!三日后再来!”言讫转身离去,张良怔怔良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对老人的好奇却更深了一层。三日之后,张良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却依旧发现老人早已立于桥头,于是再次被训斥。再过得两日,尚未子时,张良便穿好衣衫,早早的守候在桥边,夜里的沂水桥格外的寒冷,张良脑海纷乱,父亲临去之前那双愤懑不平的眼睛时时浮现在眼前,脑海中纷乱不已,竟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正在暗暗出神,忽然听得耳边一阵大笑:“孺子可教也!”张良回过神来,忙深施一礼。老人赞赏的看着张良,笑着说:“不骄不躁,敬老敬贤,知错能改,不错!”说着,从衣服中取出一本书,竟不是常见的竹简或丝帛,而是流传甚为稀少的纸(秦末时常见的书写工具是竹简和丝帛,《后汉书·宦者传·蔡伦》记载:“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但竹简过于沉重,所能刻字有限,晋荀勗《<穆天子传>序》记载:“汲县民不准盗发古冢所得书也,皆竹简素丝编,以臣勗前所考定古尺度其简,长二尺四寸,以墨书,一简四十字。”而丝帛书写过于贵重,且不便更改,于是出现了以麻为材料制作的纸,但在民间还是以竹简为主,纸这一材料甚为少见)交到张良手中:“读此书,则可为王者师,十年后天下大乱,你可用此书兴邦立国;十三年后济北谷城山下的黄石便是老夫。”说罢,扬长而去。张良万没想到老人竟如此洒脱,赠书之后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心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种书籍,奈何夜黑难以视物,只好默默的记住十三年后,济北谷城等几个词语,紧紧的握住手中这册老人的赠书,苦苦熬到天亮,就着熹微的晨光,捧书一看,四个金文的大字:太公兵法。

张良惊喜异常,他自幼喜读百家典籍,近年来为报国仇家恨,又接触了很多的游侠、兵士、各家士子,对《太公》一书早有耳闻。相传此书是由辅佐武王灭商的太公姜尚(姜子牙)所著,全书有六卷,共六十篇,包含很多部分,如《谋》、《言》、《兵》等。后世将其各部分按其内容拆解,其中《谋》被称为《太公阴谋》,《言》被称为《太公金匮》,《兵》被称为《太公兵法》,或称《六韬》、《太公六韬》。其中尤以太公兵法最为著名,相传著名纵横家苏秦就是靠一卷《太公金匮》而名扬天下,以合纵之谋而挂六国相印。而这最为出名的兵法,却始终未曾现世。张良急忙翻开这一册兵法,匆匆浏览过之后,竟是久久不能平静。《兵法》共六卷,分为《龙韬》、《虎韬》、《凤韬》、《狼韬》、《豹韬》、《犬韬》,开篇一章为“文师”,其中有言:“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其后林林总总,《文伐》、《三疑》、《兵道》、《论将》等等,竟是谋略、治国、成军、战术无所不包,堪称天下间第一奇书!其中一段话深深的震撼着张良的内心:“故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与无战。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想想自己刺秦的莽撞行为,不正是抛弃了谋略而试图以力取胜的行为吗?张良啊张良,你竟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选择了一条最不可能成功的路吗?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张良神色肃然的对着书册深深一躬:“赠书之恩,张良没齿难忘。十三年后,济北谷城,良必亲候先生到来,以报今日之恩!”言毕,重新研读起了《文师》篇,不知不觉月换星移,张良竟兀自不觉。就在他深深的陷入这册奇书之中时,外面的世界,却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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